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归舟听完便笑了:
「你们儒门这双眼睛,果然还是长得高。」
「人还没走到你们跟前,你们就先把人看轻了。」
顾清章神色不变:
「他只是还没到值得我多看几眼的地步。」
「璞玉也好,顽石也罢,总得先开出来再说。」
「只凭昨日那一场,还差得远。」
林归舟这次是真笑了,带了点嘲意:
「行。」
「那正好。」
「省得跟我抢。」
他说到这里,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那人我倒觉得不错。」
「拳够硬,骨头也不软。」
「带回观里磨几年,未必不能成器。」
照寂低低念了一句佛号:
「贫僧说了,他与佛门有缘。」
一僧一道,都把话放下了。
直到这时,上官瑶玥才终於开口。
「你们说的人,叫叶霄。」
她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那点散开的味道压了回去。
顾清章看着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谁的人?」
上官瑶玥眼皮都没动:
「现在谁的人都不是。」
林归舟看着她,眉梢轻轻一挑:
「既然现在不是。」
「那我把人带走,你总不该拦我吧?」
上官瑶玥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试试。」
林归舟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更觉得有趣:
「有意思。」
「我还没真伸手,你这边就先护上了。」
照寂这时也微微擡头,朝上官瑶玥的方向偏了偏:
「你若另有打算。」
「贫僧也可等等。」
顾清章看着上官瑶玥,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
「一个佛门,一个道门。」
「再加你背後那一脉。」
「这叶霄竟能让你们都起了心思。」
「看来,我可能得再看看。」
上官瑶玥擡眼看向他。
「顾清章。」
「你有什麽想法,我不管。」
「但叶霄,你少打主意。」
顾清章神色不变,只是眼底那点笑意轻轻一转:
「你这话就更有意思了。」
「方才还说现在谁的人都不是。」
「现在却连我多看两眼,你都不乐意。」
「怎麽,你已经把人算进自己那里了?」
上官瑶玥神色不动,只淡淡道:
「算不算,是我的事。」
「你只要记住一句。」
「叶霄,你别碰。」
顾清章指间短尺轻轻一顿:
「把话说得这麽满,倒让我更好奇了。」
「这叶霄,到底哪里入了你的眼。」
上官瑶玥看着他,把话落了下来:
「他以後会是我师弟。」
一句话。
乾脆,直接,没留半点余地。
屋里这次才是真的静了。
林归舟眼里那点懒意散了半分。
照寂拨珠的手,也停了一颗。
连顾清章脸上那层温和,都淡了一瞬。
最先接话的,还是林归舟:
「师弟?」
「上官,你这手是真快啊。」
「和尚才刚想把人带走。」
「你这边连名分都先占上了。」
上官瑶玥道:
「轮不到你们管。」
林归舟啧了一声,竟像是更高兴了:
「行。」
「那我倒真想看看,这小子以後能长成什麽样。」
「别回头你话放得太早,自己先没面子。」
照寂则低低道:
「若真如此。」
「倒是他的缘法。」
上官瑶玥没接这句话,只看着眼前三人,声音愈发冷了下来:
「叶霄的事,到此为止。」
「谁还想伸手,先过我。」
顾清章听到这里,终於缓缓笑了笑。
「先过你?」
「上官,人还没真正进门,你就先把话说到这一步了?」
上官瑶玥道:
「有问题?」
顾清章看着她,语气仍旧温和,却已经带上了点骨子里的轻慢:
「倒也没什麽问题。」
「只是我向来觉得,收人也好,看人也好,总得先看他够不够格。」
「昨日那一场,我看了。」
他指间那把短尺在白简边沿轻轻一敲,才继续道:
「有些意思。」
「但也仅此而已。」
「至少,还不值得你们一个个把心思动到这一步。」
这句话落下,林归舟脸上的笑先淡了。
照寂没说话,只是手里的佛珠慢慢转了过去。
上官瑶玥看着他:
「顾清章。」
「你看不上他,是你的事。」
「但你别因为没看明白,就真伸手去试。」
顾清章温温和和地笑了一下:
「上官,你未免太高看他了。」
「也太看不起我了。」
