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却连眼神都没变,道:「可以。」
镇城使看了他一眼:「你倒有自信。」
叶霄平静道:「自信来自本事。」
这一次,卢行舟终於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这话倒像你。」
镇城使转身看向案上那张下城图,淡淡开口:「卢行舟。」
「去告诉那些人,邪教的事不算完,手别再往下城伸————这七日,下城外头的口子,你负责看着。」
卢行舟收了笑意,站直身子:「是。」
镇城使又道:「谁要借维持稳定的名义明着伸手,就按规矩拦。」
「谁要敢越线,就让他来镇城司见我。」
卢行舟再度应声:「是。」
叶霄听到这里,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镇城使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去做吧。」
叶霄抱拳,转身退出房间。
镇城塔长阶盘旋而下。
塔壁森冷,火盆一盏盏嵌在石壁上,把下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叶霄刚下半层,身後便传来声音。
「大人,那小子伤得不轻,属下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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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得他走到半道栽下去,回头还得让人擡。」
紧接着,脚步声追了上来。
是卢行舟。
他几步跟上叶霄,和他并肩往下走。
走了一大段,卢行舟才偏头看了叶霄一眼,忽然笑了笑:「你小子胆子是真不小。」
「敢当着大人的面开口要东西,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叶霄神色平静:「能争的,为什麽不争。」
卢行舟听完,嘴角扯了扯。
这话,倒是实在。
他又往下走了几个石阶,才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方才大人要是不答应,你还接不接这麻烦?」
叶霄脚步没停:「接。」
卢行舟这次是真侧头看了他一眼:「真接?」
叶霄望着下方塔门外那片沉着夜色的街影,声音不高:「这麻烦摆在那里,不会因为我不开口,就自己平下去。」
「下城真乱起来,先倒霉的也不是上头那些人。」
「是下面那批本来就已经快活不下去的。」
他顿了顿,又道:「有些事我没法当作看不见。既然迟早都要接,顺手要点好处,有什麽不行?」
阶梯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一下下落在石阶上。
卢行舟看了叶霄两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行。」
「我还当你只是藉机要价。」
叶霄淡淡道:「要价和做事,本来也不冲突。」
卢行舟这次没接话。
只是眼底那点原本带着打量的意味,终於淡了些。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
到这会儿,他才算真正看明白。
这小子不是只会杀人,也不是只会抓机会。
他心里真有一杆秤。
知道什麽该做。
两人又往下走了一段,叶霄才忽然开口:「有件事,刚才在里头不方便问。」
卢行舟眉梢一挑:「现在方便了?」
叶霄看了他一眼:「你和镇城使出手时那股力量,远不是气血能爆出来的。」
「那到底是什麽?」
卢行舟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
他停了停,侧头看着叶霄:「刚才在大人面前怎麽不问?」
叶霄理所当然道:「刚才谈的是下城。」
卢行舟听完,眼里那点笑意倒真多了几分:「行。」
「你这脑子,倒还算清楚。」
他也没再卖关子,边走边道:「你说的那股力量,叫罡气。」
「炼血三境再往上,就是御罡三境。只有到了这一步,才真正摸得到罡气的门槛。」
「由弱到强,分别是凝罡境、覆罡境、镇罡境。」
「简单说,炼血,是把一身血肉练熟。」
「御罡,是把练熟的血肉、筋骨、劲路,硬生生压成一股打不散、卸不开的真力。」
「这股真力,就是罡气。」
叶霄眸光微动。
卢行舟继续道:「至於御罡三境後头怎麽分,你现在知道了也没用。」
「先把溶血走圆满,再把眼前这七日压住。」
「真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後头的路。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这点本事,在下城已经够狠了。」
「可真对上御罡三境的人————」
他擡手点了点叶霄胸口,笑了一声:「还差得远。」
