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作卿站在讲台边缘,目光越过前排,将整间阶梯教室的紧张气氛尽收眼底。
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灰色的中山装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沉稳。
“这堂课的分量很重,许老把最底层的骨血给你们剖开了,也让你们看到了自己眼睛里的盲区。”
柳作卿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带着毫无商量余地的力度。
“明天就是十月一号。
按理说,青蓝计划的特训营是一场封闭式的极限拉练,没有任何法定节假日。
但刚才跟戴院长商量了一下,为了让你们把今天听进去的东西彻底消化,把那些飘在半空中的毛病改掉,
下次集中授课的时间定在十月六号。”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陈嘉豪的肩膀彻底塌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改稿,脑子里的弦早就绷到了极限,这五天的缓冲期对他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钟恒远也用手背蹭了蹭额头的汗,
整个人放松了许多,连坐姿都变得不再那么僵硬。
柳作卿看着底下松懈的状态,轻笑了一声。
“但先别急着高兴。
这五天不是给你们去京城的景点闲逛。”
柳作卿的语气一变。
“五天后,你们必须交出一篇短篇作业。”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
张一俞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清北文学院的羊毛哪有那么好薅。
钟恒远把刚塞进桌洞的笔又掏了出来,认命般地摊开稿纸。
陈嘉豪用力抓了两下头发,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大家都是各省杀出来的尖子,自然清楚青蓝计划的残酷性,
这五天假期不过是换个地方受折磨罢了。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盘算着要写什么常规题材应付时,
柳作卿屈起手指在讲桌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杂音瞬间消失。
“不仅要写,这次的题材,还得变一变。”
这句话落下,前排几个学员的动作僵住了。
特训营本就压力极大,临时更换题材,
无异于让他们在陌生的战场上重新打造兵器。
柳作卿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视线扫过前排的几个核心学员。
“在扶之摇的初赛和复赛阶段,我看了你们大多数人的稿子。
科幻题材的占比极高。
这是你们这群人最得心应手的领域,也许也是你们拿高分的杀手锏。”
听到“科幻”两个字,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活络了。
这帮各省杀出来的天才,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星际跃迁、量子纠缠。
写硬科幻?那可是他们的绝对统治区!
随便抛个物理概念,这群人都能洋洋洒洒写出几千字的高逼格论文。
陈嘉豪一拍大腿,压低声音狂喜:“这把稳了!”
左侧几个擅长赛博朋克题材的男生,更是直接挺直了腰板,嘴角压都压不住。
教室里的气氛彻底活络了。
坐在左侧的几个擅长硬科幻的男生直起了腰板,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
刚才被许正青那番底层叙事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感,在听到科幻二字的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可以肆意挥洒想象力的绝对舒适区。
柳作卿看着这群重新找回自信的年轻人,唇边的笑意慢慢收敛。
“看来大家都很有把握。”
他拿起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在手里转了半圈。
“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传统意义上的,那些飘在云端的东西,自然不能进入我们特训的课堂。”
教室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陈嘉豪张开的嘴巴忘了合拢,钟恒远刚挺直的腰板又弯了回去。
前排的张一俞满脸错愕,不写这些写什么?
科幻的底色不就是这些宏大而冰冷的概念吗?
柳作卿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抛出底牌。
“那就是,结合许老今天给你们上的这堂课,
我要求你们写一篇,接地气的科幻。”
空气重新变得粘稠。
接地气的科幻。
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对这群天才来说,比直接让他们去种地还要荒谬。
科幻的底色是宏大叙事,是超越现实的理性光辉,是冰冷的金属与无垠的宇宙。
许正青今天讲的却是泥土,是粗粝,是被生活碾压的钝痛。
高精尖的科技感与底层泥土的粗粝感天然排斥,这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调和的悖论。
许长歌低头看着桌面,手里的铅笔在空白的稿纸上画了两个圈。
左边的圈里写着科幻,右边的圈里写着粗粝。
两个圈的边缘交叠在一起,他在中间那个狭小的重合区域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储备在这个交集面前完全失效。
唐荷与袁宁宁面面相觑,两人眼底全是茫然。
都市寓言和传统礼教怎么塞进科幻的壳子里?
钟恒远更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刚放松的神经又重新绷紧。
林阙坐在原位,两手插在裤兜里,姿势没变。
他的指节在兜里的布料上轻轻叩了两下。
接地气的科幻。
这六个字落在他耳朵里。
在他的记忆里早就有一篇完美契合这个要求的短篇神作。
那是一个将最极致的宇宙宏大与最贫瘠的黄土乡村完美缝合的故事。
碳基生命与硅基文明的碰撞,牛顿三大定律与土坯房里的黑板,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在那个故事里完成了最震撼的交响。
只要把那个故事搬出来,所谓的悖论就会不攻自破。
戴盛宗和苏慕白站在讲台边,目光安静地在三十个学员脸上梭巡。
大多数人都在抓耳挠腮,只有第二排居中那个位置的少年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波澜的井水。
苏慕白侧过头,和戴盛宗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位文坛泰斗什么都没说,都在彼此的目光里看到了同一份期待。
本节课正式结束。
柳作卿=简单交代了几句格式要求,便和许正青、戴盛宗、苏慕白一起走出了教室。
大佬们一走,阶梯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这怎么写?把宇宙飞船开到黄土高坡上吗?”