「就他那样的人,还不至於让我亲自出手。」
林归舟在旁边懒懒接了一句:
「她不是高看。」
「是你看低了。」
顾清章瞥了他一眼:
「你废话什麽时候这麽多了。」
「我就是觉得他不够格。」
林归舟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上官瑶玥听完,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一点都不暖:
「挺好。」
「你就继续这麽看。」
顾清章看着她,沉默了两息,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倒记下了。」
「後面我会多看他两眼。」
「看看你这位未来的师弟,到底值不值得你今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上官瑶玥懒得再跟他在叶霄身上绕,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
「话我说得够清楚了。」
「谁心里还有算盘,自己藏好。」
「别让我再听见第二次。」
林归舟耸了耸肩,重新靠回柱边。
照寂则低低念了一句佛号,也没再往下争。
顾清章垂眼看了看膝上的白简,短尺轻轻敲了一下,这才慢悠悠道:
「行。」
「那就先说回正题。」
「三月到一年半,这是我能给的时限。」
「至於最後先从哪边起,先从哪边开……」
「现在谁要是敢把话说死,谁就是在放屁。」
林归舟听得乐了:
「这句倒像人话。」
顾清章瞥了他一眼,没接。
林归舟又道:
「等到真动起来以後,没人能慢慢挑。」
「谁离得近,谁先碰上。」
「谁手够硬,谁先拿。」
顾清章淡淡道:
「前提是你拿了以後,真吃得下。」
林归舟扯了扯嘴角:
「吃不吃得下,到时候你会知道。」
屋里静了两息。
顾清章先收了白简,起身拂了拂袖口,脸上那点温和又重新挂了回去。
林归舟也站直了身子,懒洋洋活动了一下肩背,像是今晚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照寂低低念了一句佛号,指间佛珠仍旧一颗颗缓缓拨着。
上官瑶玥没再看他们,只垂眼看着案上那几张旧图,声音冷淡:
「门在後头。」
三人都没再多话。
窗外夜风掠过塔檐,上城灯火依旧稳稳亮着。
可塔上这几个人都知道——天渊印还没真正露头,天渊城里的水,却已经先动了。
……
半个月後。
天还没全黑,巷口的潮气就先顺着石缝泛了上来。
叶霄推门出来时,肩背上的热意还没散,衣衫间隐隐带着一股药气和血气压出来的味。
他整个人像块铁在火里反覆烧过,又在冷水里淬,连最後那点浮躁都被磨了下去。
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停过。
白天去苍龙武馆,跟着薛婵练刀。
傍晚回家,关门练狱火呼吸法,把药和异兽肉一点点往里烧。
武馆和家,两头来回跑。
半个月下来,刀更稳了,血也更沉了。
从前的叶霄,是锋露在外。如今锋还在,却往里收了。乍一眼不显,可越不显,越危险。
他顺手带上刀,沿着巷子往外走。
街上摊子已经支了起来。
卖汤饼的、卖肉的、卖菜的,吆喝声一阵接一阵。热气、油香、腥味混在一起,吵,却不乱。
这是天渊城最寻常的烟火气。
人还是那些人,街还是那条街。
可叶霄一路走过去,前头的人总会下意识让开半步,眼中都有藏不住的火热。
有些胆子大的,会低声叫一句叶堂主。
没人挡他的路。
如今星辰堂在下城的势已经起来,叶霄这两个字更是如日中天。
叶霄走过拐街时,脚步忽然慢了半分。
前头人群里,一个穿青灰短褂的年轻人正快步往街口走。
他走得很急,像是恨不得一步跨完这条街。可越急,越显得撑不住。
他的脸色白得发青,额头全是汗,脚下也虚,像是吊着最後一口气,硬往前挪。
更紮眼的是,他嘴角还挂着一线没擦乾净的暗红,衣襟下摆也脏了一块,像是挨过一顿狠的。
而他的右手,一直死死按在怀里。
不像护钱。
更像护命。
叶霄目光只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就又扫向了街边。
