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年之功,初见成效的火器司

    正德二年十二月十五日,京师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细密的雪粒子敲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的声响极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极厚的书。

    到了天亮时分,雪势渐渐收了,只在屋顶、墙头和太液池边的柳枝上积了薄薄一层,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清冷而温润的白。

    承天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正好。热气从金砖地面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渗上来,沿着靴底慢慢往上爬,将那股从廊道里带进来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逼退。

    朱厚照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通政院今早刚送来的北疆军报,已经批了一半了。

    他手里的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像是正要落笔写一个“准”字,笔尖却停在了那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寻常内侍走路的节奏完全不同,更急,更密,像是赶着什么要紧的事情,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连串短促而有力的声响,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抬起头来,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脚步声在暖阁门口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有什么好消息憋了一路终于到了嘴边的那种急切:“陛下,少府卿丘聚求见,说是有要紧事禀报。”

    朱厚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少府卿丘聚是他登基后提拔的东宫旧臣之一,统管皇室后勤,少府辖下的诸司衙门里,有什么事能让丘聚用这种语气来禀报?

    “让他进来。”朱厚照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书案上,目光落在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从门缝里灌进来,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很快就被殿内地龙的热气融化了。

    丘聚大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蟒袍,头戴乌纱帽,肩头上还落着几片细碎的雪,还没来得及抖落,就那么走了进来,在书案前面站定,躬身行礼。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了一些,但声音还算稳,只是那股子稳当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胸腔里翻涌的激动:“陛下,火器司那边有消息了。”

    “前几日第一批新造的火器已经全部试制完毕,昨日火器司司长亲自带人在西苑外的校场上做了最后的测试,全部通过。”

    “今日一早,火器司的奏报就送到了少府,奴婢不敢耽搁,即刻入宫来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暖阁里回荡着,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亮,而是一种从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拨动了一根弦之后泛起的微光。

    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比平时轻,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此刻终于等到了的、极其轻微的笃定。

    “火器司那边,准备了哪些火器?”

    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但那份平稳里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到的细微变化,像是一条河的河面在冰层下面加快了流速。

    丘聚微微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奏报,双手呈上。

    奏报的封面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边缘处还带着一点墨渍,显然是刚刚写就不久,墨香尚未散尽:“回陛下,火器司此次共完成了八种新式火器的试制。”

    “三眼铳、连子铳、燧发枪、后装滑膛枪、子母火炮、震天雷、开花弹,以及一种威力极大的攻城抛射火器——‘没良心炮’。”

    “所有火器均已通过实弹测试,各项指标均符合陛下年初下达的要求。”

    朱厚照接过那份奏报,没有立刻打开,目光落在那封面上“火器司试制总册”几个字上,停顿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浮现出许多画面——那些他前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时见过的画面。

    他见过火绳枪手在雨中哑火的窘迫,见过骑兵冲入火枪队列中屠杀的惨状,见过城墙在开花弹的爆炸中崩裂的场景,见过燧发枪排成的横队如何用连绵不绝的排射击溃骑兵的冲锋。

    所以在年初的时候,他便下令将原来少府的兵仗局,改成火器司,专门负责研发各种火枪、火炮。

    同时,他也是根据前世的经验,直接给出各种研究、改进方向:

    “把三眼铳的口径统一,加长铳管,统一弹药标准。”

    “研究一种不需要火绳就能击发的火枪,用燧石打火。”

    “研究一种可以从后面装填的火枪,射速越快越好。”

    “研究一种铁壳的手掷爆炸物,预设刻槽,能炸成碎片。”

    “研究一种能在落地后爆炸的炮弹,不是砸一个洞,是炸一片人。”

    ……

    那些命令在当时看来,像是从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不太真切的回音。

    少府的工匠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些东西,他们只能凭着皇帝口述的描述去摸索、试错、一遍又一遍地调整。

