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大厅侧面的落地窗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三月的凉风从缝里钻进来,掀动了长桌边缘散落的草稿纸。
纸页扑簌簌地翻卷着,撞在一次性纸杯的边缘,发出一阵轻微而单调的脆响。
然而整张长达十余米的会议桌两侧,没有任何人伸手去按住那张纸。
胡立搭在平板边缘的三根手指慢慢收拢,指腹压在光滑的防窥膜上,蹭出一道浅灰色的油脂印。
他的视线像被钉死了一样,卡在长桌正对面那个穿藏蓝夹克的少年身上。
坐在他旁边的严松,原本转得飞快的签字笔横在虎口处,悬了足足半分钟,
最终“啪嗒”一声落在了摊开的分镜速写本上,
黑色的滚珠在空白格里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空气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百叶窗轻微的震颤声。
屋里这套桌椅换过几百拨人,从没有哪一回是坐在主位上的作者拿眼皮撩着资方发问。
他们习惯了用预算表、招商周期和审查红线去量稿子,
作者坐那把椅子上,通常连水都不敢咽大声。
眼下倒好,这规矩直接被人当面掀了。
“林同学。”
打破死寂的是坐在最里侧的周旭。
他的手肘依然稳稳压在那份印着全院参赛名单的文件夹上,
但右手那支派克钢笔的笔帽,被他不紧不慢地扣了回去。
金属螺纹咬合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提的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个专业探讨。”
周旭抬起视线,目光隔着长桌中央的阴影,平平地落在林阙脸上:
“但在影视工业的实际操作流程里,任何一个项目的剧本孵化,从来不是坐在会议室里拍脑门拍出来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文件夹的硬壳上点了两下。
“环宇旗下有四个常设文学策划工作室,外聘的资深编剧顾问超过六十人。
一个S级项目的立项,从一万字的大纲到分集详纲,至少要经过三轮以上的编剧会、两轮市场数据模型测算,以及平台内容委员会的风险合规排查。”
周旭的视线扫过长桌对面几位评审,语气听不出起伏,却带着一种冷硬:
“我们要考虑当下的短视频受众耐心阈值,要考虑同期同类型平台竞品的排播档期,
还要结合近两年的社会痛点议题,去平衡戏剧冲突和安全审查的红线。
把这样一套庞大、严谨的工业化系统工程,压缩成现场几分钟的即兴问答……”
周旭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眼镜镜片反着顶灯冷白的光:
“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林同学,你是觉得我们带来的这整套工业化流程,比不上几句灵光一闪的空谈吗?”
这话一出,坐在胡立身旁的风华策划总监下意识松了口气,悄悄把身子坐直了些。
不愧是环宇出来的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大厂雄厚的资源背景摆在了台面上,
又巧妙地用“工业化流程”这面大旗,把林阙刚才那记凌厉的逼问,化解成了一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胡闹”。
要是换作普通大学毕业生,哪怕是已经卖出过版权的郑予川,
听到这套由数据模型、平台委员会和几十位顾问构筑的高墙,
恐怕当场就得被震慑住,甚至得站起来检讨自己的不成熟。
林阙坐在高背椅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看着周旭,甚至没有等对方把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摆完,便很轻地笑了一声。
“周总刚才列了四个工作室,六十位编剧顾问,还有数据模型、测算委员会。”
林阙开了口。
他字与字之间咬得极准,没有多余的顿挫:
“但在我看来,周总列出来的这些东西,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两个字,推诿。”
长桌左侧好几个原本正在低头记笔记的年轻人,笔尖一顿。
周旭搭在桌上的手掌微微僵了一瞬,瞳孔深处划过一道极冷的光。
“六十位顾问看一个项目,往往意味着没有人需要为最终的成片质量负全责。”
林阙看着周旭,眼神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只标本:
“数据模型告诉你前三集必须有七次反转,于是编剧把逻辑拆碎了往里塞巧合。
平台委员会告诉你当下女性独立话题是热点,于是主角在逃命的间隙还要停下来念两句心灵鸡汤。
安全审查告诉你现实不能太灰暗,于是所有的社会痛点在结局都变成了误会一场。”
林阙微微向前俯身,手肘撑在膝头,目光直直钉在周旭脸上:
“周总,这些东西叫作风险对冲,不叫创作。”
“《开端》只有一万五千字,六轮循环。
怎么把这个封闭空间里的每一次爆炸写得不注水、不让观众觉得在原地踏步,这是最基础的剧作结构能力。
如果一个手握几十亿资源的制作巨头,在面对核心故事的第一道门槛时,
必须依赖六十个人开上三个月的甩锅会才能拿出一个方向……”
林阙停顿了一秒,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彻底敛去,眼神冷冽如刀:
“那我凭什么相信,当这个项目真正进入拍摄阶段时,你们那套所谓的工业化,
不会把原本锋利的故事,磨成一锅温吞恶心的行活儿烂肉?”
“啪!”
长桌另一侧,信荣集团的沈岩忽然抬手,
手里的万宝龙圆珠笔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桌沿的铜饰条上。
清脆的撞击声撕开了窒息的死寂。
“精彩。”
沈岩甚至没有去看林阙,而是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扎向了斜对面的周旭。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毫不掩饰的讽刺弧度:
“老周,听见了吗?人家高中生都看得明白的事情,没必要扯什么平台委员会。”
沈岩慢条斯理地摘下袖扣,随手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半讥半讽地笑了起来:
“据说你们环宇这两年在业内开的编剧会可不少?
