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外城,十二武场同时开门。
那一日清晨,整座天京像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缓缓睁眼。十二座城门之外,人潮如江,武牌如星。来自王朝各郡、各军门、各宗院、各王侯府,乃至神州各地的少年修士,沿着黑麟卫划出的长道入城。
城门上方悬着巨大的铜镜。
每一名修士经过时,铜镜便会落下一缕淡金光芒,照过骨龄、修为、武牌与气息。有人冒名顶替,当场被镜光照出骨龄四十二,黑麟卫一句话未说,铁索穿肩,拖入暗门。有人试图隐匿邪修血煞,铜镜之中立刻浮出赤影,守门供奉一指点碎丹田,扔到城外。
王朝的规矩,在天京城门前显得冷酷而清晰。
凌霄排在人流中,灰衣旧刀,面容平静。
叶无尘不知去了哪里。
入城前,老人只留下一句话:“第一轮自己打。打不死便别喊我。”
凌霄当然不会喊他。
铜镜金光落下时,他体内千劫道印微微一静,像一座沉入海底的古山。残虹也没有震动。武牌亮起青铜色,镜面浮出两行字。
霄木。
十六,玄阶圆满,散修。
守门黑麟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挥手放行。
入城的一瞬,喧嚣扑面而来。
天京外城比凌霄想象中更大,也更杂。街道宽阔,车马如流,两侧酒楼、兵器铺、丹药坊、赌榜楼、茶馆、客栈鳞次栉比。每一处都在谈武道大比,每一面墙都贴着初榜名单。
霄木二字,已在榜末。
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议论。
“十六岁玄阶圆满,散修?真的假的?”
“南陵渡登记的,九公主亲自放的牌。”
“那便有意思了。听说西陵王府旁支西门烈在南陵渡被他一句话气得半死。”
“哼,散修无根,进了武场便知天高地厚。”
凌霄听着这些声音,神色不动。
他跟随人流来到外城第九武场。
第九武场占地极广,中央有十六座青石擂台,每座擂台四角皆立黑铁柱,柱上刻阵纹。擂台之外是层层看台,早已坐满观战百姓、各方探子与势力使者。高台最北面,悬着一面金榜,实时记录胜负。
第一轮规则简单。
所有参赛者随机抽签,三战两胜者入下一轮。败两场者淘汰。不可杀人,不可废人根基,不可借外物超出自身境界。违者,黑麟卫斩。
简单,粗暴,也最能看出底子。
凌霄抽到第九武场,乙字台,第三十七号。
他的第一战在午后。
因此他有足够时间看别人出手。
乙字台第一战,是一名铸兵院弟子对一名北境散修。铸兵院弟子用一柄重锤,锤法沉稳,火元精纯;北境散修身法粗糙,却体魄强悍,硬吃三锤后近身,一拳打断对方护臂。最终北境散修胜。
第二战,玄音院女修对西陵王府门客。琴音起时,整座擂台如入春水,门客连拔刀都慢了半拍,被一根琴弦缠住咽喉,主动认输。
第三战,赤鹰军少年对符箓院弟子。赤鹰军少年只用了七息,冲破三重符阵,长枪停在对方眉心。
凌霄看得很认真。
这些人未必强过他,却各有体系。王朝的武道,不像散修那般杂乱,也不像世家那般重血脉。军门重杀伐,宗院重技艺,文府重意,王侯重资源。
若将这些路数尽数看过,对他日后极有好处。
午时三刻,金榜一震。
乙字台,第三十七号。
霄木,对西门烈。
看台上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这也太巧了!”
“南陵渡那事今日要了结了!”
“西门烈虽只是西陵王府旁支,但也有玄阶圆满修为,且修西陵碎山掌,力大无比。”
“那个霄木怕是麻烦了。”
凌霄缓步登台。
另一侧,西门烈已飞身而上。他今日换了一身金纹劲装,腰间折扇不见,双手戴着一副黑金拳套。看见凌霄,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
“山野散修,终于敢上来了?”
