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芒种

    一

    2024年6月1日,儿童节。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六月了。儿童节,他想起陈溪小时候,每年儿童节,他都会给她买一个礼物,有时是一个洋娃娃,有时是一盒水彩笔,有时是一本童话书。他再忙也不会忘记,因为那是他对女儿为数不多的承诺之一。现在,陈溪已经快十六岁了,不上少年儿童了,但河生还是给她买了一个礼物——一个音乐盒,打开来会放《致爱丽丝》,是陈溪小时候最爱听的曲子。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林雨燕。她最近睡眠还是不太好,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还会醒。河生会握住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她就会安静下来,慢慢又睡着了。走到阳台上,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遮住了半边天空。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昨天刚下过一场雨,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钻石。墙角那棵石榴树已经结了小果子,青青的,硬硬的,只有拇指大小,要等秋天才能红透。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晨光中闪着光。他想起了小时候,儿童节这天,母亲会给他煮一个鸡蛋,染成红色,用红纸包裹着。他说:“妈,为什么鸡蛋是红的?”母亲说:“红蛋是吉祥的,吃了平平安安。”他剥开蛋壳,露出白色的蛋白,咬一口,蛋黄是金黄色的,沙沙的,很香。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但红蛋的颜色,他还记得;蛋黄的味道,他还记得。

    上午,河生去了超市,买了很多东西——陈江爱吃的牛肉干和辣条,陈溪爱吃的巧克力和薯片,林雨燕爱吃的瓜子和话梅。他在货架之间走来走去,推着购物车,看到什么就随手拿什么。旁边的售货员大姐看着他,笑着说:“大哥,家里来客人了?”他说:“不是客人,是我儿子要回来了,从美国回来。”大姐说:“那你儿子真厉害,有出息。”他笑了,心里美滋滋的。

    回到家,林雨燕正在收拾陈江的房间。床单换了新的,枕套也换了,窗帘拆下来洗过了,晒在阳台上。她还买了一束鲜花,插在书桌上的花瓶里,是百合和雏菊,清香扑鼻。

    “你看这样行不行?”林雨燕问。

    “行。”河生说,“很干净。”

    “江江最爱干净,被子要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不能有皱纹。”

    “你比他自己还在意。”

    “那是。”林雨燕笑了,“当妈的,都一样。”

    河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想起了母亲。母亲也是这样,每次他放假回家,都会提前把他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他问母亲:“妈,你累不累?”母亲说:“不累,高兴。”当妈的,都一样。

    二

    6月2日,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是最后一节课,之后就要放暑假了。李老师教他们写“芒种”两个字。他说:“芒种,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农人收了麦子,又要种稻子,一天都不能歇。”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芒种”。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芒种”写好了,看起来很有力量。

    周老师今天来了。他的身体好了一些,但还是很虚弱,走几步路就喘。他写了一幅字送给河生,上面写着“岁月静好”四个大字,字有些抖,但骨架还在,那股精气神还在。周老师说:“陈老师,你退休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河生说:“挺好的,不忙了,有时间陪家人了。”周老师说:“是啊,退休了,该享福了。但人不能闲着,闲着就生病。要找点事做,让自己忙起来。”河生说:“我在写回忆录,写了三万多字了。”周老师说:“好,好,写下来,留给后人看。”

    中午,书法班下课后,河生和周老师一起走出活动中心。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合欢花开了,粉红色的绒毛状花朵在风中摇曳,像一把把小扇子。周老师看着那些花,说:“陈老师,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河生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周老师说:“对,心安。心不安,再多的钱也没用。心不安,再高的地位也没用。”

    河生送周老师回家。周老师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的,像一只老蜗牛。河生扶着他,不急不躁。

    “陈老师,你儿子要回来了?”周老师问。

    “对,下周一。”河生说。

    “儿子回来了,一家人团圆了,好,好。”周老师顿了顿,“我儿子在国外,一年也回不来一次。我不怪他,他有他的事。但我还是想他,天天想,夜夜想。”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周老师,您要是不嫌弃,认我做干儿子。以后我就是您儿子,有什么事我帮您。”

    周老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河生,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来。“陈老师,你……你是说真的?”

