不过交些钱给家里他倒不在意。
这年头吃喝不愁,旁的开销也寻不着去处。
他琢磨着还是该主动跟母亲提一句——养了自己这么多年,让她高兴高兴也是应当。
至于收不收,那是后话。
隔天他便开了口。
陈兰香果然摇头:“自己攒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周末何家摆了桌饭。
其实也就多请了赵丰年一家——当初何雨注遇上麻烦,人家是出了大力的。
回来这么久还没正经谢过,如今儿子领了差事,总该表示心意。
赵家五口踏进门时都没空着手。
陈兰香拉着王红霞的手直埋怨,对方只是抿嘴笑。
认下何雨注这个外甥,她觉得值当。
日子水一样淌过去。
何雨注弄来两辆自行车,自己和许大茂各推走一辆。
问旁人要不要,都摆手——太扎眼了。
老何家这事旁人倒也嚼不出什么。
刚解放那会儿买过一辆,如今儿子上班再添一辆,说到底人家买得起。
何雨注挣多少工钱外人不知,可他那级别在轧钢厂一打听便知大概。
前院那些目光里,羡慕的、发酸的,什么样的都有。
秦淮茹这些日子心里像搁了块碎瓦。
贾东旭上了这些年班,到现在每月才三十二块钱。
人家一进去就是八十多,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转念想到男人待自己不错,又添了儿子,那点念头也就压了下去——就这么过吧。
一九五三年七月,半岛那边的谈判桌摆开了。
何雨注这边也来了任务——闲了这么久,他觉得自己快闷出霉斑了。
别的科室个个忙得脚不沾地,偏他整日看书,偶尔和手下讨论些技术问题。
如今老卫和小郑再不觉得这位科长只是嘴上功夫。
他们是真服了——许多问题抛出来,两人得回去翻资料,要么就得再找旁人请教。
这次接到的差事是科室要往北边跑一趟,采买一批钢材。
鸭绿江上那座大桥等着重新维护。
清单递到手里,三人扫了几眼就皱起眉。
量不小。
上头给了时限办护照手续。
三人忙着照相、跑街道办,回单位后流程就快了——也不看看他们顶头上司是谁。
公司给兑了北边用的钞票,介绍信之类又备了一沓。
八月,三人动身了。
目的地是黑海边上那片工业区,一个叫马里乌波尔的地方,亚速钢铁厂就在那儿。
坐飞机是别想了。
火车哐当哐当摇过去。
这一路,骨头都快被颠散了架。
从北京到哈尔滨,出满洲里,上了西伯利亚那条长铁路,过伊尔库茨克、新西伯利亚,到莫斯科再转往基辅——乌克兰就在前头了。
十八天的颠簸让双腿浮肿发胀,何雨注也不例外。
在基辅歇了一夜,三人又匆匆赶往马里乌波尔。
不是不想停留——那个年代的人实在,何况囊中羞涩。
何雨注扫了几眼街景,没瞧出什么值得驻足的地方。
亚速钢铁厂出现在眼前时,三人都怔住了。
钢筋水泥构筑的巨兽沉默地矗立着,何雨注恍惚想起几十年后这里似乎打过一场恶战,这钢厂恐怕不只是钢厂,更像座要塞。
介绍信递到门岗,对方没放行,只让他们在外头等。
不多时,一个典型的毛熊壮汉走了出来——米哈伊洛维奇,厂里的第三销售科长。
他笑得热情,可谁都觉出那只是客套。
厂区终究没让进。
米哈伊洛维奇先安排了住处:外表光鲜,里头却塞给他们一间三人房。
何雨注悄悄瞥过其他客房——单间、标间、套房一应俱全。
他们住的,显然是最次的那档。
傍晚时分,米哈伊洛维奇又来了,说是按惯例招待。
何雨注看出他眼底的盘算,客气推辞说该由他们请。
对方连连摆手:“何,这儿是我们的地盘,远道而来的客人怎能破费?我们民族向来好客。”
“既然您这么热情,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
米哈伊洛维奇大笑着,重重拍了两下何雨注的肩膀。
他身形与何雨注相仿,却壮实得多,本以为这两下能让对方露出窘态,正等着瞧好戏。
何雨注也跟着笑起来,反手回敬两掌——力道沉得让米哈伊洛维奇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何雨注笑眯眯看着龇牙咧嘴的对方:“走吧,米哈伊同志。”
出门时,那壮汉偷偷揉了揉肩头,低头一瞥:两个清晰的掌印浮在皮肤上,微微肿起。
可他没法发作——谁让他先动的手。
住处离厂区不远,有米哈伊洛维奇领着,门口仍查得严实。
进了厂,他们被带到一处小食堂模样的地方,包间里早已坐着十几条大汉。
寒暄过后,米哈伊洛维奇喊了声:“开席!”
菜还没见着,先抬上来一打伏特加。
玻璃杯挨个斟满,每杯足有三两。
老卫和小郑脸色都白了。
何雨注压低声音:“抿两口就装醉,别真喝。”
“科长,他们是不是存心要看咱们笑话?”
小郑嗓子发紧。
“谁看谁的笑话还不一定。”
何雨注面不改色,“照我说的做。”
“听科长的。”
老卫攥紧了杯脚。
“何,欢迎来到亚速钢铁厂。”
米哈伊洛维奇举起酒杯,周围十几人也齐刷刷端杯,“为友谊——干杯!”