    将近一年的时间,数不清的失败,数不清的废料和半成品,终于在这天早上,凝结成了这份薄薄的奏报。

    朱厚照展开奏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得很慢。

    他的目光在那些描述和附图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对照自己记忆中的画面和纸面上的文字是否吻合。

    他看到“三眼铳”的条目时,目光停了一下,看到“燧发枪”时多停了一会儿,看到“后装滑膛枪”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看到“开花弹”和“没良心炮”时,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奏报,放在书案上。

    他的手指在奏报的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那份纸页间的重量。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丘聚脸上,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从容和笃定:“备车,去火器司。”

    丘聚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转身快步走出暖阁,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和那道命令一起带到火器司去。

    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急促的声响,沿着廊道一路延伸出去,很快就消失在檐角的积雪和晨光之间。

    朱厚照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披上一件玄色的灰鼠皮披风,从桌角拿起一顶毡帽戴上,大步走出了暖阁。

    从承天宫到火器司,路程不算近。

    火器司设在西苑外的西北角,紧邻着一片被辟作试验场的空地。

    那里原本是少府兵仗局的一处旧作坊,年初改设火器司之后,又扩建了几间工坊,圈了一片空地供实弹测试之用。

    朱厚照没有坐轿,骑了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带着十余骑贴身侍卫出了承天宫,沿着太液池西岸的甬道一路向北。

    冷风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和干爽,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他披风的下摆。

    马蹄踏在覆着薄雪的青砖路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火器司的驻地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几排灰砖灰瓦的工坊,比寻常军营的营房略高一些,屋顶上露着几根细长的铁皮烟囱,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工坊前方的空地上竖着几排靶标,有的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有的断成了两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一位身穿灰蓝色短打的火器司司长在雪地中候着,他身后站着数十个工匠,也穿着同样的灰蓝色短打,有的手里还攥着工具,有的袖口上沾着油渍,像是刚从工坊里被叫出来,还没来得及整理自己。

    火器司司长看到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和马上那个玄色披风的身影,膝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随即又站直了。

    他快步迎上前去,在朱厚照翻身下马的那一刻,躬身行礼,动作带着一种常年和铁器、火药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利落,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陛下……臣,火器司司长赵秉忠,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散在冷风中。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那排靶标上。

    靶标上布满了弹孔,有的密集如蜂窝,有的则是一个个拳头大的坑洞,边缘处带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啃噬过一样。

    他的目光在那些弹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不必多礼,直接带朕去看东西。”

    赵秉忠直起身来,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种工匠在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时特有的急切和兴奋。

    他引着朱厚照穿过空地,走到第一排工坊前面的长案旁边。

    长案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件新制的火器,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铁器特有的、冷冽的光泽。

    赵秉忠走到长案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拿起第一件火器。

    那是一杆比寻常火铳略长一些的火器,铳管由三根细长的铁管并排焊接而成,铳管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铳管末端装配着一根略向下弯的木质枪托,上面缠着防滑的麻绳。

    “陛下,”赵秉忠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但那股兴奋依然能从他的语调里听出来,“这是改进后的三眼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皇帝的注意力完全落在那杆火器上,然后继续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工匠在介绍自己的作品时特有的笃定:“原来各地卫所作坊里,三眼铳的口径参差不齐。”

    “有的用四钱弹,有的用五钱弹,弹药根本不通用。军队要是缴获了敌军的弹药,或者自己的作坊断供了,那些火器就成了废铁。”

    “现在按照陛下的要求,我们统一了口径——全部用三钱弹。”

    “而且重新设计了铳管的壁厚和膛线,加长了铳管,从原来的二尺二寸加到了二尺八寸,射程比旧式三眼铳提高了将近三成。”

    “在五十步内能击穿普通铁甲,比原来的三眼铳破甲能力提高了至少两成。”

    “口径统一之后,所有三眼铳的弹药都可以通用。”