    “真的。”河生说,“您教我写字,是我的老师。老师如父,我早就该认您了。”

    周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河生的手。他的手枯瘦如柴,骨节突出,青筋暴露,但他的握力还是很大,像一把钳子。

    三

    6月3日,河生去医院看周老师。周老师又住院了,这次是肺炎,挺严重的。医生说老人年纪大了,抵抗力差,恢复得慢。河生走进病房,看到周老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得很厉害。他坐在床边,握着周老师的手。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

    周老师睁开眼睛,看到河生,笑了。“陈老师,你来了。”

    “来了。”河生说,“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老师说,“就是没力气,吃不下东西。”

    “那您要多休息,多吃东西。”

    “好。”

    周老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河生。是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已经包浆了,油亮油亮的,笔头是狼毫的,还带着墨香。

    “陈老师,这支笔跟了我六十年了,送给你。”周老师说,“你要好好写字,好好做人。”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周老师,我一定好好写字,好好做人。”

    “好,好。”周老师说,“那我就放心了。”

    河生把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还带着周老师的体温。

    四

    6月5日,芒种。夏天的第三个节气。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暖意,还有栀子花的香气。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青青的,硬硬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想起小时候,芒种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芒种饭”的吃食。用新麦磨的面粉做成面条,配上鸡蛋、青菜、肉丝,一碗热气腾腾的。母亲说:“芒种吃面,一年不断。”他问:“为什么?”母亲说:“老一辈传下来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吃了,一年果然丰衣足食。

    上午,河生去了船厂。第五艘航母的命名仪式就要到了,他想再去看看。航母静静地停在码头上,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有人在挂横幅,有人在布置会场,有人在调试音响。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了航母。甲板上很干净,防滑涂层在阳光下闪着光。拦阻索、弹射器、升降机,所有的设备都安装完毕,整装待发。他走到舰岛下面,仰头看着舰岛。舰岛很高,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灰色的涂装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舰岛里走出来。

    “来了。”河生说,“明天江江就回来了。”

    “您儿子?从美国回来?”

    “对。”河生说,“读完了博士,回来找工作。”

    “那太好了。”李晓阳笑了,“你们一家能团聚了。”

    “是啊,团聚了。”

    河生站在甲板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十

    6月15日,河生接到了周老师儿子的电话。电话是从美国打来的,声音很急切。

    “陈先生,我父亲怎么样了?”他问。

    “不太好。”河生说,“在ICU,医生说可能撑不了几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周老师的儿子说:“我买了明天的机票,后天就到。”

    “好,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周老师,想起了那支毛笔,想起了周老师说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他现在不知道该不该信这句话。周老师那么好的人,却要走了。好人,真的能一生平安吗?

    下午,河生又去了医院。周老师已经从ICU转出来了,医生说病情稳定了一些,但还是很危险。河生走进病房,周老师正半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心经》,一页一页地翻着。他看起来比前两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周老师,您感觉怎么样?”河生问。

    “好多了。”周老师笑了,“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没活够。”

    “那就好。”河生松了一口气。

    “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周老师放下书。

    “什么事?”

    “我想回老家。”周老师说,“老家在苏州,太湖边。我想回去看看。”

    “等您好了,我陪您去。”

    “好。”周老师说,“你陪我去。”

    他不知道周老师能不能好起来,但他愿意相信周老师能好起来。人活着,就得有希望。没希望,活着就没意思了。周老师有希望,他就有希望。

    十一

    6月18日,陈江的生日。河生给他订了一个蛋糕,是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陈溪给哥哥买了一个礼物,是一本《美国史》,英文版的,她知道哥哥喜欢。陈溪还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们一家人,站在黄河边,背后是高山,前面是河流。她不会画画,画的人歪歪扭扭的,但陈江说很好。

    “哥,生日快乐。”陈溪把礼物递给他。

    “谢谢小溪。”陈江接过礼物,打开一看,是一本书。“《美国史》?你不是不懂英语吗?”