叶霄没说话。
只是把这几句话,一句句记了下来。
两人一路走到塔门前。
夜风从门外卷进来,吹得火光轻轻一晃。
卢行舟这才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叶霄一眼:「对了。」
「下城这地方,你真要收,不用一上来就盯着最大的。」
叶霄侧头看他。
卢行舟抱着臂,懒懒站在门边,语气还是那副不怎麽正经的样子:「最先跳出来咬人的,往往不是最硬的。」
「而是最脏、最馋、最急的那一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似笑非笑地扯了扯:「你不是想立规矩吗?」
「那就先拿最该死的祭刀。」
叶霄平静开口:「我本来也是这麽想的。」
卢行舟笑了:「那就行。」
「看来是我白费唇舌了。」
他说完这句,转身要回塔里,走出两步,又像忽然想起什麽,头也不回地道:「我和大人都挺看好你。」
「这个世界很大。」
「你可别一不小心,把自己折在下城。」
夜风掠过塔门,吹得叶霄衣摆轻轻一荡。
叶霄朝下城的方向走去,心里却很清楚。
青枭帮刚塌,下城表面会先发紧。
可很快,就会有人忍不住先动。
旧盘口。
掳人卖人的路子。
替人试水的灰手。
还有那些以为青枭帮死了,自己就能狠狠吃一口的烂手。
这些人,不会一起冒出来。
但一定会一个接一个探头。
而他要做的,就是谁冒头,谁死。
天还没真正亮透,下城的风就已经先起来了。
镇城司没把夜里的事压下。
因此天刚蒙亮,几句最要命的话,就已经顺着河街、旧巷、码头口子,一层层往外传开。
青枭帮勾结邪教。
放瘴害人。
总堂被掀,相关人等昨夜已被镇城司连夜诛杀。
传出来的不算细。
没人知道矿下到底出了什麽事。
也没人知道昨夜那场杀到底杀成了什麽样。
可光是「勾结邪教」四个字压下来,就已经够了。
——
下城最先炸开的,不是那些缩着脖子讨活的底下人。
而是那几家平日最有头有脸、最会看风向的势力。
他们都看得出来,青枭帮这回是真完了。
塌掉的也不只是青枭帮。
是下城原本那套收钱、压盘、吃人的旧规矩,被人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而帮主和三护法一死,下面八大堂也一下失了主心骨。
有的连夜关门,把门口旧旗先摘了,生怕镇城司顺着这股风继续往下摸。
有的缩在堂里装死,谁也不认,只求先把这一夜熬过去。
还有的表面撇得乾净,暗地里却已经开始收拢旧人、旧帐、旧路子,明显是在等风头一过,再找机会把自己那摊东西续上。
总堂是塌了。
可塌下来的,不是灰。
是满地还没烂透的旧骨头。
最先扑上去啃的,未必还是青枭帮的人。
更可能是以前贴着他们吃饭的那批烂手。
这些人未必还会挂着青枭帮的名。
可他们吃过这口饭,也知道哪几条路最脏、最赚钱、也最容易先续起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敢大声议论。
可越是没人敢大声,风就传得越快。
等到天色真正亮开时,巷子里、河街口、旧铺子门前,已经有人压着嗓子说:
青枭帮塌了。
总堂被掀了。
帮主和几个护法,全没了。
而且,是因为沾了邪教。
一个个消息四散,这一下,整个下城的气氛都跟着紧了几分。
河街边,一个卖粥的老太太收摊时,手在袖里摸了好一会儿,才把原本准备好的那串钱慢慢塞了回去。
她想着青枭帮没了,这钱是不是不用交了。
可她又有些不敢信,只是那串钱,到底没再拿出来。
半刻钟後,星辰堂偏厅里,门已经关得很严。
夏哲、马武、荒狼都在。
桌上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写的是河街和码头几处旧盘口。
第二张,是几条旧巷口负责人的名字。
第三张最短,只有几个人名和两条巷子。
马武先忍不住开口:「这帮狗东西,动作真够快的。」
夏哲低声道:「不是快。」
——
「是他们本来就在等。」
「以前这些口子都攥在青枭帮手里,别人想碰也不敢碰。」
「现在青枭帮高层全没了,下面几个堂也乱了,口子一松————最先扑上来的,当然是那些早就贴着旧盘吃饭的脏手。」
他说着,点了点第一张纸:「旧盘口昨天就有人去摸了。」
又点第二张:「几条巷口,也已经有人试着照旧收钱。」
最後点在第三张纸上,声音更低了一点:「还有更脏的。」
「以前干掳人买卖的,也开始冒头了。」
马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掳人的?」
夏哲点了点头:「还没真有大动作,但已经有人在试。」
「看现在这下城,到底还有没有人管。」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种路子一旦真让它续起来,後面就不是收不收几层钱的问题了。
是下城最脏、最烂、最不把人当人的那几条路,又要重新活过来。
荒狼低声道:「堂主,要不还是先把盘接住再说?」
「旧规矩不能一下全废,不然底下那些靠着码头、巷口、散工口活命的人,先就乱了。」
「真让整条街一下没了规矩,下城会炸得更快。」
