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快捷酒店。
凌晨三点。
302房间里全是烟味。
李铁柱靠在床头,烟头烧到了滤嘴。
烫了手,他赶紧扔到地上。
旁边那份英文合同,上面数字明晃晃摆着。
签字费五十万欧元。
周薪两万欧元。
手机屏幕亮起。
中原队门将张大龙在微信群里发了条语音。
嗓子全哑了。
“柱子......皇马给我开了一百万欧元。”
“我妈看病欠的那些,一把就能清了。”
北河队那个在炼钢厂干了五年的后卫跟着发了消息。
“我老婆刚生二胎,家里那四十平的老破小连个婴儿床都塞不下。”
“人家说去伦敦包别墅。”
李铁柱拿着手机。
没回。
李铁柱低头看自己的手。
满手老茧。
指甲缝里是这八年修重卡留下的黑油垢,拿汽油洗都洗不掉。
走不走就是签个字的事。
早上八点。
江城市府顶楼会议室。
黄强顶着黑眼圈,把几份加急印出来的内参简报拍在红木圆桌上。
“坏了。”
“这帮王八蛋玩阴的,连夜把热搜买爆了。”
秦奋抓过平板电脑。
各大网络平台,热搜前五全变了。
#州超草根天才遭欧洲豪门哄抢#
#放球员出国才是真正的体育精神#
#有关部门是否会下场阻拦别做新时代的足协#
章为民扶了下老花镜。
“不光国内。”
“外媒通稿半小时前全球推送了。”
“BBC标题是自由的召唤:美金与东方围墙的碰撞。”
“CNN更狠,直接在早间新闻里发问:新东国宣传的草根英雄,是否有选择财富的自由。”
砰。
会议室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周正穿着作训服走进来。
手里夹着个平板。
“妈了个巴子的。”
周正拉开椅子坐下,平板扔桌上。
“军宣那边被波及了。”
“一帮海外IP营销号在下面带节奏。”
“拿以前体制内运动员退役出国受限的事当黑料炒。”
“他们想拿美金砸烂咱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盘子。”
王建国和张国强坐在饮水机旁边,急出一身汗。
张国强擦了擦脑门。
“几位领导,咱们要不江城府出面发个官方声明?”
“就说咱们支持球员个人选择?”
“或者......市财政挤一挤,咱们给这几个球员加钱?匹配欧洲合同?”
黄强连连摆手。
“发声明?你现在说支持,人家说你是被舆论逼的退让。”
“你说反对,扼杀平民梦想的帽子就死死扣咱们头上了。”
“至于加钱,拿纳税人的钱去跟外国资本比烧钱,老百姓能把咱们办公大楼拆了。”
侧面休息室门推开了。
陈烨趿拉着人字拖走出来。
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
手里举着半个没吃完的韭菜盒子。
陈烨打了个哈欠。
走到主位拉开真皮转椅。
坐下。
“大清早吵吵什么。”
陈烨咬了一口韭菜盒子。
“小陈司长。”
“火烧眉毛了。”
秦奋把网上舆情简报推过去。
“老外拿美金砸人,逼咱们文宣表态呢。”
陈烨没看那份简报。
端起桌上凉白开喝了一口。
咽下去。
“表态什么?匹配合同?”
陈烨笑了声。
“拿国家财政的钱去跟欧洲那帮卖石油的狗大户拼转会费?”
“那是足协该干的蠢事,别拉上我。”
黄强双手按桌子。
“那您总得说句话啊。”
陈烨把最后一口韭菜盒子吃完。
抽了张纸巾擦手。
往椅背一靠。
两腿一抬搭在办公桌边缘。
“谁说我要拦着他们了?”
屋里没了杂音。
黄强张着嘴没出声。
陈烨把纸团扔进脚边垃圾桶。
“腿长他们自己身上。”
“去欧洲踢球,去拿签字费买大别墅,那是他们的自由。”
陈烨拍了拍手。
“我又没拿链子拴着他们。”
“想走直接走就行。”
周正急了。
“咱们就干看着?任由老外在网上带节奏骂咱们?”