哪次不是几十号人围着长桌吃盒饭,从下午两点扯皮到凌晨三点,最后出来的本子是什么样?
去年的那部悬疑大制作《冰岛重生》,投资砸了一个多亿,宣称请了三个好莱坞剧本医生保驾护航,结果呢?
观众看到第四集就猜出了凶手是谁,中间注水注了整整十二集的闪回,豆瓣评分跌到三点九分。”
沈岩的声音越来越冷,直接撕开了大厂之间虚伪的体面:
“周总这套风控话术,业内倒真听了几年。
去年那部号称三个好莱坞剧本医生坐镇的悬疑大作,也是照着这套模子跑出来的吧?
十二集闪回换一个凶手,观众账没算明白,宣发费先垫进去了。
年轻人问的是故事骨架,拿流水线来挡,环宇何时这么胆薄了?”
长桌周围的气氛开始变了。
会议桌两端的气氛陡然绷紧,沈岩这记狠刀,直接扎进了环宇这两年最难堪的痛脚。
风华的胡立脸色微变,悄悄往后缩了半寸,把面前的平板往胸口挪了挪。
谁都知道信荣和环宇在过去三年里为了争夺平台自制剧的头把交椅,在暗地里斗得你死我活。
但平时在各种公开峰会上,两家高层见面依然是一副拱手寒暄的做派。
可今天,在这个由清北文学院主持的封闭商谈会里,
沈岩竟然借着一个学生的质问,当众把巴掌抽到了周旭脸上!
周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商业精英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一层铁青的冷意。
“沈总记性好,唯独落下了自家四季度那部奇幻大戏。”
周旭的声音极低:
“环宇的《冰岛重生》至少收回了七成宣发成本。
倒是信荣去年四季度主推的那部奇幻IP《逆光行者》,
全网有效完播跌破百分之八,锁榜三天硬充门面,最后靠超前点播才勉强做平账目。”
周旭冷冷地看着沈岩:
“沈总今天坐在这儿大谈特谈‘现场动刀子的胆量’,
不知道贵公司的财务审计部门,有没有给你结算那份填坑的账单?”
“账单的事,就不劳周总费心了。”
沈岩抬高了声调。
“那是导演临场改戏导致的场面失控,剧本原案在初审阶段评级一直都是S。”
“导演改戏?”
周旭哂笑一声,寸步不让。
“作为资方连现场控制力都没有,让主创团队把剧本改得面目全非,这就是信荣引以为傲的制作能力?
那林同学要是把《开端》交到你们手上,是不是等到样片剪出来那天,也得听你解释一句‘都是导演临场发挥的锅’?”
两家巨头的负责人隔着三张椅子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几乎要撞出火星来。
坐在他们斜对面的几家中小影视公司代表,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排星汉影业的李秋甚至悄悄把录音笔往袖子里缩了缩,生怕被这两位神仙打架的余波波及。
整个会议厅原本是文学版权的谈判场,
此刻却沦为了顶级资本互相揭底、宣泄宿怨的斗兽场。
主评审席上,戴盛宗端着白瓷茶杯,连盖子都没掀开,
只是用那双见惯了文坛风浪的老眼,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柳作卿则侧过头,看了看坐在正中间的裴敬山。
裴敬山手里握着那只紫檀木槌,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吵得面红耳赤的沈岩和周旭身上,而是落在了长桌正中央的林阙身上。
少年依然坐在那里。
窗外的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足足过了半分钟。
沈岩粗重的喘息声在大厅里回荡了两下,
他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猛地从周旭脸上抽了开来。
他看了一眼主评审席。
柳作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裴敬山手里的木槌依旧没有落下,但眼神里的冷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周旭也几乎在同一秒闭上了嘴。
长年沉浸在名利场中的直觉,让他们两个人同时察觉到了一件可怕的事实。
他们被带进节奏了。
他们原本是这场局的主宰,手握数千万的资金和顶级资源,本该从容不迫地挑选猎物。
可仅仅因为眼前这个少年的一句逼问,他们不仅彻底撕破了平日里维持的体面,
甚至沦为了被这个十八岁学生当众围观的一场闹剧。
最致命的是,如果他们继续这么互相拆台下去,主评审席的作协泰斗和学院高层,
绝对会以“资方缺乏合作诚意”为由,直接中止这场特殊商议!
周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将派克钢笔重新旋开。
他把文件夹拉回面前,笔尖重重抵在草稿纸上,再没有多看沈岩一眼。
沈岩也收敛了脸上的怒气,一把抓过身边的策划案,直接翻到了最后的空白备注栏。
圆珠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重重划出一道黑线,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响。
两个在业界翻云覆雨的大人物,在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之后,不得不坐下来。
开始真正动用脑子里残存的专业储备,去推演那辆注定要爆炸的公交车。
大厅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的僵持截然不同。
空气里满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极度紧绷的思索氛围。
就在胡立和葛承等人也纷纷低头沉思的当口,
长桌最末端,一个颤巍巍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个……林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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