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你胆子还是一样大

    夜色渐深。

    星辰堂门外,风一阵阵吹过,吹得檐下灯笼微微摇晃,也吹得木架上那两道人影轻轻晃动。白日里溅开的血,早已在青石地上凝成一片暗黑。血腥气被夜风冲淡了不少,可只要走近门口,还是闻得到。

    挂在那里的,不是陈七。

    可偏偏,是在陈七眼前被废、被拖出去、被挂上去的。

    这一挂,打的就不只是两个人。

    打的是陈家先伸下来的那只手。

    也正因如此,自白日那一场之後,下城明面上反倒静了不少。

    太平码头那边,原本蠢蠢欲动的人都先收了脚。河街那几处口子,也没人急着去碰。就连青枭帮留下来的旧线、旧盘,都先悬在那儿,谁也不愿这时候冒头。

    毕竞前面冒头的,现在就挂在星辰堂门口。

    院中灯火昏黄。

    严泉刚把最後一册帐册合上,手掌压着封皮,低声道:「外头递进来的话,少了。」

    马武提刀从门口转回来,刀鞘在腿边一磕,冷笑一声:「话是少了,眼睛可没少。」

    陈睿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白天那一幕,到现在想起来,他後背还是发紧。

    廊柱阴影里,荒狼抱臂站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那双眼比平日更沉。

    他们都知道,下城现在这股静,不是风平浪静。

    是所有人都在重新掂量。

    掂量星辰堂还该不该碰。

    掂量陈家後面会怎麽接。

    也掂量叶霄这个人,还能不能照从前那种路数去压。

    也就在这时,後院门开了。

    叶霄从里头走出来,神情平静,步子也稳,像门外挂着的那两道人影,还有外头翻起来的那些风声,都不过是迟早要摆上桌面的东西,没什麽值得惊的。

    几人目光一下全落到他身上。

    叶霄扫了他们一眼,开口第一句便是:

    「从今晚起,前院、後门,都换双岗。」

    「木架上那两个,继续绑着。」

    「谁来认人,先记名字。」

    严泉低头应道:「明白。」

    马武却皱了皱眉,往门外看了一眼,还是没忍住:「堂主,人都已经打了,还这麽挂着,是不是太紮眼了点?」

    叶霄看向他:

    「紮眼,才有用。」

    马武一愣。

    叶霄声音不高,却把院里那点浮气一下压了下去:

    「今天若只是打完就算,他们带回去的,不过是一口气。」

    「人挂在这里,带回去的才是态度。」

    马武握刀的手微微一紧:「可陈家那边…」

    「陈家要脸。」

    叶霄直接接了下去:

    「第一次伸手,丢了脸。」

    「再伸第二次,就不会还是今天这种人。」

    「人轻了,脸捡不回来。人重了,就不是试探,是撕破。」

    院里安静了一瞬。

    严泉眼神微动,像是一下抓住了什麽。

    马武却还是皱着眉:「那他们就这麽忍了?」

    「不是忍。」

    叶霄淡淡道:「是先看。」

    「看我到底站没站稳。看这一刀,是不是只砍得出今天这一声响。看下城还有谁会跟着动,又有谁会先缩回去。」

    「他们不是不想压。」

    「是在压之前,要先把帐算明白。」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灯影轻轻一晃。

    叶霄站在那里,语气始终平稳:

    「所以这几天,明面上不会一下炸开。」

    「会有眼,会有话,会有暗里递进来的手。」

    「但不会有人立刻把更大的脸,直接摆到门前。」

    陈睿听到这里,喉结滚了一下,终於听明白了几分。

    「堂主的意思是……」他低声开口,「你白天那一刀,不只是为了废那两个人?」

    叶霄看了他一眼:

    「废人,是眼前那一层。」

    「抢空档,才是後面那一层。」

    一句话落下,院里几人心头都震了一下。

    叶霄继续道:

    「他们现在要重新看我。」

    「我也正好趁这段时间,再往前走一步。」

    这一次,马武没再接话。

    他终於明白,叶霄白天那一刀,不是在逞凶,也不是一时翻脸。

    那是在把原本能直接压下来的手,硬生生逼停一下。

    只要能停,就有空档。

    叶霄看着几人,继续道:

    「接下来堂里的事,照新规矩走。」

    「谁来试,就先记着。」

    「真压到脸上,再打回去。」

    严泉沉声道:「是。」

    叶霄目光一转,又落到几人脸上:

    「还有一件事。」

    院里几人神色都是一凝。

    叶霄淡淡道:

    「我要闭关。」

    四个字一落,院里顿时静了一下。

    马武下意识道:「现在?」

    「就是现在。」

    叶霄语气没半点波澜:

    「人已经打了,脸也已经翻了。」

    「他们算他们的帐,我走我的路。」

    马武眉头一下皱得更紧:「可这种时候,您要是一直不露面……」

    「我会在堂里。」

    叶霄打断了他:

    「但接下来的日子,除非真有人压到门口,否则不要来扰我。」

    「堂里的事,你们照规矩办。」

    「能按规矩压住的,就别让它进後院。」

    这几句话一出,院里几人原本提起来的心,才稍稍落回去一点。

    不是彻底消失。

    也不是把盘子扔给他们自己撑。

    而是人还在,规矩还在,主心骨也还在。

    只是这段期间,叶霄要把更多力气,全都压进自己身上。

    严泉最先反应过来,低声问道:「堂主是想尽快提升实力?」

    叶霄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这一步,不能慢。」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已经够了。

    严泉立刻低头:「明白。」

    马武张了张嘴,最後还是问了一句:「堂主要闭关多久?」

    叶霄停了一息,淡淡道:

    「最少三个月。」

    「在我出来之前,星辰堂不能乱。」

    「新规矩,也不能乱。」

    院中几人神色都慢慢沉了下来。

    他们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寻常交代。

    这是把接下来一段最难熬的风,先压到了他们肩上。

    可他们也同样听得出来,叶霄不是在退。

    他是要趁着刚把局面劈开,趁着上城和下城都还在重新算帐的时候,把自己再往前推一层。只要这一步真走成了,下一次再落下来的人,就不会还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伸手就能压。叶霄没再多说,转身往後院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脸看了一眼门外那两道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的人影。

    那不是结束。

    只是把原本能直接压下来的手,先逼停。

    可停,不代表没有。

    夜色後头,依旧有很多手。

    只不过他们再想把手伸下来,已不能像从前那样伸得那麽轻巧。

    叶霄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门扇缓缓合上。

    前院里一时只剩风声。

    马武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

    「真他娘……够猛。」

    严泉没有接话,只把帐册重新抱进怀里,眼神却比刚才更定。

    陈睿站在一旁,看着门外那两道人影,只觉得胸口还在一下一下发紧。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叶霄这次翻的,不只是桌。

    他是在逼所有人重新确认这张桌,到底该怎麽摆。

    荒狼靠在廊柱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一句话都没说。

    可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同了。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上城真要狠狠压下来,他们现在谁都扛不住。