“当然不。”
陈烨把腿放下来站直。
转身冲门外喊了一嗓子。
“老马。”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马禄昌推门跑进来。
手里攥着对讲机。
“小陈司长,听您吩咐。”
陈烨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个地址。
撕下来塞给马禄昌。
“去买两张最慢的绿皮火车票。”
马禄昌低头看一眼。
“南江州......白云县烂泥沟镇?”
“司长,这不是那个西南队修车工李铁柱老家吗?”
陈烨从兜里摸出烟盒。
抽了一根叼嘴里。
“带上一台最普通的民用手持摄像机。”
“跟小李一起去。”
陈烨点火抽了一口。
“去了以后什么官话套话都别说。”
“就把机器打开,原封不动的给我拍下来。”
黄强没听明白。
“拍什么?”
“去拍他家里有多穷?”
“这不是给外媒递刀子证明他们去欧洲是为了脱贫吗。”
“脱贫?”
陈烨弹了弹烟灰。
“老外喜欢谈梦想谈自由。”
“咱们就让全世界看看,咱们新东国普通人的根到底扎在多深的泥巴里。”
陈烨看着马禄昌。
“今晚八点前把视频传回来。能办到吗?”
马禄昌把便签纸往西装内兜里一塞。
“保证完成任务。赶不上高铁我租直升机也飞过去。”
马禄昌转身就跑。
周正挠了挠板寸头凑过来。
“陈烨,挖人的事你派老马去了。”
“那我呢?”
“那狗大户阿卜杜拉的钱我可是都入库了啊。”
陈烨看了眼他。
“闭幕式要用的大件让你跟西部发射中心协调,批文拿下来没?”
周正拍了拍胸脯。
“老政委亲自批的。”
“全套家伙事已经装车,正通过特种运输线往江城运呢。”
“不过......”
周正干咽了一下。
“你真要在闭幕式玩那个?体育馆顶棚能扛得住那尾焰吗?”
“这不用你管。按时把货送到就行。”
陈烨摆手赶人。
“散了吧。”
“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外媒要炒就让他们再炒几个小时。”
“爬的高摔下来的时候才疼。”
下午两点。
南江州与西南交界群山深处。
烂泥沟矿区小镇。
绿皮火车停在站台上。
马禄昌穿着灰色旧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身后的小李扛着个家用手持DV机。
两人挤出煤灰味很重的火车站。
土路坑坑洼洼。
街边全是低矮平房和乱停的三轮车。
两人照着地址一路打听。
摸到镇子深处一排红砖房前面。
还没走近。
马禄昌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小李。
“哥,怎么了?”
小李顺着方向看过去。
红砖房外面那个长满杂草的小院子里。
挤了上百号人。
穿着西装的镇长也在。
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矿长也在。
剩下的全是矿工和乡亲,穿着发白蓝布工装。
“录。赶紧录。”
马禄昌拍了一把小李肩膀。
小李把DV举起来。
镜头透过稀疏篱笆墙拉近。
院子里吵吵嚷嚷。
镇长拿个大喇叭嗓子都喊哑了。
“大家排好队。”
“别挤。”
“县里表彰信已经发下来了。”
“因为咱们镇出了个球星,县里特批三十万修路款。”
“下个月这条烂泥沟就能铺上柏油马路了。”
人群里叫好声一片。
一个干瘦身影从砖房里走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
那是李铁柱父亲。
已经六十三岁,腰弯得很厉害。
他挖了一辈子煤,脸上沾着洗不掉的煤渣。
老头手里捧着个发白红布包。
走到院子中间。
没管旁边塞钱塞东西的乡亲。
他把红布一层层剥开。
里面裹着一双鞋。
是一双崭新专业足球鞋,带着鞋钉。
标签都没拆。
全镇老百姓凑了八百块钱,托人从县城体校买回来的。
老头把鞋举到身前。
满是煤灰的脸冲着江城方向。
一句话没说。
他就那么一直往大山外头望。
想要站直一点。
马禄昌站在篱笆墙外。
“拍......拍清楚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