凌霄看着他:“抽签而已。”
西门烈眼角抽动。
他最恨的,便是凌霄这种平静。
在南陵渡,他挑衅,凌霄一句“不敢”便转身离去,让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后来那句“他不配让我拔刀”传开,更让他在一众王侯子弟面前丢尽脸面。
今日,他要当着天京外城无数人的面,把这散修踩下去。
“放心,本公子不杀你。”
西门烈缓缓抬手,黑金拳套上亮起土黄色精元。
“但会让你跪着认输。”
裁判黑麟卫面无表情:“开始。”
话音未落,西门烈已动。
他一步踏出,整座擂台都微微一震。土黄色精元自他脚下蔓延,像一层厚重山影压向凌霄。西陵碎山掌讲究以势压人,一旦被其山势困住,身法便会迟滞,随后掌力层层叠加,直至把对手震出擂台。
西门烈虽跋扈,却并非草包。
这一掌,有真功夫。
凌霄没有拔刀。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一步。
踏雪无痕不是只能踏雪。
踏风,踏尘,踏山势,皆可。
西门烈压来的土黄山影,在凌霄脚下像被一缕无形清风穿开。凌霄身形没有变快,却恰好避过了第一重掌势最沉处。
西门烈瞳孔一缩。
“有点本事!”
他双掌齐出,掌影如山崩。
擂台四角黑铁柱同时亮起,防护阵纹被掌力震得嗡嗡作响。
凌霄仍不拔刀。
他左手负后,右手并指如刀,在漫天掌影间轻轻一点。
点在西门烈右掌掌心。
没有惊天巨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咔”。
西门烈脸色骤变。
他整条右臂的精元运转,竟在这一点之下被截断了半息。
半息,对擂台而言已经足够。
凌霄第二步踏出,肩头轻轻一撞。
西门烈如被古木撞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擂台上犁出两道长痕,最后撞在黑铁柱前。
全场一静。
西门烈没有倒下。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若不是凌霄留手,那一撞足以震断他胸骨。
西门烈脸色铁青,怒吼一声,体内精元疯狂涌动,竟强行催动拳套中的阵纹。
黑金拳套亮起一抹不属于玄阶圆满的深黄色光芒。
裁判黑麟卫眼神一冷。
“外物越阶,警告一次。”
西门烈像没听见。
他此刻只想赢。
“碎山印!”
他双拳合拢,一道丈许高的山印虚影自拳套之上凝聚,朝凌霄当头砸下。
看台上有人惊呼。
这一击已近地阶门槛。
凌霄终于停步。
他抬头看着那道山印,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残虹在鞘中轻轻一震。
但他仍没有拔刀。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千劫道体的肉身之力,在这一刻被他压到玄阶圆满能解释的极限。
山印落下。
凌霄掌心迎上。
轰!
气浪横扫乙字台。
防护阵纹骤然大亮,看台前排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尘烟散去。
凌霄站在原地,手掌抵着山印,脚下青石裂开三寸。
除此之外,他没有退半步。
西门烈脸上血色尽失。
“不可能……”
凌霄五指轻轻一握。
山印碎。
碎成漫天土黄光点。
下一瞬,凌霄身影已至西门烈身前。
他没有打脸,也没有羞辱,只以指尖点在西门烈眉心前三寸。
“认输。”
声音很轻。
却像刀。
西门烈浑身颤抖,嘴唇动了数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认。”
黑麟卫裁判高声道:“乙字台第三十七战,霄木胜。”
看台轰然。
无数目光落在凌霄身上。
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皱眉,有人暗中记录。
高台一角,白鹿策院沈观棋轻轻落下一枚棋子。
“有趣。”
另一侧,赤鹰军魏沉戟抱枪而立,眼中战意一闪。
玄音院有人低声道:“他一直没拔刀。”
问剑院小舟方向,江照雪隔着人海看向凌霄腰间旧刀,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外城一座酒楼上,风灵犀站在窗边,轻声道:“第一步,稳了。”
而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名灰袍中年将这一战从头看到尾。他低头在传讯玉简上写下一行字。
“霄木疑似藏修为,肉身极强,未拔刀胜西陵旁支。请东宫示下。”
玉简光芒一闪,消息传向天京中城。
