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哪可能“挺好”?边境都快擦出火星了。
但他不能接话——在沙漠待了近一年的人,若对外面动静了如指掌,下一步就该进禁闭室了。
吉普车在颠簸中穿过街道。
何雨注合着眼,任由车窗外的喧闹滑过耳畔。
“困了?”
“不想记路。”
身旁的人笑出声,手掌在他肩上重重按了按。
车停时,声音又响起来:“到了,睁眼吧,也不怕我把你扔荒沟里。”
“您不会。”
楼是旧楼,墙皮泛黄,窗框锈得发褐,一看便是从前留下的建筑。
穿过走廊时,有人立正敬礼,有人侧身让道,还有几个远远瞥见便僵在原地。
何雨注心里透亮:身边这位,恐怕不是善茬。
办公室里有股旧纸张和铁柜混合的气味。
方组长示意他坐下,拨了个电话。
来人沉默地接过照片,又接过一张盖了红印的纸条,转身离开。
茶杯递到面前时,何雨注嗅了嗅:“龙井?您这儿待遇不一般。”
“战友寄的,统共不到二两。”
对方挑眉,“鼻子倒灵。”
“厨子靠这个吃饭。”
“听说你手艺了得,什么时候给咱们也露一手?”
“备好料随时都行。
不过……你们能沾酒?”
“怎么扯上酒了?”
“好菜得配好酒,缺了滋味少一半。”
“每年休假时能喝两盅。”
“那成,休假前招呼一声,食材我想办法。”
“你还有这路子?”
“家父在食堂管采买,多少能周转。”
对方恍然摇头,像是刚想起这茬。
门再次推开时,先前那人带回两本硬皮证件、一把乌黑的 、两匣 、一盒保养油。
何雨注翻开第一本,内页印着特许持枪的批文,下方标注了枪型与编号。
他掂了掂那把 ,钢壳冰凉,号码对得上。
第二本证件里枪型栏空着。
方组长起身,从柜底拖出一只木盒。
盒盖掀开,枪油味扑鼻而来。
一把崭新的马卡洛夫静静躺在绒布上,金属表面泛着暗蓝色的光。
他指尖隔着衬布掂量那件金属造物。
枪身线条粗粝,握柄处有细微的毛刺感。
双管上下并列的结构很眼熟,铭文刻着“趁手。”
他简短评价。
“老范特意挑的,就知道合你心意。”
“弹种呢?”
“得回去自己装。
鹿皮袋里是 和独头弹。”
对方又递来两个软袋。
“底火也是管制品吧。”
“离所时登记领取。”
方姓负责人顿了顿,“当然,下次来补货可不能空着手。
听说你枪法很准,要不要给大伙儿开开眼?”
“这里有场地?”
“地下就有靶道。
小赵,为何同志登记领用底火。”
甬道向下延伸,混着硝烟与机油的气味。
射击区里人影稀疏,多数人只摆弄短管武器,能接触长枪的已是少数。
负责人领了把半自动 和一把 ,引他到空闲靶位。
“装弹需要示范吗?”
“不必。
和托卡列夫的构造我熟。”
“你摸过的型号倒比我们还全。”
“在钢厂保卫处那会儿玩过几回。”
“那正好露一手。
想怎么打?”
他卸下弹匣检查机件,重新组装上膛。
金属部件咬合的咔嗒声在室内格外清晰。”枪械校准过吗?”
“怀疑我们的校验员水平?”
“校准过就行。
先试五十米 靶,一百五十米 靶。”
他举起手臂感受空气流动,“靶纸可以摆了。”
等待的间隙,靶位后方渐渐聚拢了人影。
负责人报出他名字时,人群里响起压低的议论。
那些视线黏在他手上,等着看传闻中那个战场上的名字能打出怎样的弹孔。
远处红旗挥动。
他抬臂扣扳机,没有刻意瞄准——早在举枪前,靶心位置已刻进眼底。
弹匣清空,紧接着是 有节奏的三 。
轰鸣在密闭空间里震荡耳膜。
报靶声从远处传来,一连串“十环”
像珠子滚过钢板。
负责人神色平静,他早听过更远的纪录。
挥手示意将 靶后撤二十米, 靶后移五十米。
“再装弹。”
他说。
这次 有两发偏离中心, 依旧全中。
人群里有人吸气——谁都明白, 的有效射程本就有限,七十米外能保持这个散布已非寻常。
“还要继续拉远吗?”
负责人问。
“不必了。”
他卸下弹匣,“实战里哪有站着不动的靶子。”
“可惜所里没设移动靶机。”
“造一个不难。
找块空地,装套滑轮轨道就行。”
“资源还是留给更急需的单位吧。”
负责人摇头,却又补了一句,“不过将来总会配上的。”
(接续段落)
从靶场出来时,日头已经西斜。
负责人叫住他:“柱子,顺路去趟学校接小满吧。”
枪械测试刚结束,何雨注准备离开时被方组长叫住了。
那位负责人被手下围在中间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转身朝他走来。
“小何同志,”
方组长清了清嗓子,“这些小伙子听说你近身功夫也不错,都想开开眼界。
你看……”
“军队格斗术我没系统练过。”
“那你这是……”
“我练的是传统武术。”
何雨注摇头,“如果他们只学过军中标配的格斗技巧,那就不用试了。”
方组长闻言转向身后:“都听见了?想讨教,先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偏偏真有不服气的。
场边接连站出四道身影。
最先开口的汉子抱拳:“形意门李弘文。”
紧接着是位身形灵动的青年:“八卦掌赵兴怀。”
第三人身板如铁塔:“八极拳段一铭。”
最后那人双臂奇长:“通臂拳崔承平。”
何雨注环视四人,拱手回礼:“白猿通臂兼修八极,何雨注。”
“两门功夫?”
