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点名之后,林阙用了八分钟,
把三十个学员递上来的纸条全部摊开在桌面上。
林阙把所有纸条摊在桌面上。
他扫了一遍,很快确认了这些问题真正指向的核心。
他拿起碳素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梳理出一份提纲。
问题被分成了三组,按逻辑递进排列。
第一组关于技术层面的“度”,第二组关于立场层面的“位”,第三组关于终极层面的“根”。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林阙垂眼看了一下腕表。
他放下笔,站起身,面向讲台上方那块亮着深蓝色虚拟轮廓的投影幕布。
“见深老师,我整理好了。”
声音清晰平稳,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得很远。
三十个学员的脊背同时绷紧了半度。
幕布上的虚拟轮廓没有任何动作变化,
短暂停顿后,音响里传来了经过变声处理的声线。
低沉、克制,尾音带着极轻的金属颗粒感。
“辛苦林同学了,请吧。”
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的老师在对学生说话。
林阙微微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稿。
“同学们最关心的第一个问题是:在处理极致的苦难叙事时,如何把握'悲悯'与'卖惨'的边界感?”
这个问题一出口,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这是至少十二张纸条上反复出现的核心困惑。
多数试图写底层、写苦难的人,都会在这条线上走一段钢丝。
稍微偏一寸,就从“文学”滑进了“消费苦难”的泥坑。
提问结束。
教室安静了下来。
一秒。
两秒。
……
五秒。
音响里传出极轻的一声气息,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见深的声音响起。
“这个问题问得很精准。”
“我的经验是四个字:旁观者克制。”
台下的笔尖几乎同时落到了纸面上。
“写苦难时,最危险的陷阱,是作者抢在人物前面流泪。”
“你在写一个人挨饿。如果你的叙述语气里带着'你看他多可怜',读者能闻出来。
这种语气会把悲悯写成施舍。
读者会本能地抗拒这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悲悯的本质是平视。
你站到和他一样的高度,用平视的眼睛,把他经历的事情一件一件摆出来。
摆得越平静,力量越大。”
“《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桥洞底下睡觉那段,
我没有写他觉得冷,没有写他觉得苦,甚至没有写他叹气。
只写了一件事:他掏出一本书,借着桥洞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在看。”
“为什么这样处理?
因为一个真正在挨冻的人,最迫切的事情往往并非感慨寒冷,而是抓住一点能让自己撑过这一夜的东西。”
“作者的眼睛,要像一台摄像机。
你只负责记录,不负责替人物流泪。
你流的每一滴眼泪,都会模糊镜头。”
“这就是旁观者克制。把眼泪咽下去,让镜头保持干净。悲悯不是你在哭,是读者看完之后忍不住要哭。”
最后一句话落地。
前排一个女生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的手在抖。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上一稿被崔老毙掉的真正原因。
她写了一个下岗女工的故事,稿纸一页页翻过去,“眼眶湿润”之类的句子总会反复出现。
她以为那是共情。
现在她知道,那是镜头被自己的眼泪糊住了。
陈嘉豪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
他写字写得飞快,几乎每记下一句,都要在旁边重重画一道横线。
许长歌迟了几秒才动笔。
他没有逐字记录,只在纸页中央写下四个字:旁观者克制。
这四个字和他这些天反复打磨的《天问》第三稿产生了某种共振。
他在修改稿里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一点一点擦掉作者的眼泪痕迹。
丹伊的拇指在桌面下轻轻摩挲着笔帽。
他想起了自己作品里那个风雪中传递灯火的结尾。
他没有让任何一个角色说出“谢谢”或者“别怕”。
那个被递到手中的灯火,就是全部。
丹伊垂下眼,把自己那张写着结尾修改的纸条往掌心里压了压,指腹慢慢松开。
后排,柳作卿微微颔首。
苏慕白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许正青的目光则越过众人,安静落在林阙的后脑勺上。
第一排中间,林阙微微躬身。
“感谢见深老师解答。”
他的语气恰如其分地带着学生对前辈的敬意。停顿了不到两秒,翻到手稿的第二页。
“第二个问题,也是被多位同学共同提到的。”
他的声音稍微放慢了半拍。
“当个人的苦难与宏大时代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作者应该站在哪一边?”
问题落下,教室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个体与时代。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音响里的声音。
一秒。
五秒。
十秒。
音响里只剩细细的电流底噪。
崔老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绿灯亮着。
连接正常。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见深,正在沉默。
陈嘉豪的后背开始冒汗。
二十秒。
教室里开始有人坐立不安。
唐荷的手指攥着笔记本边缘,目光在幕布和林阙之间来回游移。
她比大多数人更早感知到了这段沉默的分量。
见深不是一个会被问题难住的人。
刚才那个关于“悲悯与卖惨”的问题同样尖锐,他几乎没有停顿就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这一次的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重量,
像有人正把几条道路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掂量。
林阙的指尖轻轻压住手稿边缘,眉心收了半寸。
陈嘉豪立刻冲他挤了挤眼,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提醒他别急。
许长歌则没有动,只是握笔的指节白了一度。
丹伊的帽檐压得很低,灰蓝色的眼睛盯着桌面上自己写满字的那张纸条。
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但呼吸是平稳的。
林阙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向后排。
戴盛宗坐在最靠走道的位置,双臂交叠搁在胸前。
他对上林阙的视线时,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很轻,传递的信息却很明确:没事,等着就行。
苏慕白坐在戴盛宗旁边,手指还在膝盖上无声地叩着。
他看见林阙看过来,同样平和地点了一下头。
林阙的视线继续往右移。
许正青。
老人依旧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当林阙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时,许正青先是微微颔首。
然后,他的眼底浮出了一层笑意。
只不过那笑意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林阙回了他一个得体的微笑。
转身,面朝幕布。
三十五秒。
前排有人开始面面相觑。
第五排靠走道的两个男生小声交换了两句话,被柳作卿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就在空气几乎凝成固体的时候,音响里终于有了动静。
“这个问题很好。”
见深的声音从音响里缓缓淌出来。
语调和之前不同。
之前回答第一个问题时,他的语速平稳流畅,每句话之间的间隔很短。
这一次,每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都留了缝隙,
像是在把每一个词都放在舌尖上掂量过重量之后,才允许它离开。
“好到我不愿意给它一个轻易的、唯一的答案。”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陈嘉豪整个人僵住了,像听见山峰亲口承认自己也有雾区。
“但我不打算敷衍各位。”
“这个问题……”
停了一拍。
“我想听听林同学自己的看法。”
十二个字。
这句话砸在教室地板上,震感传遍了每一排座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嘉豪。
他的脑袋以一种近乎机械的角度转向林阙,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三下,
脸上的表情在“震惊”和“替兄弟捏汗”之间疯狂切换。
许长歌的笔帽在指间停住了。
他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起来,落在林阙的侧脸上。
丹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两度。
唐荷把笔记本合上了,目光死死锁在林阙身上。
后排的泰斗们反应各异。
柳作卿的眉毛抬了半寸。
戴盛宗的笑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苏慕白的手指在膝盖上的叩击停了。
崔老从设备面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林阙一眼。
许正青抱着胳膊,纹丝没动。
他脸上那层笑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教室里所有的目光,像一支支压低的箭,
全部钉在了站在第一排中间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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