凌霄走下擂台。
他的神色仍然平静。
第一场,只是开始。
他知道,从他不拔刀而胜的这一刻起,霄木这个名字不会再安静地挂在初榜末尾。
它会往上走。
而他,也会一步一步,走向祖龙台。
傍晚时,西门烈被人抬出第九武场。
不是伤重。
是怒急攻心。
西陵王府的管事脸色难看得像一块铁,临走前隔着人群看了凌霄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少年人的争强好胜,只有世家门阀习惯性的冷意。
凌霄看见了,却没有理会。
他的第二战在入夜之后。
第九武场四周点起成排铜灯,灯火照在青石擂台上,像一层冷霜。夜战比白日更残酷,因为许多人已经看了一日,心中有了计较,也有了杀念。第一场可试探,第二场便要分命。
金榜再震。
霄木,对符箓院弟子,秦放。
这一次看台上没有哄笑,只有更多压低的议论。
“符箓院的人最难缠。”
“秦放虽不在符箓院十杰之列,却是出了名的稳,身上至少三十张符。”
“那霄木肉身再强,冲不破符阵也无用。”
秦放登台时,向凌霄拱手。他面容普通,背着一只旧布囊,看不出半点锋芒。
“符箓院秦放,请霄木兄指教。”
凌霄回礼:“请。”
裁判一声令下,秦放袖中九张黄符同时飞起。
九符落地,连成一圈。
擂台上风声顿改。
凌霄眼前的青石台忽然拉远,秦放的身影也在一瞬间变成九道,或远或近,或真或假。
“九转迷身符。”
看台上有懂行的人低呼。
秦放没有嘲讽,也没有废话。他的打法与西门烈截然不同。西门烈急着用一拳把凌霄踩碎,秦放却像织网的人,一层一层往内收。
疾行符,缠风符,锁脉符,重砂符。
一张张符箓无声燃起。
凌霄周围的空气忽轻忽重,脚下青石忽硬忽软,连精元运转都被数道符意往外牵扯。
这是另一种战斗。
不是刀对刀,拳对拳,而是以术压人,以阵困人,以细密如针的手段把对手所有长处一一封死。
秦放隔着九道虚影轻声道:“霄木兄,你肉身强,身法也妙,但若不能找到我真身,便只能耗到精元枯竭。认输不丢人。”
凌霄闭上眼。
全场微怔。
秦放神色也凝了一下。
下一息,凌霄向左踏出半步。
那半步,落在九符阵中唯一没有风声的地方。
随后他抬手,向虚空一弹。
铛。
一枚藏在符灰后的铜钱被弹飞。
九道秦放虚影同时晃动。
凌霄再踏一步,指尖如刀,划开一缕缠风。
第三步,重砂符崩。
第四步,锁脉符灭。
第五步时,他已站在秦放真身前。
秦放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会阵?”
凌霄道:“不会。”
他顿了顿:“我只是听得见风。”
那是踏雪无痕练到极深处后生出的本能,也是回声谷古印留在他识海里的一点余韵。万物有声,符也有声;风过符角,真假自分。
秦放沉默一瞬,忽然后退,双手一合。
布囊中最后三张紫符飞出。
裁判黑麟卫眼神一变:“秦放,紫符越阶。”
秦放咬牙:“我不用其杀力,只用其困力。”
三张紫符燃起,化作三道紫色锁链,从三个方向缠向凌霄。
这一刻,秦放眼中有不甘。
他不是王侯子弟,也不是名师爱徒。他出身南郡贫寒之家,十年画符,画到手指骨节变形,才换来今日一张大比武牌。他不愿认输,不愿在这里停下。
凌霄看见了那份不甘。
于是他没有一掌把秦放轰下台。
残虹依旧未出。
但刀鞘动了。
凌霄握住旧刀连鞘横斩。
没有刀光,只有一缕清亮的鞘影。
三道紫色锁链齐齐一震,随即从中折断。
凌霄一步上前,刀鞘停在秦放肩前。
“到此为止。”
秦放低头看着断开的紫锁,又看着那柄仍未出鞘的旧刀,苦笑一声。
“我认输。”
第二胜。
霄木,入下一轮。
金榜上,他的名字从榜末向上跳了一格,又跳了一格。
看台上掌声响起。
不知是谁先拍的。
或许是那些无根散修,或许是被秦放的沉默打动的贫寒少年,也或许只是天京百姓喜欢看一个无名人撕开门阀的脸。
凌霄走下台时,秦放忽然在身后开口:“霄木兄。”
凌霄回头。
秦放深吸一口气:“你若能走到中城,替我们这些没走到的人,多看一眼天武台。”
凌霄沉默片刻,点头。
“好。”
夜风吹过第九武场。
天京的灯火一重又一重亮起,像有人在黑暗里铺开万里星河。
而在中城东宫深处,太子风沉舟放下手中的玉简,笑了笑。
“散修。”
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枚棋子的名字。
“没有根脚,便给他一条根。没有主子,便让他知道天下何人为主。”
殿中灯火无声一颤。
一名黑衣人跪在阴影里。
太子温和道:“明日之前,我要见他。”
黑衣人低头:“若他不来?”
风沉舟仍在笑。
“天京之内,很多人都以为自己可以不来。”
“后来他们都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