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注脊背倏然绷直。
“林督察那桩事,背后不是简单的仇杀。”
白毅峰语速快而密,“顺着奥利安那边漏的线索——那几把黑星,加上目击者对逃窜凶徒身形口音的描摹,再套上越南帮这半年在港岛暗处的动作,圈定了几个窟。
有个放风的小喽啰没扛住,吐了。”
他缓了口气,字字结冰:“是凯瑟克家!怡和那个老鬼的隔房侄子,叫理查德·凯瑟克的,人还在伦敦。
他不甘心怡和在咱们手里拆得七零八落,尤其恨自己藏在船务底下的黑钱窟被端了个干净。
撒了重金,要买您或者您身边要紧人物的命——阿浪、陈胜、小满姐都在单子上。”
“哦?”
何雨注眼底掠过刀锋似的亮,“那怎么挑中了林国正?”
“因为港岛本地够胆接这种‘血单’的堂口,没人敢伸这个头!”
白毅峰嗤了一声,“咱们黄河的旗竖在那儿,黑道白道都得掂量。
那伙越南仔是 来的亡命徒,接了买卖,可中间牵线的地头蛇怕死,不敢直指您或您的心腹。
那滑头耍了个诈,把靶子换成了刚被小报炒热与何家关系匪浅的林督察!他们觉着,动个差佬既能糊弄交差拿钱,又能敲山震虎,风险还矮一截。”
指节在桌面压出青白印痕,何雨注喉咙里滚出低沉的笑。
“真是……好得很。”
那条盘踞百年的影子,临走还要淬口毒。
白毅峰递上文件夹,纸页边缘整齐如刀。”越南人的藏身地、中间人的通话记录、还有流向伦敦的定金——账户属于理查德·凯瑟克。
老板,要处理掉那些人吗?”
“不。”
声音斩进空气。
何雨注推开椅子,窗外的霓虹在他眼底碎成冷光。”所有证据——录音、流水、地址——原封不动送给王和奥利安。
告诉他们,这是针对警队督察的 案,凶手和雇主都在里面。
黄河实业会全力配合调查。”
白毅峰嘴角绷紧了一瞬。
他听懂了。
这不是私刑,是把绞索递到官方手里,让那名字烙成国际通缉令上的刺青。
“还有,”
何雨注转过身,玻璃映出他削瘦的侧影,“等这件事落地,配合阿浪和陈胜,把怡和洋行在香江的残根全刨干净。
能送进去的送进去,赶不走的……就碾碎。”
“明白。”
“海外够得着的地方也动一动。”
何雨注指尖划过窗面,像在描摹某张看不见的地图,“让他们记住,在香江输掉,只是苦头第一口。
敢伸手,就连骨头一起拆了。”
白毅峰脊椎窜过一阵战栗的灼热。”是。”
二十四小时后,西九龙总区指挥官办公室。
奥利安盯着桌上那摞文件,手背青筋虬结。
录音机里淌出带着潮湿口音的供词,银行流水单上跨国转账的路径像蛇行轨迹,最终钻进伦敦某个账户。
附页角落还潦草标注着城寨深处的门牌号。
茶杯震跳起来,褐色的液体溅满桌案。
“这群阴魂不散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抓起电话时金属听筒几乎被捏弯。”王,抓人。
现在。
同步联系苏格兰场国际刑警科——我要理查德·凯瑟克的名字挂进全球通缉系统。”
电话那头传来短促的吸气声。”明白。”
夜色渗进警局走廊时,特别任务连的黑影已扑向九龙城寨深处。
铁梯震颤,狗吠撕破油污味的空气,几扇薄木板门在撞锤下迸裂。
伦敦的传真机吐出带有警方徽记的文件时,苏格兰场的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证据链条完整得令人无从辩驳,即便涉及那个姓氏,程序也必须启动。
理查德·凯瑟克的名字,在当天傍晚被录入某个跨国数据库的红色名单。
风最先刮过金融城的玻璃幕墙。
俱乐部里的窃窃私语、骤然中断的电话、突然改期的晚宴——碎片般的动静拼凑出一个事实:某个古老家族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
银行信函雪片般飞向肯辛顿的宅邸,合作伙伴的秘书们开始使用“暂无档期”
作为标准回复。
宅邸深处,老人握着那张单薄的纸,视野边缘暗了下去。
他扶住桃花心木桌沿,指节压得发白。
那个蠢货,他想,不仅输光了筹码,还把整座祖宅的地基都炸穿了。
香江,临海的顶层空间。
文件被无声地放置在光洁的桌面上。
年轻人站直身体,嘴角有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清理完毕了。”
他说,“最后那些挂着旧招牌的壳,都按程序处理掉了。”
纸页上记录着:
几家小规模贸易公司的印章已被封存,负责人消失在 后座,账目数字凝固在查封时刻。
几个曾为灰色资金提供通道的本地商团,要么悄然更换了控股方,要么因突然曝光的财务黑洞而分崩离析。
昔日殷勤的中间人们,如今争相献上渠道与名单,仿佛那些烫金的合作备忘录从未存在过。
“所有带着旧日气息的边角,”
另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要么进了焚化炉,要么贴上了新标签。
那个家族在这里,除了几处搬不走的砖石,什么也没剩下。”
窗前的身影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越过玻璃,落在港湾里。
远处码头的金属巨臂反射着正午的光,油罐区的圆弧轮廓在天际线上切割出笨重的几何形。
“外面呢?”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重量。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影子。
来人微微欠身:“红通只是开场。
我们有些‘熟人’,正在帮忙整理他们在美洲和非洲那些矿产、地产交易里可能不太合规的记录。
另外,几家早就盯着他们核心产业的欧洲公司,似乎很愿意在恰当的时候,收到一些能让评估报告变得难看的……补充材料。”
话悬在半空,但房间里的空气骤然沉了沉。
那是要将深埋在地下的根须也一截截刨出来,曝晒在烈日下的意思。
“不错。”
窗边的人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温度,只有某种接近金属的冷光,“得让他们明白,在这里低头,只是付了首期。
既然敢探爪子,就得做好被从地图上抹掉的准备。
盯牢了,我要亲眼看到最后一点痕迹蒸发。”
“明白。”
