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船影缩成天边一个小点,他才发动车子,独自驶回四九城。
还有些事情,必须了结。
这一回去,他不再是副局长,也不是什么厂长。
只是个想从火堆里抢出点纸片灰烬的独行客。
他在城里寻了处半塌的旧屋暂且容身。
随后那些日子,孔庙的石碑前有过他的脚印,国子监的廊柱下留过他的影子,府学胡同三十六号院的门槛被他踏过,玉泉路旧书摊的霉味里他也驻足过。
汽车厂他也悄悄回去了一趟。
带走了现行生产车型所需资料之外的一切技术图纸,还有所有型号的整车与发动机样品。
同一批留过学的人,他也设法接应出来,送他们过了海。
这些人到了对岸,阿浪简直喜出望外——都是各行各业难得的手艺人。
搭救途中,何雨注顺手解决了一条尾随的野狗。
四九城是不能再留了。
临走前夜,他摸黑去看了老方和老赵两家。
老方调回了东城区,老赵也调去看管档案了。
他留下些粮食、钱票,没惊动任何人,又独自往南边去了。
接下来几个月,他辗转做的事和四九城里差不多:从废墟里扒拉那些还没烧尽的旧纸、还没砸烂的老物件。
这将近半年的光景,老何家已在阿浪张罗下安顿下来。
何雨注抵达时,直接住进了他早前购置的一处宅子。
佣人请好了,专教粤语的先生也上门了。
家里老一辈都是见过风浪的,只问了阿浪与何雨注的关系。
阿浪没遮掩,说自己就是替老板跑腿办事的。
又说老板留了钱安家,房子是长租的,大家这才安心住下。
何大清不是能闲下来的人。
学了几天当地话,连手势带磕绊的交流后,他觉得自己能应付了,便执意要出去找活干。
这住处他悄悄打听过租金,贵得惊人。
他压根不信房子是何雨注买下的,更不清楚儿子究竟留了多少钱。
万一钱用光了,一大家子人靠什么吃饭。
阿浪劝不住老板的父亲,仔细问了何大清会些什么手艺。
一听是鲁菜,阿浪眼睛亮了——何雨注开的酒楼里请的多是南方师傅,若能有位北方菜系的大师傅坐镇,生意或许能更红火。
于是何大清去了那间酒楼。
他不是独自去的,何雨鑫与何雨垚两兄弟也被他拎着一同前往。
既是为了学厨,也是为了让两个孩子多接触外人——有语言环境学得快。
再者,这哥俩上学的事还没着落,学会一门手艺,将来即便读不成书也不至于没饭吃。
他出门工作后,家里人心头稍安。
接着小满也动了念头想找事做,阿浪哪敢让老板娘抛头露面,当即回绝了。
何雨水同样被拒。
她的任务是学好本地话、继续读书。
几个弟弟妹妹,何雨注都是这样安排的。
阿浪明确说这是何雨注的吩咐。
至于老太太、陈兰香、王翠萍和小满,他也转达了何雨注的意思:在家等着,等他过来再说。
一听是何雨注的安排,众人便不再多言。
其间许大茂来过老何家几回。
大家这才知道许大茂一家跟着娄家也到了这里。
许大茂说了些听来的国内风声,众人恍然明白何雨注当初为何急着把他们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其实王翠萍隐约猜到一些,所以何雨注提出要走时她没反对。
她自己不怕吃苦,可王思毓还小,后面的世道太难预料,她不敢赌。
另有一件事:许大茂联系上了余则成。
那人命大,真逃出来了,如今在一家报社当个小编辑。
连名字也改了,叫陈泽成。
许大茂起初还以为这是哪个陈桃花的大哥,可他根本不认识什么陈桃花。
余则成只简单问了几句,眼眶就红了。
他竟有个女儿,叫王思毓。
许大茂并未告诉王翠萍带着孩子来了此地,只含糊提了提四九城那个院子的门牌号——何雨注只给了这个关键信息,其中必定还需别的佐证。
果然,面前这个眼睛不大的中年人露出了他想知道的神情。
两人初见时都愣了神。
衣着虽都斯文,可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善类。
余则成第一反应是那边追来了。
许大茂第一反应是琢磨这人什么来路。
余则成拔腿要跑,许大茂一把揪住他,压低声音问:“你是‘深海’?去过四九城?”
“不是,也没去过。”
“那你跑什么?”
“看你不像好人。”
“我看你才不像好人。”
“那你放开。”
“不放。
你拿着我在报上约定的信物,不是‘深海’是谁?”
“我叫陈则成。”
“陈桃花是你什么人?”
“你又是陈桃花什么人?”
“我不认识陈桃花。
有人让我登那则广告。”
“谁?”
“这你别管。
你到底是不是‘深海’?”
“你怎么知道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的?”
“我住那儿,住了快三十年。”
“住那儿……院里的人你都认得?”
“废话。”
“一九四八年之后,有没有女人住进去过?”
“太多了。”
“告诉我。
这对我很关键。”
“中院的王姨,前院阎家媳妇,刘家媳妇,还有几家的女眷。”
“王姨全名是?”
“王翠萍。
怎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擦眼角?你一定认得她。”
“你究竟是谁派来的?”
