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安静的瞬间,人群更外沿忽然自己分开了。
很多人都本能地往两边退了半步。
一名白衣男子,缓缓走了进来。
他年纪不算大,二十五六上下,衣袍极净,袖口压着细密暗纹,看不出多少奢华,却天然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冷贵。
更紮眼的,不是衣服。
而是他腰间挂着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块只有两指宽的白玉小牌,玉色温润,上头刻着一个魏字。
右边,则是一块玄色木牌,边角磨得极平,上面压着四个字一一冰川武馆。
台边不少人看清那两块牌子,脸色当场就变了。
「是谢衡!」
「魏家女婿!也是冰川武馆同辈最出脸的人物!」
「没想到连他都要出手!」
谢衡没理会周遭议论,一路走到黑石案前。
身後自有人上前,把东西轻轻摆下。
一只白玉长匣,五个封着银纹的药瓶。
放得很轻。
可越是这样,给人的压力就越大。
谢衡这才擡起头,看向台上。
他看着叶霄,两息後,才开口:
「这两天,你踩的人够多了。」
「下城人能有这样的表现,确实出乎意料。」
他目光落在叶霄肩侧那片带血的黑衣上:
「你能打,我认。」
「可会打,不代表你就能一直站在这里。」
「我今天上来,也不是跟你讲道理。」
他说到这停顿一下,接着道:
「我是来把你打下去。」
「让满场人都看清楚…」
「上城武者的脸,不是谁都能踩。」
风从朱雀街穿过去,把叶霄肩侧那片带血的黑衣吹得更冷。
叶霄看着谢衡,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淡淡开口:
「说完了,就上来吧。」
谢衡没说话。
四周安静得像连风都顿了一下。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暗暗翻涌的气,在这一刻竟全被压住。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叶霄是真不惧谢衡。
谢衡站在黑石案前,看着台上的叶霄,神色却没什麽波澜。
没有怒,也没有笑。
只是眼底那点平静,比先前更冷了一分。
片刻後,他才擡手,把袖口往上收了半寸。
动作不大。
却让周围不少人的心都跟着提了一下。
谢衡身後那两名随从也往後退开,把整片台前彻底让了出来。
黑石案上,白玉长匣、银纹药瓶,静静摆着。
谢衡擡手,在那只白玉长匣上一按。
哢。
匣盖轻弹。
里头静静躺着一柄乌沉铁尺。
尺长不过二尺,尺脊平直,尺边薄利,尾端压着一道细纹。
不像刀,也不像剑。
可只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冷。
谢衡取尺上台,落地无声。
可整个人一站稳,那股气就出来了。
更冷。
更稳。
也更利。
台下有人低声道:
「谢衡跟陆庭声都是武馆天才,可谢衡走的不是正线路数,而且年纪更大一些,手也更狠。」「他夺魁那次武考,跟他对上的,非死即伤。」
旁边那人盯着台上,压着嗓子接了一句:
「他今天上来,不是争高低的。」
「是来收场的。」
谢衡没再废话。
一步踏出,尺先到了。
也就在这一动之间,他手背与小臂上那一道道暗红血纹悄然浮起,气血顺着腕骨一路压上尺身,给那柄乌沉铁尺裹上一层极薄的暗红。
血焰不炸,也不扬,只贴着尺身静静流转。
可尺锋一转,那股冷意顿时更重了一层。
叶霄神色没变,只是微微沉肩,脚下半分不乱,视线一直钉在谢衡的手和脚上。
下一刻,尺已经到了。
第一下,不抢中门。
先断叶霄擡手那条路。
砰!
叶霄擡臂封住,手臂刚一碰上,谢衡尺势已经一翻,顺着那条手臂往外一带,尺锋斜斜裁向叶霄肩侧那片昨夜见过血的黑衣!!
嗤!
黑衣当场又裂开一线。
台下不少人眼皮同时一跳。
谢衡没停。
可叶霄反手就是一拳,直轰他胸口!
谢衡脚下一错,身形极小地让开半寸,尺脊再一落,直接敲在叶霄肋下那条换气线上。
砰!
这一下不重,却极损。
叶霄胸口那口气,竟真被敲得滞了一瞬。
紧接着,谢衡尺尾往前一送,已经顶向中门!
砰!