“干杯。”
何雨注三人应声举杯。
毛熊人一饮而尽,目光钉在他们身上。
老卫硬着头皮灌下去,晃了晃跌坐回凳子上。
小郑更狼狈,半杯没喝完就滑到了桌底。
何雨注瞥见小郑面色如常,心里暗笑:这小子装得倒挺像。
酒液滑入喉间却未落胃,转瞬便消隐无踪。
桌对面那些高壮身影交换眼神,米哈伊洛维奇笑声震得杯沿轻颤,再次举起满溢的玻璃杯。
三次举盏致意,餐盘依旧空荡,连酸渍黄瓜的影子都不见。
何雨注目光扫过众人面庞——每张脸上都还留着清醒的痕迹,显然都是久经酒场的。
“来,我们都该敬这位远道而来的同志。”
米哈伊洛维奇率先起身,指尖扣住杯脚。
他早已察觉这年轻人不简单,方才那三杯若是寻常人,此刻早该滑到桌底去了。
今 从厂里特意挑出这群号称海量的人,本打算用酒液浇灭对方的锐气。
玻璃相撞声接连响起。
一轮饮尽,米哈伊洛维奇指节微微发僵——这年轻人竟像深不见底的容器。
他猜错了方向,何雨注究竟能容下多少,公司里无人知晓。
临行前张为民曾随口问过,得到“一斤半应当无碍”
的答复后,只点了点头。
其他部门派往北地的人,多半有过留学经历或旧日交道,对方往往有所保留。
张为民估摸着那些量已足够应付,便未多言。
若早知眼前光景,他定会配足三斤量的同行者,老卫和小郑或许都不必到场,只需让酒液说话便是。
又是两轮过去。
何雨注忽然按住米哈伊洛维奇的手腕:“该我回敬了。”
他拎起的不是酒杯,而是两瓶未启封的烈酒。
米哈伊洛维奇颊边肌肉抽动一下——对方被轮番敬酒至今未露怯色,自己若退缩,日后在这群人中如何立足?
他仰头灌下整瓶。
液体滚过喉咙的闷响还未消散,人已顺着椅背滑落,消失在桌沿之下。
剩余的人面面相觑,主角既已倒下,今日颜面已跌至谷底。
按酒量深浅,他们依次举瓶上前。
最终只剩两人僵立原地,再不敢伸手。
这人已饮下近乎十斤,面色却依旧如常。
“何……我们认输。”
话语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涩意。
他们在厂里向来是以酒量闻名的。
何雨注没再逼迫,只问:“现在能上菜了吗?”
“能、能!”
一人踉跄着冲出门去。
不久木盘接连摆满长桌:成块的肉、油脂凝固的肠、深红色的浓汤、厚切的面包与零散配菜。
“起来吧。”
何雨注用鞋尖轻碰瘫坐在地的小郑——那人正抽着鼻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物。
小郑咧嘴一笑,扒着椅腿站起,落座便抓起肉块撕咬。
老卫眼神已有些飘忽,但咀嚼的速度毫不含糊。
在国内,想这样畅快地吃肉太难了。
剩下两个毛熊人沉默地看着,终究没再说话。
该喝的已经喝过,输得彻底。
他们也开始埋头吞咽——从粗糙的手掌与急切的吃相能看出,即便在此地,如此丰盛的一餐也并非寻常。
餐毕,何雨注转向那两人:“地上这些怎么处理?”
“我们会找人抬回去。”
“出厂手续呢?米哈伊洛维奇同志恐怕没法送我们了。”
“我送你们,门卫认得我。”
其中一人抹了抹嘴。
三人跟着那名工人穿过厂区,岗哨处只简单瞥了眼便挥手放行。
回到住处,小郑刚掩上门便再也憋不住。
晨光刚透进窗,老卫推门时正撞见何雨注在系衬衫扣子。
走廊那头传来小郑带着睡意的声音:“科长,昨晚那阵仗……您是 当水喝了吧?我看他们又抬进来一整箱伏特加,天亮时箱子已经空了。”
“少说两句。”
老卫打断他,“要不是科长撑着,咱俩现在还在餐厅地上躺着呢。”
何雨注只是笑了笑。
他能告诉他们的无非是些场面话,真正的底牌藏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那些液体进了喉咙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对话:“都抓紧收拾。
那帮人睡醒了肯定还有新花样,这次的任务不会太顺利。”
“昨天刚到就给我们摆阵势,往后不知道还要碰上什么。”
老卫擦着脸说。
“有科长在呢。”
小郑嘟囔。
“就你话多。”
何雨注拍了下他后颈,“赶紧洗漱,趁这会儿酒劲还没全散,好好睡一觉。”
“是!”
次日上午,钢厂大门前的风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门卫听完何雨注要找的人名,转身进了岗亭。
电话听筒里传来简短的对话,随后那张被帽檐遮住半边的脸摇了摇:“今天不在。”
“那其他能接待的同志呢?”
又一阵询问。
听筒搁回座机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负责接待的都没来上班。”
何雨注心里掠过一丝猜测——该不会昨晚全躺倒了吧。
折返住所的路上,老卫试图缓和气氛:“好事多磨。
别的科室不过是占了以前打过交道的便宜。”
“科长,您说咱们灌醉他们,会不会被记恨?”
小郑凑近问。
“听说这边人性格直爽,应该不至于。”
老卫接话。
“不好说。”
何雨注望着街边积着煤灰的雪堆,“要是在国内,这场子肯定得找回来。”
“那当然!十几个人被喝到钻桌底,脸都丢光了。”
“等着看吧。”
何雨注呼出一团白雾,“看看他们接下来出什么招。”
老郑踢开脚边的碎冰:“出来采购个设备,怎么跟闯关似的?不都说这边办事痛快吗?”
“得是他们认可的人才痛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