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脑袋里一阵一阵地犯晕,但他顾不上这些。
睁开眼的第一反应就是翻身爬起来找赵福金。
膝盖磕在碎瓦片上,疼得他龇了龇牙,踉踉跄跄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
赵福金就蹲在三步之外。
一颗心落了回去,两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地上。
可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赵福金蹲在那儿,脑袋歪着,盯着巷子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着,整个人的神情……
怎么说呢,有点傻。
“殿下?”
没反应。
“殿下!”
赵福金回过神来,但脑袋还朝着那个方向偏着,嘴里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好漂亮的纹身……”
德安愣了。
“什么纹身?”
“没啥!”
德安的眉毛拧成了一坨,什么叫好漂亮的纹身?殿下这是看到啥了?
他张嘴想追问,赵福金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灰土,一边整理那件歪七扭八的内侍服,一边哼哼唧唧地自言自语。
德安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
“……跑什么跑……本姑娘……五指山……”
德安直呼头大。
他伺候这位帝姬七年了,这位小祖宗瞧上眼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揉了揉自己被劈得还在发麻的脖颈,无声地叹了口气。
行吧。
先把人弄回宫再说。
至于刚刚那个出手快得不像话的蒙面男人,他得去查查。
赵福金低头攥着手里那两只钱袋子,指尖摩挲着绸面上蔡府的暗纹,漏出小狐狸般的笑。
报官。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越转越顺溜,越转越痛快。
哼。
让你逛。
……
燕青跑出鸡儿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半。
他蒙着半张脸,脚下不停,拐了三条巷子才停下来喘了口气,背靠在一堵墙上,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心还在砰砰蹦。
他今天拎着偷溜出宫的帝姬,跑了半条街,翻了墙,还弹了她一个响亮的脑瓜崩。
这事儿要是传到赵佶耳朵里……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心慌。
燕青从墙根直起身,顺着巷子往外走。
天色暗下来之后,街面上的人反而多了。
收摊的、归家的、出来闲逛的,三三两两挤在路上。
燕青走了一段路,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上的巡兵比白天多了。
东边路口站了两个,西边拐角又站了三个,还有几个便衣在人群里走动,脖子梗着,逢人就多瞅两眼。
燕青脚步没停,脑子已经转开了。
既然城里本来就乱着,那自己这把火不妨烧得再旺一点。
他在一条岔巷口停下来。
巷子里灯笼还亮着,里头隐约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几个男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还在系腰带,有的脚步虚浮,一看就是刚从里头出来的。
燕青扫了一圈,盯上了其中一个。
三十来岁,圆脸,穿着件半旧的绸衫,走路晃晃悠悠的,脸上还挂着一层红晕,边走边打哈欠。
燕青三步并两步过去,一把从身后捞住了这人的肩膀,把人摁进了墙根暗处。
“别、别……大爷饶命!”
圆脸男人回头一看,一张蒙面脸怼在跟前,当场腿就软了,扑通跪下去。
“求大爷开恩,身上银子不多,都孝敬给您……”
燕青没空跟他废话,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丢在这人面前。
圆脸男人愣住了。
被劫的还能收着银子?
“听好了。”燕青压着嗓子,“蔡京蔡太师的五公子蔡鞗,今天傍晚在东西鸡儿巷让人抢了。连人带钱袋,当街给撂翻了。”
圆脸男人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
“蔡……蔡家?”
“你不管怎么传,不管跟谁传,只管传出去就行。茶楼也好,酒肆也好,赌场也好,怎么热闹怎么来。”
燕青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银子。
“这是跑腿钱。”
圆脸男人的眼珠子在银子和燕青的蒙面之间来回跳了两趟。
“好好好,爷您放心,小人嘴皮子利索,保准天亮之前半个东京……”
话没说完,后颈一麻,人就软了下去。
燕青接住他,靠墙放好,顺手把这人身上的外衫扯了下来。
灰褐色圆领袍,比自己身上这件大两号,腰间还沾了点酒渍,但胜在没有任何辨识度。
燕青三下两下把衣服换了,又把自己脸上蒙的布条解下来揣进怀里。
至于这位兄弟……
放心吧,睡一觉醒了就好,两个时辰的事儿。
……
快到金明池私宅巷口的时候,前头一个瘦长身影从拐角冒出来。
张择端。
背上背着个竹筒,左手提着一袋子从画院顺回来的矾绢边角料,右手拎了两根老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他看见燕青,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换了身衣服?”
“之前那件刮破了,重新换了一件。”
张择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没说话。
两人并排朝院子走。
走了十来步,张择端忽然开口。
“见李娘子的时候,千万别穿这件。”
燕青一愣。
“为啥?”
张择端不吭声了,加快脚步往前走。
燕青在后头跟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这句话。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张择端终于又蹦出来一句。
“你要是鼻子没问题,就把这件衣服先洗了。”
燕青低头闻了闻。
一股浓烈的脂粉味,混着酒气和汗味,从领口和袖口往上窜。
原来如此。
燕青二话不说,拐进院子,直奔水井。
张择端站在门口,啃了一口馒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打水搓衣服,嘴角微不可查地来回抽动。
同一时间。
汴京城外,陈桥门。
卢俊义蹲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树后头,已经蹲了快两个时辰了。
他身旁的鲁智深早就靠着树坐下,怀里抱着条绑了根白布条的棍子,此刻他的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一次次地弹回来。
时迁不在旁边。
一刻钟前他就摸过去了,贴着城墙根往陈桥门方向蹭,说去探最新的动静。
卢俊义盯着城门口那一溜子火把光,目光深邃。
殿前司的禁军还在。
换了一拨人,但盘查的力度一点没松。
就在卢俊义琢磨要不要干脆硬闯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暗处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员外。”
是时迁回来了,声音里面有忍不住的窃喜。
“城里出事了。刚门口来了个骑快马的,看穿戴像是殿前司的传令兵,到了之后跟守门的将官说了几句话,那将官脸色变了,当场吹了哨子,带着大半的人往城里头冲。”
卢俊义的眉头松了一下。
“现在门口还剩多少人?”
“七个。之前三十多个,现在就剩七个,而且都在往里张望,心思早不在盘查上了。”
鲁智深的瞌睡一下就醒了。
“城里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不管出了什么事……”时迁嘴角一咧,“这个空档,过了这村没这店。”
卢俊义没犹豫。
站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蹲了两个时辰的腿硬是没打一个趔趄。
“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