叶霄脚下竞真往後滑了半步。
这半步一出来,台下那点原本还绷着的气,顿时全松了。
「叶霄退了半步!」
「谢衡一上来就压住他!」
「不愧是谢衡,这下叶霄再也狂不起来了。」
叶霄盯着谢衡,眼底那点冷意也跟着沉了一层。
谢衡难缠的不在重,在准。想抢,他就先断一步。
想贴,他先拆最顺手的那条发力线。越急着往里闯,越容易被压制。
一尺接一尺,逼得人只能跟着他走。
谢衡看着叶霄肩侧那片重新翻开的黑衣,淡淡开口:
「就这点本事,也敢在这里立规矩?」
「你真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也把上城武者,看得太轻了。」
话音刚落,他又动了。
一步直进!
左手压臂!
右尺斜裁!
还是叶霄肩侧那片带血的黑衣!
他不信叶霄的伤,真能丝毫没影响。
这一回,叶霄没有硬接,而是侧身一让,肩膀顺势一沉,肘锋横着砸了出去!
砰!
谢衡横尺硬封。
两人中间那股气,一下撞得发闷。
可还没等叶霄把这条贴身线吃满,谢衡已经先一步抽身,再次切开距离。
然後擡尺再落!
嗤!
尺锋一沾即走,又把那片黑衣挑开一道。
紧跟着,尺尾再一敲!
砰!
这一下落在肋下,叶霄那口气又沉了一瞬。
台下不少人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谁都看见了。
谢衡是真的在一点一点,把叶霄往台边逼。
有人低低道:
「果然如此。」
「叶霄年纪还是太小了,对上谢衡这种人,太容易吃亏。」
旁边那人盯着台上,缓缓点头:
「谢衡不愧是谢衡,这场战斗胜负已定。」
台上。
叶霄又吃了谢衡一记斜尺,肩侧衣裂下终於又蹭出一线新血。
啪。
落在青石上,很轻。
可这声轻响,却像一下敲进了所有人耳朵里。
谢衡看着那滴血,眼神仍旧平静。
可他脚下,却比刚才更快了一分。
在他看来,叶霄肩侧那片反覆见血的地方,就是最好下手的路。
既然能碰到,那就继续压。
继续逼。
继续冲着那里去。
只要叶霄先乱,这一局自然会往自己这边倒。
哪怕有十足信心获胜,可他依旧没有大意,而是选择最稳妥的打法。
谢衡再一次上前。
依旧是那种冷、稳、准的路子。
每一下都不求一记打死你。
只求一次次把你压塌。
他冷冷开口:
「昨天你能站住,是你的本事。」
「可今天……」
「你站不到最後。」
话音落下,他尺锋又一次斜斜裁向叶霄肩侧!
准得像是已经量过许多遍。
台下不少人甚至已经觉得,叶霄这回真要被他压倒了。
可就在那道尺锋真正落向肩口的一瞬一一叶霄忽然不退了。
不是来不及。
是他就站在那里,任由谢衡这一尺擦着肩侧落下,整个人却借着这一下,猛地往前踏进半步!谢衡眼底第一次真正掠过一抹异色。
因为这一脚,不是乱踏。
是算准了他这一尺落下之後,自己最空的那一寸!
下一刻,叶霄已经切进来了!
右手一翻,先压住谢衡那只持尺手的腕骨。
也就在这一压之间,他手背、小臂、肩背上那几道暗红血纹一下绷紧亮起,贴着皮膜伏着的赤焰也跟着往前一压。
那焰不扬,却沉得发实。
肩膀再一沉,整个人硬生生顶进谢衡中线最薄的那一点!
那柄乌沉铁尺被这一顶,第一次没能立刻收回来。
谢衡整个人晃了一下。
可他反应快得惊人,另一只手几乎是本能地落下,要把叶霄刚吃进来的这一寸重新封死。
也就在这一手落下的瞬间,叶霄眼神一冷,左手猛地一擡,直接扣住谢衡前襟,往自己怀里一拽!谢衡上身顿时被拽得一倾。
与此同时,叶霄右手顺势往下一滑,不是去抢尺,而是直接扫在那两条悬牌的系绳上!
嗤啦!
衣襟绷裂。
绳结齐断。
两块牌子,一白一黑,几乎同时从谢衡腰间崩落下来。
啪!
啪!