马武立刻皱眉:「接什麽旧规矩?青枭帮高层都死绝了,还照他们那套活?」
「我们星辰堂平时,也没真按那套走。」
荒狼硬着头皮道:「可盘总得有人接。」
「若一下全废,真有可能会出大事————先稳住,再慢慢改,不比什麽都强?」
这几句话落下,偏厅里越发安静。
叶霄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隔着半开的窗缝看外头那片街巷,神色淡得像没有情绪。
片刻後,他才缓缓转过身来:「接盘,可以。」
「但不是接青枭帮那套旧规矩,这事没得商量。」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全都擡起了头。
叶霄声音不高,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张纸:「旧巷钱不能再照旧收。」
「掳人、卖人、逼娼那几条路子,谁敢再碰,就先砍谁。」
「青枭帮那套吃法————」
「从今天起,不能再活。」
马武听得胸口都热了一下。
可夏哲听完,背後却更绷紧了一层。
因为他听得出来,叶霄这不是只想稳住星辰堂。
他是要把下城那层旧规矩狠狠翻过来,再重新按回去。
这条路,可不是杀几个人就能做到的。
叶霄看向夏哲:「今早最先冒头的是哪几条?」
夏哲不敢耽搁,立刻道:「河街旧盘口。」
「几条巷口抽头。」
「还有河街旁边那几条窄巷,也有点不对。」
「有人放话,说新寡、孤女、欠契户,这两天最容易出事。」
叶霄眼神微微沉了一分。
河街这地方,连着码头,也连着旧盘口。
真要趁乱捞脏钱,最先冒头的,向来就是这种地方。
他没再多问,只擡手把那张纸收了起来:「走一趟河街。」
夏哲和马武立刻应是。
河街果然已经有点不对了。
还没真正炸开。
可那股气,已经浮上来了。
几家平日里吃码头活的铺子门前,都多了些不认识的生面孔。
有人抱着胳膊靠在墙边。
有人蹲在石阶上抽菸。
还有人什麽都不做,只是站着,看货、看人、看谁先开口。
街边一个卖鱼的汉子正蹲在摊後收拾死鱼,动作很慢。
不是手脚不利索。
是前头有两个人正站在他摊前。
其中一个,手里还掂着一串铜钱:「今天不收多。」
「按旧规矩,先交一层。」
「後面乱不乱,还得看上头怎麽定。」
卖鱼汉子脸色发青,低声道:「青枭帮不是已经————」
他没敢把後半句说完。
那人便笑了:「青枭帮塌了,规矩还在。」
「该交的,还是得交。」
「没有我们帮忙,这河街谁给你们兜着?」
「真等别的人来收,你这鱼摊还能不能摆,都不一定。」
叶霄站在街口,远远看着这一幕,神色没什麽变化。
夏哲站在旁边,低声道:「动作比想的还快。」
叶霄道:「因为他们急。」
马武皱眉:「急什麽?」
叶霄望着前头那几道身影,声音很淡:「急着让人知道,旧规矩还没死。
「只要底下人先信了这句话,後头的人就更容易把盘接回去。」
夏哲听到这里,背後微微发凉。
对方现在做的,已经不只是收钱了。
是在抢先告诉所有人,这下城,还是得按以前那套活。
叶霄没有立刻过去。
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两息,淡淡道:「记住他们的脸。」
「先别动。
「6
马武一怔:「堂主?」
叶霄道:「巷口这点钱,不是他们真想吃的肉。」
「他们是在替人试路。」
「现在砍了,也只是砍死几个烂手。」
「真正想把旧规矩续回来的人,还在後头看。」
马武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河街斜对面那条窄巷里,忽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的呜咽。
不像吵架。
更不像寻常拉扯。
而是有人嘴被堵着,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
叶霄目光猛地一转。
只见那条巷口阴影里,两道人影正拖着一个年轻女人往里拽。
那女人拼命挣紮,头发都散了,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
可她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巷口几个路人全都低着头,没一个敢拦。
马武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的。」
夏哲眼神骤沉:「掳人的路子。」
叶霄望着那边,眼底寒意一点点沉到底。
巷口收钱的出来了。
替人试路的出来了。
现在连以前干掳人买卖的脏手都冒出来了。
这才是最该先砍的东西。
也是最不能留的东西。
他一步迈出,声音不高,却冷得发硬:「走。」
「先把这条路断了。」
「再把後面的人,一起砍了。」
风从河街直灌过来,吹得衣摆猎猎一翻。
叶霄已经朝那条窄巷直压过去。
这一轮乱,到这里才算真正把最脏的东西逼出了阴沟。
而刀,也终於该落下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