    可叶霄既然把这口气先抢了出来,那在他闭关的这段时间里,星辰堂就绝不能自己先乱。

    静室之中,门扇合死。

    外头那些风声、人声、脚步声,顿时都隔远了。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

    灯火压得不高,映得桌上的药与异兽肉微微发亮。

    叶霄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只先站了片刻。

    白日里那一场,看着痛快,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打开的只是局面,不是胜负。

    别人停,是因为要再算。

    不是因为已经压不住他。

    所以这口空档,他必须抓住。

    叶霄擡手,取过一瓶药,拔开瓶塞,仰头灌下。

    药入腹,不是猛地炸开。

    而是像一团沉热直坠下去,先压进腹底,再一点点往四肢百骸铺散。

    紧接着,他又抓起一块异兽肉,几口吞下。

    肉一入腹,那股沉热很快也化开,与药力混在一处,沿着血肉一点点散进全身。

    叶霄这才盘膝坐下,双眼缓缓闭上。

    短吸,提血。

    长吐,沉血。

    如今他的气血,不再只是往外冲。

    而是在往里落。

    随着呼吸一轮轮运转,气血一点点往身里溶,往筋里吃,往骨里沉,往皮肉更深处磨进去。气血不像烈火骤起。

    更像一炉深火,贴着身体里面慢慢熬,慢慢炼。

    他的皮肉一点点发紧。

    骨节一点点发烫。

    筋络也被那股热意一点点撑开、填实、磨合。

    溶进筋。

    溶进骨。

    溶进皮肉。

    再往更深处,一寸寸压进六腑。

    叶霄额角很快见了汗。

    可那汗刚冒出来,便被静室里越来越重的热意蒸散。

    他能清楚感觉到。

    每往里溶进去一寸气血,整个人就沉一分。

    像一块已经打过无数遍的铁,又被重新投进炉里,再狠狠炼一遍。

    命格光字一闪。

    【紫霄呼吸法·入门:999 / 1800】

    叶霄连眼都没睁,呼吸依旧沉稳。

    继续溶。

    继续磨。

    继续让那股已经立起来的血,往更深处去。

    静室里越来越热。

    那盏灯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经压低,灯影贴在墙上,一晃一晃。

    叶霄坐在那里,衣襟早已被汗浸透,又被热意反覆烘乾。

    他裸露在外的手背、脖颈、锁骨下,皮肤一点点绷紧,隐隐泛出一层压不住的赤纹。

    又过了一阵,命格光字再闪。

    【紫霄呼吸法·入门:1000/1800】

    叶霄神色不变。

    只是随着这一轮搬运,那股已经沉进筋骨皮肉里的血意,也跟着更稳了一分,更沉了一分,又往里走了一点。

    还不够。

    这点推进,离真正把这一步彻底走稳,还远得很。

    可他半点不急。

    溶血修炼本就要时间。

    要熬。

    要磨。

    要一轮一轮把已经练出来的血,真正炼进身体里。

    於是他继续闭目,继续运转呼吸法。

    静室里,只剩下那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夜色另一头。

    窗开着半扇,潮气挟着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烛火吹得微微一斜。

    慕青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没坐。

    她听见身後脚步声,也没回头,只先开口:

    「东西送进去了。」

    「药、异兽肉,一样没少。人收了,话也听进去了。」

    屏风後安静了一瞬,随後才传来一道温和嗓音:

    「你倒替我省了一句问话。」

    慕青这才偏过脸,唇角一弯:

    「少主从小就这毛病,心里明明惦记得紧,嘴上偏要慢半拍。」

    「我若不先说,你怕是还要装得像随口一问。」

    话音落下,屏风後那人终於走了出来。

    月白长衫,衣角袖口都收拾得乾净妥帖,不张扬。连步子都不快不慢,像外头这些风声浪影,到了他这里,都得先过一道秤。

    秦策行。

    秦氏商会少主。

    别人手里的钱、路、货、消息,大多是散的,到了他手里,却总能一层层拢起来,织成一张网。他走到桌边,提壶斟茶,语气依旧温和:

    「既然都替我说完了,那你还站着做什麽?」

    慕青轻哼一声,还是没动:

    「看你这一步,到底押得准不准。」

    「还是又起了什麽只瞒别人,不瞒我的新念头。」

    秦策行把一盏茶推到她手边:

    「你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又一直跟在我身边,什麽时候见我做过赔本买卖?」

    慕青接了茶,却没喝,只挑眉看他:

    「你胆子还是一样大。」

    「裴东来才死不久,陈家又刚折了脸。现在上城盯着叶霄的,可不止一家。」

    「你偏挑这时候往下城送东西。」

    「真押错了,砸进去的可不只是药和异兽肉。」

    秦策行端起茶盏,垂眼看着茶面那圈细细散开的纹,淡淡道:

    「押错了,也不过损一笔货。」

    「押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擡眼望向窗外。

    那目光不锋利,却沉得很,像已经越过了今夜,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那我今天送下去的,就不只是药和兽肉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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