    “不管是在哪个作坊生产的,只要符合这个标准,弹药就能互换。”

    “这不仅解决了后勤供应的难题,还大大降低了训练成本——士兵只需学会一种装填方式,就能操作任何一杆符合标准的三眼铳。”

    他说完之后,把三眼铳放回长案上,伸手拿起了第二件火器。

    那是一杆比三眼铳更细长一些的火铳,铳身铁质,表面乌黑发亮,铳管中部偏后的位置有一个活动的装填口,可以打开,将预制的纸筒火药装进去。

    “这是连子铳。”

    赵秉忠的声音比方才更加笃定,像是已经在这件火器上倾注了最多的心血,“原理和陛下描述的一致——铳身铁质,自铳膛中部向后装填若干纸筒火药,火药筒之间用引线连接,可连续发射数枚至十几枚弹药。”

    他把连子铳举起来,让朱厚照能看到铳管中部的装填口:“以前各地作坊制作的连子铳,引线连接不可靠,经常会中途熄火。”

    “我们反复试验了数十次,才找到一种耐高温、防火星溅射的引线材料,并且重新设计了引线的走线方式,确保连发时不会互相干扰。”

    “同时,我们还采用了标准化的纸筒火药——每一筒火药的装药量和密封方式都完全一致,这样可以保证每一发的初速和射程都稳定,而不是忽远忽近,打不准。”

    他放下连子铳,目光里带着一种工匠在完成一件复杂作品之后才会有的、如释重负的满足:“现在,一名熟练的射手可以在三十息内打完十余发弹药。”

    “其威力相当于三到五名使用普通火铳的士兵,从而实现了单人持续火力压制。”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连子铳上移开,落在长案上第三件火器上,那是一件和前两件截然不同的东西,比三眼铳和连子铳都更短一些,铳管更加厚重,铳管末端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密的铁质击发装置。

    赵秉忠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伸手拿起那件火器。

    “陛下,这是燧发枪。按照您年初描述的原理——用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火花引爆药池。”

    他微微侧过身,让晨光能更好地照亮那件火器的击发装置,“之前的火绳枪,最大的问题就是怕雨天,火绳受潮就无法击发。”

    “而且火绳需要持续燃烧,夜间作战容易暴露位置,从而被敌人射杀。”

    “燧发枪不需要火绳,靠燧石撞击铁片产生的火花点火,雨天也能作战,不会因为火绳受潮而哑火。”

    他把燧发枪举起来,让朱厚照能看到击发装置的精巧结构,“我们反复试验了铁片的硬度和燧石的固定方式,找到了最佳的配合组合,确保在绝大多数气候条件下都能可靠击发。”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而且,因为不需要火绳,士兵在装填时不必分心去照看火绳,装填速度比火绳枪快了约两成,这对于列阵作战时提高射速至关重要。”

    朱厚照的目光在燧发枪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前世在天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排队枪毙时代的燧发枪横队,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一排又一排的士兵按照口令装弹、举枪、射击,火药的闪光和烟雾在阵线上连绵不绝。

    那些画面曾经遥远得像是一个梦,此刻却正在他面前以实物的形态呈现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赵秉忠放下燧发枪,伸手拿起了第四件火器。

    那件火器和前几件都不一样,铳身更短,铳尾部分有一道清晰的接缝,像是铳身被分成了两段,可以打开。

    “陛下,这是后装滑膛枪。”

    赵秉忠的声音变得比方才更加郑重,“原理和陛下说的一模一样——铳身后部可以打开,从后方装填弹药,不需要用通条从枪口把弹药捅进去。”

    他示范了一下——轻轻旋动铳尾的一个小栓,铳身后部便分开了,露出一个圆形的装填口。

    他从旁边的弹药盒里取出一枚纸包好的弹药,从后方塞入铳膛,然后合上铳尾,旋紧小栓。

    “关键技术是枪尾这个活动闭锁机构。我们用了螺纹来实现闭锁,旋紧之后,铳膛和铳尾之间的缝隙被完全密封,不会漏气。”