    “不懂,但我知道你喜欢。”陈溪笑了,“等你看了,讲给我听。”

    “好,讲给你听。”

    林雨燕做了一桌子菜。河生点上了蛋糕上的蜡烛,一家人围在一起,唱了生日歌。陈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许了个愿,然后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陈溪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陈江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陈溪说,“肯定是希望博士毕业,找个好工作,再找个漂亮女朋友。”

    陈江的脸红了。

    河生看着他们,心里很温暖。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的生日,他总是在加班,很少陪他过。有一年,他答应陪他过生日,结果临时来了任务,又去了船厂。他回来的时候,陈江已经睡了,床头放着一块蛋糕,上面插着蜡烛,蜡烛已经灭了。他的眼眶湿了,把蜡烛重新点上,看着儿子熟睡的脸。

    “江江,对不起,爸爸回来晚了。”

    陈江没有听到。但他相信,儿子会理解的。所有缺席的陪伴,都会在某个未来的日子里,用另一种方式补上。

    十二

    6月20日,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

    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一丝闷热,还有栀子花的浓香。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青青的,硬硬的,在风中轻轻摇晃。母亲说过——“夏至至,天长地久。”意思是夏至这天白昼最长,象征着天长地久。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是暑假前的最后一节课,李老师教他们写“夏至”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夏至”。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夏至”写好了,看起来很有气势。李老师说:“不错,有进步。这个‘至’字写得好,达到顶点了。”

    河生把宣纸小心地折好。他要拿回去给周老师看。周老师还在医院,不知道暑假后还能不能来上课。但他还是要把作业带给他看。人活着,就得有个念想。老师的念想,大概就是看到学生有进步吧。

    中午,河生去医院看周老师。周老师的气色又好了一些,能下地走路了。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慢慢地走。河生把作业给他看。他接过宣纸,看了看,说:“好,好,有进步。”

    “周老师,您什么时候出院?”河生问。

    “快了。”周老师说,“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河生说,“暑假后,您还要来上课。”

    “来。”周老师笑了,“我还要教你写字呢。”

    “好,我等您。”

    十三

    6月22日,第五艘航母的命名仪式彩排。河生穿着军装,站在台上,拿着讲稿,念了一遍又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五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五艘航母……”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五年了,从2019年到2024年,五个春夏秋冬。这五年里,他退休了,学会了书法,去了美国,做了讲座,看到了儿子博士毕业。他完成了很多事,走过了很多路,也失去了一些人——孟师母、周老师的老伴、还有一些老同事。但他没有遗憾。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

    彩排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广东舰”。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第一艘航母命名的那天,他站在码头上,哭了。十四年过去了,他不再哭了,但心里还是有些激动。

    “陈总,您讲得好。”李晓阳走过来。

    “好什么?练了十几遍了。”河生笑了。

    “那说明您准备充分。”

    “不是充分,是紧张。”河生说,“我怕讲不好。”

    “不会的。”李晓阳说,“您讲什么,大家都爱听。”

    十四

    6月25日,河生接到了周老师儿子的电话。他已经到上海了,住在医院附近的酒店里,每天去医院照顾周老师。周老师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陈先生,谢谢您。”周老师的儿子说,“谢谢您照顾我父亲。”

    “不客气,应该的。”河生说,“周老师是我老师,教过我写字。”

    “父亲说了,您是他认的干儿子。”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干儿子。所以,您不用谢我,应该的。”

    “那您也是我兄弟了。”周老师的儿子也笑了,“等我父亲好了,我们一起吃顿饭。”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他现在有些信了。好人,也许真的能一生平安。周老师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就好起来了吗?

    十五

    6月28日,河生去参加了第五艘航母的命名仪式。仪式在船厂举行,张灯结彩,红旗飘扬。海军领导、地方政府领导、船厂领导都来了。河生作为特邀嘉宾,坐在前排。

    仪式开始了。海军领导讲话,地方政府领导讲话,船厂领导讲话。然后,海军领导宣读了命名命令——第五艘航母被命名为“广东舰”。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河生坐在台下,看着那艘巨舰,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看到航母图纸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工程师。现在,他五十六岁了,老了,但航母越造越好了。一代人老去,一代人起来,事业就是这样传承下去的。

    午餐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广东舰”。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走到航母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凉,很硬,但有一种温度,那是五年心血的温度。

    “再见了,广东舰。”他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十六

    6月30日,六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像泼了一层油。墙角那棵石榴树结的小果子又大了一些,青青的,硬硬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6月30日,广东舰命名。退休十一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轻轻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昏中响起来,像黄河的水声,像母亲的呢喃,像德顺爷的呼唤。

    “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他去了很多远一点的地方——从黄河边到上海,从上海到美国,从工程师到演讲者。他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要走,但他知道,只要铜铃还在,他就不会迷路。因为铜铃的声音,会一直指引他,回到黄河边,回到母亲的身边,回到那个叫“家”的地方。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走到秋天,走到冬天,走到春暖花开,走到那棵枣树重新发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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