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没再急着往前抢。
他先把那条线重新定进眼里,又把薛婵刚才压过的肩、肘、腕一处处找回来,随後才沿线送出第一步。这一回,刀势还是有一点散。
但比刚才稳了不少。
薛婵眼皮轻轻一抬,嘴上却半点不松:
「勉强像样。」
「继续。」
叶霄沿着线一步一步往前走。
旧刀发沉,也不算趁手。
可越是这种刀,错处越藏不住。
手一僵,刀就飘。
肩一抢,锋就歪。
人一急着往里闯,刀反倒慢半拍。
若是让他自己摸索,这些地方不知要碰多久才能一点点试出来。
现在脚下有线,旁边还有个专门盯错处的人,进步自然快得多。
又走了十几趟,薛婵终於抬手拦住他。
「行了。」
「线先到这儿。」
叶霄收刀。
薛婵转身从架上抽出一根半丈多长的细木杆,在掌中掂了掂。
「接下来,学怎麽拿距离。」
叶霄眼皮微动。
薛婵往前半步,细木杆轻轻一递,杆梢几乎贴到他咽喉前。
「这一寸,叫我够得到你,你够不到我。」
木杆一收,她人忽然又贴近半步,杆梢点向他胸口。
「这一寸,叫你以为自己能进去,结果刚一动,中门先漏了。」
下一瞬,她又退回原位,动作轻得像水滑开。
「这一寸,叫你刚想追,我已经把你挡死。」
她抬眼看向叶霄,眼底锋意很亮:
「现在明白了吗?」
「刀最先练的,不是狠。」
「是你离人还有多远,你往里抢哪一步,人又会退哪一步。」
「枪压外圈,刀抢里面。」
「刀不怕近,怕的是你明明进去了,刀却没跟上。」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记住。」
「你往里进的时候,自己的中门不能先漏。」
叶霄看着她手里那根细木杆,点了点头:
「来。」
薛婵嘴角轻轻一挑。
「行。」
话音刚落,她脚下一滑,人先贴近半步。
那根细木杆像蛇一样一点,沿着叶霄刀身内侧滑了进来,直钻中门。
叶霄下意识抬刀去封。
薛婵手腕一抖,木杆已贴着刀背弹开,下一瞬,杆梢轻轻点在他肩窝。
不重。
却准得刺人。
「第一下。」
叶霄眼神一沉,立刻收步,把重心压稳。
薛婵根本不给他喘息,第二下来得更快。
她先作势点他胸口,杆头却忽然一偏,贴着前臂一抹,顺势又往里闯了半步,直接闯进他本以为安全的那点距离里。
啪。
第二下点在肋边。
「第二下。」
叶霄没争辩。
只是把刀一收,再提。
薛婵看着他,开口道:
「还行。」
「至少你不是那种挨了两下就急着抢回来的人。」
「急着回,死得更快。」
「刀和人贴近的时候,最忌抢手。」
「手一先动,肩就跟着露,肩一露,中门就开。」
她把木杆一压,重新站稳。
「再来。」
这一练,就一直练到中午。
薛婵终於收了杆。
她额头也见了些汗,气息却依旧稳。
而叶霄肩、臂、腕、肋下,不知挨了多少下。
不重。
却密。
每一下都落在错处上。
薛婵把木杆往旁边一丢,先看了眼叶霄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站的位置,半晌才轻轻「啧」了一声。「你这人,是真不怕挨打。」
叶霄提着刀,语气平静:
「有用就行。」
薛婵听完,竞笑了一下。
笑意不深,却压不住一点得意。
「有用?」
「当然有用。」
「你今早刚提刀的时候,离会用刀还差得远。」
她抬手比了比。
「现在嘛」
「至少不像拿着菜刀乱剁了。」
叶霄看了她一眼。
薛婵却像没看见一样,迳自走到院中那根立桩前,抬手拍了拍桩身。
「好了。」
「现在开始,学斩。」
叶霄握刀的手微微一紧。
薛婵侧头看他:
「怎麽,觉得终於轮到你使力气了?」
叶霄没说话。
薛婵哼了一声。
「想得倒美。」
「斩桩不是让你撒力气。」
「是看你这条线,能不能从脚底、过腿、走腰、过肩,一路送到刀锋上。」
「中间哪儿断了,刀就只是响一下。」
她手腕一翻,杆梢在半空划出一道极短的弧,最後停在他刀锋前。
「还有,斩不是抡。」
「你要的是刀锋顺着线吃进去。」
「不是把刀抡圆了砸木头。」
「砸得响,未必能杀人。」
叶霄看着木桩,问了一句:
「那怎麽才算吃进去了?」
薛婵抬了抬下巴。
「木头会响,不算。」
「锋真吃进去,才算到了。」
她说完这句,抬手在桩身中间一点。
「还有一件事。」
「斩完别散。」
「你这一刀落下去,人还得站着,中门还得关着,刀还得收得回来。」
「做不到这个,就算砍中了,也只是半刀。」
她往旁边让开半步:
「来。」
叶霄站定,目光落在木桩正中那一点。
刚才一上午走过的线,吃过的亏,慢过的半拍,重新从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力不够。
是锋总慢了半步。
他肩微沉,腰微拧,脚下压实,旧刀顺着那条刚被薛婵一点一点校出来的线,猛地斩了出去。嗤!