    他抬起后装滑膛枪,朝向远处的靶标,“这样装填,速度比前装铳快了一倍不止。”

    “以前前装铳装填一发弹药,要先用通条清理铳膛,再把弹药从枪口捅到底,至少要十几息。”

    “后装滑膛枪只需要打开铳尾、塞入弹药、合上铳尾、旋紧小栓,不到六息就能完成。”

    他放下后装滑膛枪,目光里带着一种工匠在面对一件划时代的作品时才会有的、抑制不住的激动:“如果燧发枪和后装滑膛枪能够结合,那就更完美了。”

    “不需要火绳,装填速度极快,可以在短时间内打出极高的火力密度。”

    朱厚照的目光在后装滑膛枪上停得比前几件都更久,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前装铳一炷香能打三到四发,后装滑膛枪一炷香能打七八发,如果再加上燧发机构的可靠性,那就是一炷香打七八发,而且不受天气影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数量的士兵,可以打出原来两倍以上的火力密度。

    意味着在战场上,大明的火器部队可以比敌人更早形成火力优势,可以在敌人冲到面前之前打出更多的弹药。

    意味着骑兵冲锋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突破火枪手的队列——因为火枪手们可以在骑兵冲到面前之前打出两轮甚至三轮排射。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长案上第五件火器上。

    那是一件比前面几件都更大的东西——铁铸的炮身,比寻常火炮短一些,粗一些,炮口直径也比寻常火炮大得多。

    炮身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发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炮尾处有一个活动的装填口。

    “陛下,这是子母火炮。”

    赵秉忠伸手拍了拍那门火炮的炮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像在介绍一件自己引以为傲的作品时才会有的笃定,“原理和您说的一样——母铳加子铳,子铳预先装填弹药,射出后换装下一子铳。”

    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取出一枚已经装填好的子铳——那是一个粗短的铁筒,前端和炮膛尺寸完全吻合,后端有手柄,方便握持。

    他利落地将子铳从炮尾塞入母铳中,然后用力推紧,固定好。

    “装填这样一枚子铳,只需要两息。射完之后,抽出子铳,换下一枚,又是两息。”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前装火炮装填一发炮弹,至少要十几息甚至更长时间——先清膛,再装药,再装弹,再压实,再点火。”

    “子母火炮把这些步骤全部提前做好了,在战场上只需要换子铳就行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在海战中,火炮射速就是生命线。”

    “谁射得快,谁就能在敌军靠近之前打出更多的炮弹。子母火炮可以让大明将士在同等时间内打出两倍甚至三倍的炮弹。”

    朱厚照的目光在子母火炮上停留了片刻,他在心里想象着那些画面——东海都督府的战船上,一排子母火炮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喷射着炮弹,海面上硝烟弥漫,敌舰的船板在连续的轰击下碎裂、进水、倾斜。

    他收回目光,落在长案上第六件火器上。

    那是一件比子母火炮小得多的东西——铁铸的圆球,大小和人的拳头差不多,外壳上刻着一道道细密的沟槽,像是被刀片划过一样。

    铁球的一侧伸出一根短短的火捻,像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的细麻绳。

    “陛下,这是震天雷。”

    赵秉忠伸手拿起那枚铁球,托在掌心里,让朱厚照能看清楚上面的沟槽和引火捻,“按照您的要求——生铁铸造外壳,内装火药,外留引信。点然后抛掷,爆炸时铁壳碎裂形成破片杀伤。”

    他把震天雷翻转过来,让朱厚照能看到外壳上的刻槽:“我们在铁壳上预设了刻槽,便于碎裂。”

    “爆炸时铁壳沿着刻槽整整齐齐地碎成几十片破片,比没有刻槽的铁壳碎片更均匀,杀伤范围更广。”