卖糖水的摊子旁,一个低头舀汤的中年汉子,眼皮子一直垂着,余光却始终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不远处,一个挑担的汉子慢悠悠挪着步子,正好卡在街口最窄的那一截。
再远一点,一个提着药包的灰衣人正沿着墙边往前走,走得不快,却分毫不偏,恰好也是冲着那年轻人去的。
三个人都很普通。
普通得像扔进街里就找不出来。
可越普通,越紮眼。
因为他们盯的是同一个人。
叶霄眼神微冷,脚下却没停,只是顺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那青灰短褂的年轻人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那点光几乎快要熄了。
这条街再往前拐过去,就是河街,也是去星辰堂最快的一条路。
也就在这时,他脚下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没当场栽倒。
嘴唇发青。
呼吸发颤。
眼底也开始发散。
手却还死死按着怀里。
像护着的东西比命更重要。
「哎,这人怎麽了?」
「犯病了?」
街上有人下意识朝那边看去。
也就是这一瞬,那个提药包的灰衣人已经快步上前,嘴里还喊着:
「让让!我懂药!」
听上去再正常不过。
可他蹲下时,手根本没去扶人,也没去探脉,而是直直朝那年轻人怀里探去。
不是救人。
是取东西。
同一瞬,那个挑担的往前一歪,担子横着撞下来,正好把旁边两个人逼开,挡住了半边视线。
卖糖水的则顺手把滚热的糖汤往地上一泼。
「让开!」
「烫着了别赖我!」
乱子不大。
却刚刚好。
刚刚好够遮那只手,刚刚好能神不知鬼不觉拿走东西。
叶霄眼神一下冷了。
下一瞬,他人已经到了。
不是喊。
不是提醒。
是一步冲去,五指直接扣住了那只已经探到一半的手。
「哢。」
腕骨一错,那灰衣人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猛地擡头,对上的正是叶霄那双冷得发平的眼。
那一瞬,他眼底先是一愣,紧跟着便是压不住的惊。
他认得叶霄……
如今下城人,几乎没人会不认得叶霄。
可正因为认得,这一惊才更狠。
下一刻,他袖里一翻,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直奔叶霄脖颈。
不是为了缠斗。
是想逼叶霄松手,立刻脱身。
叶霄连眼皮都没动,指上一错,先卸他手腕,再反手一拧。
「啪!」
毒针还没刺出来,整条胳膊已经被拧得垂下去半截。
灰衣人疼得脸一白,刚想退,叶霄膝已经顶了上来。
「咚!」
这一膝又短又狠,像铁桩撞进肚腹。
灰衣人整个人当场弓成一团,喉咙里连哼都没哼出来,眼底那点光便一下散了。
另一边,那挑担的汉子和卖糖水的已经变了脸色。
他们根本没敢上。
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跑。
因为他们太清楚,若跟叶霄为敌,那是绝没活路。
可他们才刚转身——叶霄手里那灰衣人的屍体已经被他反手抡起,像甩一截断木,直接砸了出去!
「砰!」
那挑担汉子才刚走几步,整个人就被砸得横飞出去,胸骨塌下去一片,後背狠狠撞上街边石墙,血当场从嘴里喷了出来。
人还没落地,便已经没了动静。
几乎同一瞬,叶霄脚下一踏,整个人已扑向另一边。
卖糖水的只觉眼前一花,本能地把袖里短刀抽出来,可刀还没见光,手腕就先被一脚踢得折了过去。
「哢!」
骨响刺耳。
那人惨叫都没喊全,叶霄已经顺势一记刀鞘横抽,狠狠落在他膝弯上。
「噗通!」
那卖糖水的双腿一软,当场跪下,半边脸被抽得猛地偏了过去,牙和血一起喷在地上。
从灰衣人出手,到两死一废,不过两息。
街口一下死了。
刚刚还乱成一团的人,全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再下一刻,低低的抽气声才猛地炸开。
「叶堂主!」
「这帮人疯了吧,敢跟他动手?!」
「他们不是冲叶堂主去的,是没想到正好撞上!」
「撞上了也一样死,那可是叶堂主!」
没人乱,更没人敢围上去看热闹。
可一双双眼睛,还是隔着人群,死死钉在那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