三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眼底有火苗窜过,又被压进深潭。
医院,高层病房。
光线斜铺在床单上,白得刺眼。
床上的人脸色仍像漂过的纸,左肩裹着厚重的纱布,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坐在床边的女子正低头对付一颗苹果,刀刃削下连绵不断的浅黄色螺旋。
她眼皮还肿着,可每次抬眼看向他时,那里面就蓄满了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难受吗?”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托着,送到他唇边。
林国正扯动嘴角,用那只完好的手接过细竹签。”躺久了骨头酸。”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别挂心。”
何雨水没抬头,手指绞着衣角。”哥……他提过吗,到底是谁……”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沉了沉。
清晨王翠萍来送粥时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此刻又翻涌上来——跨国通缉令、资本链条、暗处的悬赏。
林国正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原来这颗 背后拴着那么长的影子。
“怡和的人。”
他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凯瑟克家族雇的 。”
他停顿片刻,竹签在指尖转了个圈,“你哥……已经把线头掐断了。”
他没解释“掐断”
的具体含义,但何雨水从他骤然收紧的下颌线条里读懂了某种终结的意味。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又奇异地混进一丝踏实感。
“往后会不会……”
她声音发颤。
“不会。”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背,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你哥划了道界。
从今往后,没人敢越界。”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语气放缓,“雨水,替我谢谢你哥。”
这句话说得很慢,字字清晰。
何雨水用力咬住嘴唇,眼泪还是滚了下来,但胸腔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深水湾那栋白墙宅邸里,伍世昌第三次调整了领带结。
儿子伍永健缩在沙发角落,石膏腿僵直地搁在脚凳上,颧骨处的青紫还没褪净。
门铃响起时,两人同时绷直了背脊。
史斌带着两个沉默的随从走进客厅。
红木礼盒放在茶几上,盖子上烙着老字号参茸行的烫金徽记。
“伍先生。”
史斌微微颔首,“老板听说府上最近不太平,特意让我送些药材过来。”
伍世昌喉结滑动了一下。
“烂牙驹那伙人昨晚在码头仓库落网了。”
史斌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警方从他身上搜出境外账户的转账记录。
现在国际刑警正在追查资金源头。”
他抬眼看向伍世昌,“老板让我带句话——黄河实业做生意,讲究的是规矩。
有人想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我们自然要替合作伙伴洗刷干净。”
伍世昌额角渗出细汗。
过去七十二小时里流传的那些碎片消息此刻拼成了完整的图景:凯瑟克家族核心成员连夜离境、瑞士账户冻结、伦敦老宅被查封……而眼前这个人身后站着的,是让整个棋局一夜翻盘的力量。
“史先生!”
伍世昌几乎是抢着开口,“何生的心意我们伍家明白!永健这孩子是自己摔下楼梯的,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绝无关系!”
他扯出笑容,嘴角肌肉却僵硬地抽搐,“请您转告何生,我们伍家记着这份情……绝不会听信小人挑拨!”
伍永健在一旁拼命点头,石膏腿撞到茶几边缘发出闷响也不敢呼痛。
史斌站起身。”药材记得按时煎服。”
他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随从拉开沉重的橡木门,午后的光线斜切进昏暗的玄关。
门合拢后许久,伍世昌才缓缓跌坐进沙发,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从那天起,香江所有曾经在茶余饭后揣测过何家背景的人,都学会了在某个名字即将脱口而出时,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然后沉默地咽回所有声音。
夜色浸透维港,远处码头的光带碎在海面,像谁撒了一把熔化的金子。
书房没开主灯,窗玻璃映出男人静止的轮廓。
他手里那份简报还带着油墨味,是关于将军澳油库二期原油采购的进展。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
小满走进来,脚步落在厚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期市最后的仓位已经清了。”
她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晰,“加上之前对怡和、太古、会德丰的操作,还有格罗夫纳托盘那笔……扣掉所有成本和预留的发展款,能调动的现金是这个数。”
一张打印纸被轻轻搁在书桌边缘。
上面列着各家公司指标,末尾那串数字长得几乎要溢出纸面。
男人没转身,目光掠过纸上那些零。”恒指现在多少?”
“三百九十八点。”
“钱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