两声不大。
却像两记耳光,抽在了满场人的脸上。
整个问武台,像一下死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块牌子。
一块玉白,是魏家的牌。
一块玄黑,是冰川武馆的牌。
刚才它们还好好挂在谢衡腰间。
现在,它们落在了叶霄脚边。
台下的魏沉,脸色一下变得极难看。
他盯着那两块牌子,手指一点点攥紧,喉头滚了滚,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一叶霄已经不是那晚在听雨楼里,能让他随口拿话压一压的人了。台上。
谢衡那张一直冷着的脸,终於在这一刻裂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提起来,叶霄已经彻底压上去了!
不给退路。
肘!
先砸持尺那条臂骨和肩线的接缝!!
砰!
铁尺被这一肘砸得一歪。
掌根!
直崩中门!
咚!
拳!
最後一拳,乾净利落,直砸脸侧!
砰!!!
谢衡前两下还硬挡了一寸,可第三拳还是结结实实落在了脸上。
他脑袋猛地一偏,嘴角当场见血。
台下那点气,瞬间炸开。
因为谢衡代表的,是魏家的脸,是冰川武馆的脸。
而现在,这两层脸,在众目睽睽之下见了血,连牌子都掉在了叶霄脚下!
谢衡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冷意,终於翻成了真正的狠色。
下一刻,他不再收着,反手翻尺!
那柄乌沉铁尺不再只是裁、不再只是压,而是尺脊重重印向叶霄肩侧!
也就在这一压之间,谢衡手背与小臂上那几道暗红血纹一下绷亮,贴着尺身流转的那层薄红也骤然沉了一截。
这一尺,比前面都重!
显然是要把叶霄那里彻底打烂!
可叶霄等的,也是这一手。
就在谢衡这一尺真正印下来的瞬间,叶霄竞然不避。
任由尺落身,肩侧新见的血线猛地一炸。
而他整个人,却借着这一尺的冲力,再往里硬吃进半寸!
就是这半寸!
叶霄肩背一沉,整个人硬生生撞进谢衡胸腹之间。
谢衡胸口那口气当场被撞散,上身猛地一晃。
还没等他把架子重新收回来,叶霄手臂已经一翻,先压住他咽喉下沿,右肘同时狠狠砸进他手臂的臂骨与肩线接缝!
砰!
这一记砸得太狠。
谢衡那条手臂当场一麻,半边肩背都跟着塌了一截。
那柄乌沉铁尺再也拿不稳,五指一松,眶然脱手,斜斜砸在台边青石上。
而就在铁尺脱手的同一瞬,叶霄已经拧腰再进,膝腿往里一别,肩背往上一送!
轰!
谢衡整个人被这一下掀得横着飞出问武台。
落地後连退两步,终究没能站稳,半跪在青石地上。
这一跪後,他的右臂就跟着往下一垂,五指一阵痉挛似地发抖,短时间内竟连擡都擡不起来。紧接着,一口血从嘴角猛地涌了出来。
半边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整座问武台四周,彻底没了声音。
因为谢衡这一次,掉下去的不只是自己的脸。
更是魏家的脸和冰川武馆的脸,都一并掉了下去。
台上,叶霄站在风里,肩侧血还在淌。
黑衣也裂开了好几处。
可他站得比前面任何一刻都更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两块牌子。
然後擡脚一挑。
啪。
那块白玉牌和那块黑木牌,一起滑到了台边,停在谢衡面前不远处。
叶霄这才垂眼看着台下的他,语气平平:
「牌子,拿回去。」
「脸,就别捡了。」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问武台外终於不是譁然。
而是近乎失控地炸开。
「谢衡也下来了?!」
「那可是魏家的牌,还有冰川武馆的牌!」
「叶霄这是当着满场人的面,把两边的脸一起掀了!」
「今天这一层,是真压不住他!」
谢衡身後那两名随从,脸色已经难看得没有半点血色。
可再难看,他们也只能上前,一人去捡牌,一人去拾那柄铁尺,再扶起谢衡。
四周一下安静得厉害。
台上,叶霄缓缓擡眼,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那些昨夜还只是轻蔑的脸。
那些今日带着压迫、带着敌意的脸。
那些刚才还等着看谢衡把他打下台的脸。
全都在。
叶霄看着他们,声音依旧平静,却比什麽都更像刀:
「还有能站出来的,就继续。」
这话落下的一瞬,整座问武台外都没了声音。
更高处几座临街阁楼里,有三道原本不属於天渊城的年轻身影,在这一刻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了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