    “而且还设计了标准化的延时火药捻。”

    他指了指那根短短的引火捻,“以前各卫所使用的火蒺藜,引火时间长短不一,有时候还没扔出去就炸了,有时候扔出去半天不炸。”

    “我们现在统一了火药捻的长度和燃速,确保点燃后三到四息才爆炸,足够士兵把震天雷扔到敌方阵地上。”

    朱厚照的目光在震天雷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曾经在那些后世的画册里看到过的类似的东西——“手榴弹”,那是后来那些军队用了几百年的武器。

    一个士兵可以投掷三十步远,爆炸时破片覆盖方圆数丈,如果在城墙上、在狭窄的巷道里、在战壕中,它的威力会成倍增加。

    他的目光从震天雷上移开,落在长案上第七件火器上。

    那是一件比震天雷大得多的东西——一枚黑色的铁球,比人的头略大一些,外壳光滑,没有刻槽,但有一根比震天雷更粗的引火捻,从铁球的一端伸出来,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尾巴。

    “陛下,这是开花弹。”

    赵秉忠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空心铁壳炮弹,内装火药,落地后延时爆炸,破片杀伤。”

    “以前明军用的炮弹是实心的——不管是用臼炮发射的石弹、铁弹,还是用大将军炮发射的实心铁弹——都是一砸一个洞。”

    “实心弹只能砸开城墙、砸碎盾牌、砸死被正面击中的敌人。但开花弹不一样,它在落地后爆炸,破片向四周飞散,能够杀伤更大范围的敌人。”

    他蹲下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小心地捧起一枚开花弹,让朱厚照能看清楚它的结构:“我们在引信上做了延时设计。”

    “炮弹落地之后不会立刻爆炸,而是会延迟一到两息,确保炮弹已经穿透了敌人的阵线或者落入了人群之中再爆炸。”

    “一发开花弹炸开,能覆盖方圆十丈的范围。如果是密集的步兵阵型,一枚开花弹就可以杀伤数十人,这比实心弹的威力大了十余倍。”

    朱厚照的目光在开花弹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那些他前世在战场上看到过的画面——开花弹在敌阵中炸开时,铁壳碎裂成无数片锋利的破片,撕开血肉和衣甲,像一把在人群中炸开的死亡之伞。

    那些在实心弹面前还能勉强维持阵线的步兵队列,在开花弹面前会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他的目光从开花弹上移开,落在长案上最后一件火器上。

    那是一样形状有些怪异的东西,不像枪,不像炮,倒更像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号铁皮桶,比人的手臂略粗一些,底部封死,顶部敞开,后部留着一个引火孔。

    铁皮筒的外侧焊着两个铁环,像是用来固定在某处的。

    “陛下,这是根据您说的进行研发的没良心炮。”

    赵秉忠的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介绍一件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来描述的东西时才有的复杂,“用铁皮卷成圆筒,底部封死,后部留引火孔,装药点火后将装有炸药的‘飞雷’抛射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找一个更稳妥的落脚点,然后继续说下去:“我们试射的时候,把一枚二十斤重的炸药包放在铁皮筒里,点燃引火孔的火药,药燃后产生的推力把炸药包抛射出去。”

    “飞了将近两百步远,落地之后炸出一个半丈深、两丈宽的坑。”

    “威力极大,”他补充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攻城的时候,如果城墙上有守军密集布防,一枚没良心炮的炸药包抛上去,城墙上的守军会被清扫掉一大片。”

    “就算是厚实的城墙,连续轰击几次,也能把墙体震裂。”

    朱厚照的目光在那只铁皮筒上停了很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笃定:“这些火器,都试射过了?”