余则成压低声音,眼眶发红。
“你先说,你是不是‘深海’。”
“‘深海’死了。
我叫陈则成。”
“那就对了。”
许大茂松开了揪住他衣领的手。
“该你说了。
谁派你来的?”
“你长辈。”
“我没有长辈。”
“留个地址,然后走人。
我没空在这儿耗。”
“不行。
王翠萍……她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我王姨和她闺女好得很。”
“闺女……她有个女儿?”
“对,王思毓。”
余则成突然撑不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
“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她们母女……过得好吗?”
“挺好。”
“你走吧。”
“联系方式还没留。
我任务没完。”
“谁给你的任务?是组织?”
“什么组织?”
“果然不是。
我现在在《港闻日报》做编辑。
你可以走了。”
“别骗我。
骗我的话,我回去要受罚。”
“不骗你。
走吧。”
“得嘞,回见!”
视线转向另一条时间脉络。
一九六六年八月,何雨注抵达宝安后,径直穿过中英街踏入 。
两边岗哨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他不想沾湿衣裳泅水而过。
沿途避开巡警,他走上大路后换了一套衣衫,跨上一辆老旧的摩托车朝市区驶去。
一路上他没更换交通工具,遭遇了几次拦路劫掠,都被他随手打发。
市区的秩序更为混乱,街角时常可见聚集的人群与碎玻璃的反光。
这辆摩托车太过醒目,他又接连驱散了好几批试图围上来的人,终于抵达阿浪常驻的据点。
“老板,您总算到了。”
阿浪的声音带着激动。
“ 怎么回事?家里人都平安?”
“平安,都平安。”
“那就好。”
“外面怎么会乱成这样?”
“老板,是这样——”
阿浪开始叙述。
起因是天星小轮申请加价,遭到部分人反对。
有市政局议员征集签名,递上了一份类似万民 书的文件。
交通咨询委员会却直接批准了加价,随后又有激烈言论 情绪。
先是有人绝食 ,接着演变成大规模 。
警察介入逮捕带头者,冲突骤然升级,演变为骚动。
自然也有人趁机生事,最终蔓延成全城的动荡。
“这么严重?”
何雨注记忆里并无这段往事。
事实上,关于 的许多事,他本就印象模糊。
“是,生意大受影响。”
“有人受伤吗?”
“没有。
我们雇了保安,也照常交规费。
只是现在铺面都歇业了。”
“人没事就行。”
“现在送您回去?”
“好。
我先冲个澡,换身衣服。”
“明白。”
送何雨注回别墅的路上,阿浪絮絮叨叨地把一九六三年之后的事大致捋了一遍。
冰箱厂 年便投产了——有何雨注留下的图纸,加上在 采购设备还算便利,资金又不短缺,进度才这么快。
起初的产出寥寥,市场也无人问津,几乎全数让厂里人用内部价带回了家。
谁知用过之后,竟比市面上的强出不少,渐渐便传成了亲友间的代购。
冰箱厂的负责人顾元亨拿不定主意,径直寻到阿浪商量。
两人议定,第二批货按内部价上浮两成出手。
消息便这样散开了,不知不觉间,“紫金花”
这牌子竟在街巷间有了名字。
到六五年十二月,厂里月产突破了五千台——受限于仅有的两条流水线,这已是极限。
转过年来,扩产的步子便迈开了:先置地,再建厂房,眼下又有两条新线的设备运到,正在车间里组装。
说到买地,何雨注忽然留意到价钱变动。
当初他们购入时,每呎不过三十五港纸,后来一度飙到一百二,阿浪没敢下手;如今回落至三十,厂子又正要发展,这才咬牙拿下。
阿浪瞥见何雨注神色微沉,心里有些发紧。
眼下香江各处都不景气,投了这么多钱在土地和设备上,他担心老板会动怒。
他放轻了声音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谈不上对错。”
何雨注目光移向窗外,“低谷总是暂时的。
你让人留意各区地价,还有长江朔胶厂的动静。”
“长江朔胶厂?他们是做什么的?”
“大概是塑料花跟玩具吧。”
“您也想做这行?”
“让你盯的是他们抵押、置业这类大动作,谁要做塑料花。”
“明白了。”
阿浪点头。
接着他又说起旁的事:许大茂,还有何家。
“许大茂在厂里怎么样?”
“那张嘴是真能说,做销售是把好手,尤其……尤其女客户那边。”
“女客户?”
何雨注皱了皱眉,“没惹出什么麻烦吧?”
“那倒没有,就是哄得人家高兴。”
“他现在住哪儿?”
阿浪报了个地址,又说许家全住在那儿,连许大茂的妻子也在。
“我家里人没为难你吧。”
“这……不算为难。”
阿浪顿了顿,“老太爷想出来做事,我安排去酒楼了。
三爷和四爷也被老爷带去了。”
“雨鑫和雨垚?”
“是。”
“随他高兴吧。”
何雨注语气很淡。
“老爷子的手艺没得说,酒楼现在还能撑着,多亏了他。”
阿浪竖起拇指。
“鲁菜在这儿受欢迎?”
“您不知道,这儿从鲁地来的人不少,最大一批是水警。”
“水警?”
“也叫海警,专管剿海盗的。”
“夫人和小少爷、小 都安好。
夫人原本要出来做事,我拦住了,说是您的意思,等她回来再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