几人俱是一怔。
“太极拳也略懂皮毛。”
何雨注转向方组长,“有宽敞些的地方么?”
“有!还不带路?”
方组长挥手示意。
众人穿过训练场,来到铺着软垫的室内格斗区。
段一铭率先踏入圈内——并非他武艺最高,只是练八极拳的人骨子里都带着股莽劲。
何雨注站定方位,随意摆开架势。
段一铭瞳孔骤然收缩:那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喝水。
他师父练了四十年都未必能达到这种境界。
硬着头皮攻上去,却发现对方处处留手。
何雨注全程只用八极拳招式应对,无论是贴山靠还是顶心肘,都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又以同样的招式回敬。
不过三五回合,段一铭已觉双臂发麻。
“你……拳法圆满了?”
他喘着气收势。
“说不准,或许吧。”
“我认输。”
段一铭刚要退场,却被叫住。
“段同志,他们三位身手与你相比如何?”
“各有胜负。
赵兴怀稍胜半筹。”
“既然如此,”
何雨注目光扫过另外三人,“四位一起上吧。”
场边响起一片抽气声。
这小子未免太狂——那四人可是整个部门公认的顶尖好手,以往执行任务遭遇民间练家子,最多两人联手便能取胜。
如今竟要一挑四?
方组长欲言又止,何雨注却先开口:“方才我只用了三成力。”
“好!”
方组长突然转向四人,“你们自己决定。
若是拉不下脸面,不比也罢,让人家回去休息!”
何雨注嘴角微动——这哪是劝架,分明是激将。
习武之人最受不得这般言语。
“我们比!”
李弘文沉声道,“既然小何同志这么说,拳脚无眼,若有冒犯还请包涵。”
“自然。”
何雨注看了眼窗外天色,“请快些,我赶时间。”
四道身影如合围般散开,将他困在场地 。
“当心了!”
李弘文率先发动。
左脚碾地前踏,右拳如重炮轰出,正是形意拳中的炮拳架势。
何雨注不避不让,肘尖如锥迎上。
李弘文急变招化拳为掌,掌缘斜切对方肘弯——这是形意横拳破刚劲的巧招。
不料何雨注足跟发力,肘击轨迹骤然加速,擦着他掌心掠过,随即肩背如墙压来。
仓促交叉双臂格挡,李弘文仍被震得连退三步,垫子摩擦出刺啦声响。
“别顾脸面了!”
他甩着发麻的手臂低喝,“单独上谁都不是他对手。”
另外三人虽未应声,却同时动了。
赵兴怀的脚步贴着地面滑过,身形像水里的影子绕到了侧后方,手掌边缘带着风声斜切下去。
另一侧,崔承平的手臂像拉开的弓弦,直直朝着胸膛正中劈来。
段一铭重新站稳,拳头从低处往上冲,带起裤腿摩擦的响动。
何雨注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的身体忽然转了起来。
先是借着旋转的力道将侧后方的掌风带偏,左臂像甩开的绳子梢头,啪地抽在崔承平的手腕骨节上。
右肘同时抬起,正好抵住从下方袭来的拳头。
一连串动作快得像是同时发生的。
“这是……云手的路子?”
赵兴怀往后撤了半步,声音里压着惊讶。
场边站着的人眼睛眯了眯,又缓缓松开。
他想起之前被回绝的话,舌尖抵了抵后槽牙。
这人动不得——上面早就打过招呼,要顺着本人的意思。
从过往的记录看,这人挑的路子从没走过岔,交出来的东西件件扎实。
炼钢的事他知道些,拖拉机那些图纸他也见过,省下的何止是时间。
更别提最后那桩……
“留神。”
何雨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他的拳路忽然变了。
方才刚硬的劲道像潮水退去,换成绵长的、拉扯的节奏。
右臂从空隙里钻出去,指尖在四人招式衔接处连点带拨。
李弘文正要换招,发觉自己的拳头被缠住了,一股滑溜溜的劲顺着小臂爬上来,带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旋。
“通臂拳接捋劲?”
崔承平盯着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他练了二十年,没见过谁能把不同门路的东西揉得这么不着痕迹。
赵兴怀的掌法忽然变招,五指成爪探向肋下。
何雨注却像背后生了眼睛,身子一矮贴着地滚开,再起身时拳头已冲到对方面门前,在几乎碰着鼻尖的地方停住。
“得罪。”
何雨注收回手,呼吸都没乱。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同时抱了抱拳。
段一铭摇头笑了笑:“您这哪是略懂,分明是捡了各家的骨头熬成一锅汤了。”
四周猛地炸开拍巴掌的声音。
那些原本抱着胳膊看的人,此刻把手掌拍得发红。
方组长快步走过来,鞋底蹭着沙地:“今天算是见识了。”
何雨注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灰:“老玩意儿,摸得久就顺手了。”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要是没别的事……”
“等等!”
赵兴怀急急喊出声,“能……能说两句吗?就几句!”
看着四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何雨注叹了口气:“行吧,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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