    赵秉忠站直了身体,目光迎着皇帝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工匠在完成一件作品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回陛下,全部试射过了。”

    “每一种都至少试射了上百次以上,所有指标均达到或超过了陛下年初下达的要求。”

    “连子铳的连发成功率达到九成以上,燧发枪的击发成功率接近九成五,后装滑膛枪的闭锁结构在连续装填一百次之后依然能保持密封。”

    “所有火器的稳定性和可靠性,都已经达到了可以批量生产的标准。”

    朱厚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排长案上依次扫过——三眼铳、连子铳、燧发枪、后装滑膛枪、子母火炮、震天雷、开花弹、没良心炮。

    八件火器,八种不同的原理,八种不同的大小和用途,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按照他年初下达的命令和要求研发出来的,都是他记忆中那些更先进、更强大、更致命的武器的雏形。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铁器和火药在冬日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定。

    他想到了很多——他想到北疆都督府在春天出击时,将士们可以携带的燧发枪和后装滑膛枪,想到那些骑兵在面对排队枪毙式的排射时,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易冲破明军的阵线。

    想到他们在春雷之策推进了数年之后,那些鞑靼骑兵们终于发现大明的边军不再是他们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

    他想到那些开花弹在草原上的部落营地里炸开的画面,想到那些震天雷在攻城时被抛上城墙的画面,想到那些子母火炮在海战中连续不断地喷射炮弹的画面。

    他想到那些他计划要派出去的探索船队,那些船队如果装备了这些新式火器,那么在面对任何敌意时都会拥有压倒性的火力优势。

    那些藩王的封国如果有了这些火器,他们就有能力真正地在海外站稳脚跟,有能力抵御任何威胁。

    他还想到那些正在筹备中的下西洋船队,那些船上如果装上了子母火炮和开花弹,那么大明的船队就不仅仅是商队了,它同时也可以是一支足以震慑任何对手的舰队。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反复考虑过很多次的事情时才有的从容和笃定:“赏——全部有赏。”

    “火器司上下所有人,每个人赏银三个月俸禄,赵秉忠个人赏银五百两。另外,火器司今年的预算,朕会让人再加一倍。”

    赵秉忠猛地抬起头来,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两息才弯下腰去。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臣替火器司所有工匠,谢陛下天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示意他免礼,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尽快将这些火枪、火炮的标准制作方式整理成册——口径、尺寸、材料、工艺、装配顺序、检验标准,全部写清楚,越详细越好。”

    “整理好之后,送到兵部的军器局,让他们按照这些标准,统一且批量制造,不得有误。”

    赵秉忠直起身来,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紧又松开。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陛下放心,臣回去之后即刻安排人手整理成册。最迟半个月内,可以拿出完整的工艺图纸和制造标准。”

    “另外,臣会安排一批最熟练的工匠随册前往军器局,指导军器局的匠人掌握新工艺,避免因操作不熟练而造成废品。”

    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长案上那排火器上缓缓扫过,然后转过身,朝拴在工坊门口的那匹通体雪白的战马走去。

    他翻身上马,勒住马缰,目光最后落在那排工坊灰砖灰瓦的屋顶上。几根细长的铁皮烟囱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那是工匠们在继续工作的证明。

    他没有再多停留,轻轻夹了一下马腹,战马沿着来时的甬道,踏着覆着薄雪的青砖路面,朝着承天宫的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冬日的晨光中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处。

    回程的路上,朱厚照没有像来时那样低着头避风。

    他让迎面吹来的冷风灌满自己的领口,目光穿过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太液池水面,望向更远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北方,是草原,是那些还在观望的鞑靼部落;是南方,是大海,是那些他计划中要让大明的船队驶向的远方。

    那些火器还需要时间来大规模制造,还需要时间来训练士兵熟练掌握,还需要时间才能真正地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

    但至少,那条路已经铺开了。

    他回到承天宫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雪后的日光格外明亮,照在承天殿的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润的金色光泽。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侍卫,没有回东暖阁,而是先沿着甬道走了一段,站在承天殿前面的月台上,负手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天际线上,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片冬日里少有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承天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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