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章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语气很平,像在谈一件早已定好结论的事。
“鹏书。”
“陈敬之那篇文章,我看了。”
楚鹏书没有开口。
手指停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张戏腔曲线图的边缘。
赵之章继续道:
“文章写得漂亮,拆得也确实细。陈敬之到底是老前辈,眼力摆在那里。”
话筒里传来茶杯搁下的声响。
“但鹏书,学术观点的碰撞和舆论场的站队是两码事。”
赵之章的声音低了半度。
“你看见了自己的盲区,这是好事。
可外面那帮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服软了。”
楚鹏书把目光从书桌右上角的照片上挪开,落在桌面那三张图表上。
戏腔的音调变化。
老赵的步速递进。
声音的断裂与真相揭露。
三条线,条条精确到他找不到反驳的缝隙。
赵之章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语气往前推了一步。
“现在外面舆论很乱,青蓝那边必然会趁着陈敬之的这篇文章造势。”
“我们这边需要稳住阵脚。”
楚鹏书还是没有说话。
赵之章的语气变得更直接。
“你写一篇回应文章,不需要正面反驳陈敬之。
只要把讨论拉回到结构多样性的框架里。
承认《秦腔》存在隐性结构,但同时指出这类结构的可复制性与普适性仍有待检验。”
“这不叫认错,这叫学术推进。
给评委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条路。”
楚鹏书的目光落在那张戏腔曲线图上。
他闭上眼。
“赵总。”
声音很轻。
“你看过《秦腔》了吗?”
话筒那头安静了两秒。
“看过大纲和几个重点章节。”
赵之章说。
“那你知道宋大娘的戏腔在全文里出现了几次?”
赵之章没有回答。
楚鹏书睁开眼,盯着那条曲线。
“七次。”
他的声音很平。
“七次戏腔,踩着主角从入厂到牺牲的全部轨迹。
老赵的步速变了四次,声音的断裂对应了十一处真相揭露。”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这些东西,陈敬之全看见了。”
“而我写了五千字的长文,一条都没摸到。”
话筒那头的呼吸声变重了。
楚鹏书继续道:
“您让我写回应文章,承认隐性结构但指出局限性。”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连这些隐性结构的全貌都没摸清楚。
我拿什么去指出局限性?拿猜测吗?”
赵之章沉默了几秒。
“鹏书。”
他的语气变得温厚,像一个通情达理的长辈。
“学术讨论本来就允许观点修正。
你可以在回应中承认陈敬之补充了新视角,同时提出这类结构是否具有文本的排他性。”
“你的评判框架本身没有问题,只是适用边界需要收窄。
这在学术圈里太正常了。”
楚鹏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
他听懂了。
赵之章不是在帮他修正学术立场。
是在帮他找一个体面的借口,继续站在环宇的阵线上。
“赵总。”
楚鹏书的声音变冷了。
“我之前那篇文章,逻辑自洽吗?”
“当然自洽。”
“对。逻辑很自洽。”
楚鹏书把桌面上那三张图表拢到一起。
“可我把未能识别的结构等同于结构缺失。这一切的前提都错了。”
“逻辑再自洽,前提错了,结论就是废纸。”
话筒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赵之章的语气变硬了。
“鹏书。”
“现在舆论对我们很不利。”
“如果你这时候不出声,外面会默认你认输了。”
楚鹏书把手机放到桌面上,开了免提。
他盯着话筒,声音很平。
“我确实看走眼了。”
话筒里安静了两秒。
赵之章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在加重。
“鹏书,你想过没有,你这一退,不只是你个人的事。”
“青年评论界这几年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独立判断权,会因为你的退让被打回原形。”
他顿了顿。
“你可以承认视角有局限,这不丢人。
但让步一旦落到纸面上,以后再有任何一个新人被捧上天,都没有人敢站出来质疑了。”
“因为所有人都会拿你当例子——看,上一个质疑的人,认错了。”
楚鹏书的目光落在书桌右上角那张照片上。
导师穿着灰色毛衣,手里拿着那本《小说叙事学》,笑得温和。
“评论家的眼睛要够长,才能看见藏起来的骨头。”
这句话压在耳朵里,比赵之章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楚鹏书把手机拿起来,关掉免提,贴在耳边。
“赵总。”
他的声音很低。
“我做评论这些年,只信两个字。”
“文本。”
“我可以批一篇作品逻辑不通,可以说它人物单薄,可以说它结构混乱。”
“但前提是——我真的看懂了这篇作品。”
楚鹏书把那三张图表收拢,整齐放到桌角。
“《秦腔》,我没看懂。”
“陈敬之看懂了。”
“他说得对,我的尺子不够长。”
他顿了顿。
“承认这一点,不丢人。”
话筒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楚鹏书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赵之章的声音再传过来时,反而变得温和了。
那种温和,比愤怒更让人后背发凉。
“我尊重你的选择。”
语气像在谈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你以后再想对任何一部作品说不,所有人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你曾经看走眼过。”
“这个标签,你背得起吗?”
楚鹏书看着那张照片。
导师的笑容还在。
“背得起。”
赵之章笑了一声。
很短,像一声轻叹。
“好。那祝你前程顺利。”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台灯的光落在那三张图表上,落在照片里导师的笑容上。
楚鹏书把手机放到桌角。
他转过身,打开电脑。
三天前那篇《青年文学的规矩与失序》还挂在社交平台首页,评论区的数字仍在滚动。
四千三百转发,两千七百评论。
他没有犹豫。
点开发布框。
手指落在键盘上。
深吸一口气。
标题只有四个字。
《致歉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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