陈嘉豪一边把桌上的稿纸往书包里塞,一边烦躁地抱怨。
“这比让我重新投胎还难。”
“或者写一个外星人来蓝星种地?”钟恒远苦笑着接话。
“科幻的受众看的是奇观,底层的受众看的是共鸣。强行缝合最后只能是个四不像。”
许长歌把那张画着问号的稿纸折叠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他站起身看向旁边正在收拾东西的林阙。
“你有思路了吗?”
许长歌问得很直接。
周围几个还在发愁的学员立刻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林阙把那本散文集拿在手里,语气很平淡:
“想起一个老师的故事。”
“老师?!”
陈嘉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猛地拔高。。
“阙爷你认真的吧?科幻短篇里写老师?难道教外星人学华夏知识吗?”
“嗯,教物理。”
林阙没有多解释,把椅子推回原位,在一群人像看疯子一样的目光中,转身往教室门外走去。
留下一群人站在原地发呆。
许长歌看着林阙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师这个职业在科幻题材里往往作为背景板存在,
林阙却要把这个作为核心切入点,这完全超出了他现有的知识框架。
林阙走出文学院的大楼,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把教室里那种沉闷的空气吹散了不少。
他刚走下台阶,脑海中正在构思着关于那篇科幻著作。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来自在逃贝多芬的消息。
叶晞发来的是一张会场布置图。
照片的角度是在观众席后排拍的,
正前方的舞台上方挂着一条巨大的电子横幅,上面写着第三十届星海杯全国钢琴比赛。
舞台中央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灯光打在琴键上,显得极具压迫感。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在逃贝多芬】:“这会场看着挺大,其实回音效果一般。刚才试了一下音,低音区的颗粒感总觉得出不来。”
林阙单手打字回复:
【木欮】:“硬件不够,技术来凑。你可是直通决赛的人。”
那边回得很快,带着明显的吐槽语气。
【在逃贝多芬】:“别提了。”
【在逃贝多芬】:“洋姐非要让我报名,但因为年龄卡的死只能报青少年组。”
【在逃贝多芬】:“我看了看参赛名单,全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小孩。我一个快成年的人混在里面,总觉得有点欺负弟弟妹妹们了。”
【在逃贝多芬】:“赢了胜之不武,万一失误,那脸可就丢到太平洋去了[捂脸][捂脸][捂脸]”
林阙看着屏幕上的字,脑海中浮现出叶晞那副气鼓鼓的模样。
【木欮】:“你都在维也纳金色大厅巡演过了,还会怕一群小孩?”
他刚发过去,就看到屏幕顶端一直闪烁着“对方正在输入……”,
闪了又停,停了又闪。
过了好一会儿,叶晞发来一个猫咪叹气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唉.ipg]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林阙笑了笑。
【木欮】:“他们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木欮】:“既然报了这个组,你能做的就是拿出参加成年组的实力。用绝对的碾压局告诉他们什么是差距,这样也是给弟弟妹妹们树立一个好榜样。”
过了半分钟,叶晞发来一个猫咪满脸写着算你会说话的表情包。
【在逃贝多芬】:“十月三号,十月三号,十月三号。”
【木欮】:“忘不了。”
林阙按下发送键,把手机揣回兜里。
十月三号正好在五天的缓冲期内。
写完那篇短篇,刚好可以去听一场钢琴赛换换脑子。
林阙走到303寝室门口,推开门。
许长歌已经先到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出神,完全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桌前改稿。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回来了。”
许长歌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不自然。
“嗯。”林阙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
“你走得比我快,我还以为你已经开始搭科幻短篇的骨架了。”
许长歌摇了摇头:
“那个题目太刁钻,我还需要再理一理思路。”
他说完这句话,寝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长歌的目光在林阙的书桌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林阙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转过头看着他:
“怎么?有事?”
许长歌清了清嗓子,脊背下意识挺得笔直。
他收起了平时那副世家大少的矜持,神色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极其少见的局促。
“林阙,你明天……有什么打算吗?”
林阙想了想。
那篇科幻短篇的构思在脑子里已经成型,只需要花半天时间就能落笔写完,剩下的时间确实没什么具体安排。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
许长歌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爷爷今天……他这辈子,极少对年轻一辈有这么高的评价。”
许长歌看着林阙的眼睛,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明天正好是假期第一天。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想邀请你去我家里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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