刀锋破风。
前头木桩啪地一声闷响,却只留下了一道斜擦过去的浅痕。
没真正吃进去。
薛婵抱着手站在旁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人先过去了。」
「线没过去。」
「你不是在送锋。」
「你是在拿身子追刀。」
「再来。」
叶霄收刀,再斩。
这一刀比刚才更直,声也更利。
可就在将至未至的那一瞬,手腕还是轻轻偏了一下。
木桩上又只多出一道浅痕。
薛婵看着那两道印子,终於抬了抬下巴。
「知道问题在哪了吗?」
叶霄沉默两息,开口:
「我想让刀更快,手就先急了。」
薛婵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还行。」
「你至少不是只会使力,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她走上前,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又一指他後肩:
「这里松。」
「这里沉。」
「脚下别追。」
「记住,你要让锋出去,不是把刀甩出去。」
她手一放开,退了半步。
「再来。」
叶霄没废话。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院里刀声一阵接一阵,木桩上的痕迹也一道一道加深。
叶霄越斩,越能感觉到,问题不在力,而在那一刀到底有没有真正送到。
看着像到了,锋其实还差半寸。
声够响,刀却未必真能吃进去。
真要把这一刀斩实,肩、腰、步、腕,哪一处都不能先乱。
薛婵站在旁边,看了几刀,忽然开口:
「别光顾着听响。」
「你这一刀若只是响,落在人身上,多半也只是擦过去。」
她抬了抬下巴。
「继续。」
「先把这一刀斩明白再说。」
叶霄「嗯」了一声,继续出刀。
薛婵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知道叶霄会学得很快。
可还是没想到,会这麽快。
有些人练招,是学动作。
叶霄不是。
他像是已经模模糊糊看见了那东西的轮廓,只差最後半层纸没捅破。
你只要把位置点给他。
剩下的,他自己就会撞过去。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薛婵先偏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片刻後,便有内门学员快步赶到门边,先朝薛婵行了一礼,又看向叶霄,神色里压着火热:「叶师兄。」
「外头来了三拨人,都是来见你的。」
叶霄收刀,转头看去:
「谁。」
那内门学员压低声音:
「上城王家。」
「上城楚家。」
「还有长源商会。」
院里静了一瞬。
薛婵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尖轻轻拧了一下。
她也听过这三个名字,知道今儿找上门来的,都不是什麽寻常势力。
那内门学员又小声补了一句:
「他们都没硬闯,也没往里冲。」
「王家管事只说,昨夜之後,王家这边的话,和先前不一样了。」
「楚家的谢先生没多话。」
「长源商会那边的林掌事,也没说什麽,不过带了三口箱子。」
薛婵听到最後一句,嗤地笑了一声。
「看来你成了香饽饽。」
叶霄没立刻动。
他先低头看了眼木桩上那几道新添的刀痕,又把旧刀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像是在把刚才那点感觉重新压稳。
片刻後,他才淡淡开口:
「让他们过来。」
那内门学员一愣。
「请到後院来?」
「嗯。」
叶霄语气平平。
「我没空去前厅。」
那内门学员连忙应声退下。
薛婵抱着手站在一旁,看了叶霄两息,眼底那点锋意却更亮:
「昨夜打了一场,今天三家追到武馆里来见你。」
「这要换一个人,早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叶霄提着刀,神色没什麽变化。
「他们来见我,又不是我去见他们。」
薛婵嘴角轻轻一挑:
「行。」
「那我就看看,你会不会被这几家人晃了眼。」
叶霄没接这句。
不过片刻,院外脚步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也更清楚。
很快,三拨人便在内门学员的引路下,一路到了後院门前。
为首三人站定之後,都先朝院中扫了一眼。
一眼就能看到地上那条被反覆踩过的白线,木桩上纵横新旧的刀痕,还有叶霄手里那把旧得寒酸的刀。他们原以为,自己追到苍龙武馆时,看到的会是个昨夜打完问武台,今日正在收礼见客的叶霄。却没想到,叶霄就在後院。
身上带着汗,刀上带着木屑,脚下那股刚练出来的线还没散。
像外头那些人情、价码、来路,都还没资格让他先把这把刀放下。
三人神色各异。
最左边,是听雨楼见过的王家管事。
可与上次不同,这一次他没再带那种若有若无的试探笑意,反而收得极稳,连拱手时腰都压得更低了一分。
他身後还立着两名仆从,一人捧匣,一人捧盘,动作规矩得很。
中间站着的,是谢行舟。
他还是那副样子,青衣,窄袖,神色疏淡,像听雨楼那夜过後,他与叶霄之间并未多出什麽,也未少什麽。
他身後只跟着一名随行仆从,低眉垂手,几乎没什麽存在感。
最右边,则是一名面白微胖的老者,身上没什麽锋气,眼神却极亮。那双手乾净得不像跑货做买卖的人,倒像常年翻帐、点货、验药材磨出来的。
他身後跟着四名仆从,三口箱子一字排开,箱锁已经解了,只是还没打开。
叶霄站在院中,没有往前迎,只平平扫了三人一眼:
「王家。」
「楚家。」
「长源商会。」
「哪家先说?」
院里顿时静了静。
三家追来,他不动。
三家站在门口,他提刀。
昨夜问武台上打出来的那层势,到这时,才算真正压进了这座後院里。
王家管事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回那样绕话。
他抬手一挥,身後两名仆从立刻捧上一个黑漆木匣。
匣盖打开。
里面不是银票,也不是珠玉。
而是一卷婚书样式的赤纹锦轴,一块玉牌,以及一串钥匙。
院里空气都像轻轻一凝。
薛婵眼皮微微一抬。
连谢行舟都朝那匣中多看了一眼。
王家管事拱手,声音放得很正:
「叶堂主。」
「先前有些试探,也有些不快。」
「但放到今天,都不算事。」
「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
「今日前来,是奉家主之命,把真正的话带到。」
「王家愿嫁一位嫡女於你。」
一句话落下,後院里连风声都像顿了一下。
门边那名领路的内门学员,呼吸都不由得轻了。
直接嫁嫡女。
这已经不是看重。
这是真下本钱了。
王家管事继续道:
「婚成之後,你便不是客,也不是外人。」
「你是王家自己人。」
他说到这里,侧过身,抬手示意了一下。
身後两名仆从立刻将木匣里的玉牌与钥匙一并托高了半寸。
「上城宅院、家人安置,王家全出。」
「你若点头,後头修行、护卫、门路,自有王家替你铺。」
「从今往後,只要你点头,外头再提你叶霄,就不只是星辰堂的堂主,也不只是镇城卫。」「你会进我王家族谱。」
「是我王家的人。」
这话一落,分量已经重到了极处。
这不是给客礼,不是给旁支名头,也不是挂个虚名。
这是要直接把叶霄收进门阀里,写进王家族谱。
是真正的自家人。
院里静了足足两息。
叶霄看着那卷赤纹锦轴,看着那块玉牌和钥匙,脸上却没什麽波澜。
片刻後,他才淡淡开口:
「说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