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城司里。
几份刚送来的卷宗摊在案上,纸页间还带着新翻出的纸气。
顾平坐在上首,从头到尾看完,才将卷宗轻轻合上。
屋里没人先开口。
过了片刻,才有一名镇城卫低声道:
「顾副使。」
「补进天级册这事,会不会有猫腻?」
「他这一步……实在是走得太快了些。」
顾平擡了擡眼,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的气压平了:
「叶霄这三功,没有一点水。」
「哪一笔该记,哪一笔不该记,卷上写得明明白白。」
「镇城司给他补天级册,不是给脸,也不是开後门。」
「是照规矩记。」
几句话落下,屋里原本还浮着的议论,顿时收了不少。
顾平却没停。
他把卷宗往案上一压,眼神也跟着沉了半寸。
「可功归功,门归门。」
「天级册补进去了,不代表凝罡这一步,他就真能走通。」
「只要他一日不成凝罡,他在司里,就还影响不了局面。」
值房里静了静。
有人低声道:「可他既进了天级册,後头未必没有别的门路补晶。」
顾平擡眼,神色平平。
「那你去替他补一个我看看。」
「他若先拿的是晶,这条路还不算难走,可他偏偏先把法攥进了手里。」
「现在这上城,等着看他撞墙的,比愿意给他递路的多得多。」
屋里又静了一层。
也就在这时,一旁一直没怎麽开口的霍沉,终於擡了下眼。
他坐在那里,肩宽背沉,整个人像一块磨了太久的旧铁。
声音不高。
却压得极稳。
「副使说的没错,别说叶霄现在少了晶。」
「就算法、晶俱全,十个沸血圆满,最後能把自己撞进凝罡的,也未必有一个。」
「这一步,拚的不只是胆。」
「还拚底子,拚火候,拚你有没有那个命去扛。」
……
周家厅中,晨茶刚上。
厅里坐着的,不止一人。
几位长老也都在。
桌上压着刚送来的回报,屋里安静得很,只余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响。
周显进厅後,先低头行礼,随後把话回得很简。
「补进天级册了。」
「法拿了。」
「晶没拿。」
厅里静了两息。
坐在上首那人,这才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看着不过四十出头。
不显老,也不见什麽刻意外露的锋芒。
可他坐在那里,厅里的气便自然往下沉。
正是周家大长老,周辰光。
「倒是比我原先想的还快。」
旁边一位长老淡淡道:
「快是快。」
「可这一步,也确实把自己挡在了门外。」
「天级镇城卫值钱,可门没开,册子再好看,也只是册子。」
厅里又静了静。
周辰光看着桌上那几页纸,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
「这人没想像中简单。」
先前那位长老低声道:
「大长老的意思是?」
周辰光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让人去下城,时刻盯着他的消息。」
「我们已经低估过他一次,也为此付出代价,这种事我不希望再发生。」
周显低头应道:
「是。」
厅中随即又安静下去。
……
王家厅里,灯火压得极稳。
短卷送进来时,屋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都先安静了一下。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把纸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神色没什麽变化。
静了几息後,下首才有人低声开口:
「人是真走上去了。」
旁边另一名中年人却摇了摇头。
「走上去是一回事。」
「能不能站稳,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这一步,看着倒像是他自己断了前路。」
话音落下,厅里那点气,顿时微微一凝。
案边一名王家人听到这里,倒没急着附和,只低声道:
「也别把话说得太满。」
「这人能从下城一直走到今天,总不至於真是个蠢货。」
「前头王家把意思摆得够明白,他都没接。」
「若他真是眼浅短视,不该拒得那麽乾净。」
先前那人冷笑了一下。
「那又如何?」
「人总有走眼的时候。」
「前头他在问武台上打得再漂亮,也只是把那口气顶出来了。」
「如今碰到凝罡门,乱了分寸也属正常。」
「若他真倒在门前……」
「够了。」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擡眼,把话打断。
声音不重。
可厅里一下便没人再往下接。
他把那张短卷放回案上,指尖在纸边轻轻点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淡淡道:
「这一回,值不值,不在话上。」
「在他能不能真把这道门撞开。」
「撞不开,前头那点价,自然止在这里。」
「撞开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沉了些。
「那前头很多看法,就都得重算。」
厅里静了一瞬。
先前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没立刻接话。
也就在这时,侧後那道珠帘後,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若只看这一手,确实不该把他看死。」
声音很清。
偏厅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微一正,没人回头,也没人多看。
坐在上首的中年人倒像并不意外,只淡淡道:
「嫣儿,你今日倒听得认真。」
珠帘後的王嫣轻轻笑了一下:
「前头那场婚事,父亲把动静摆得那麽大。」
「如今这人又因天级镇城卫和选法的事,重新进了上城人的眼。」
「若真漠不关心,我这家主女儿,未免也太不称职了。」
坐在上首的王家家主看着珠帘後,语气平平:
「那你听出什麽了?」
珠帘後沉默了片刻。
随後,王嫣才慢慢开口:
「我只听出来一件事。」
「若他真卡死在凝罡门前,那前头那一回拒绝,不是他看得太明白。」
「是他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王家家主却没有顺着这句往下走。
他只是看着那张短卷,过了几息,才淡淡道:
「有这个可能。」
「若他真只是把自己看高了,事情倒简单了。」
「怕就怕……」
他擡起眼,声音依旧不高。
「他连这一步,都真能走过去。」
珠帘後安静了一下。
下首几个人的神色也都跟着微微变了。
王嫣忽然伸手,将珠帘挑开了半边。
露出的半张侧脸,眉眼很静。
不是那种艳色逼人的张扬美人,却自有一股世家里层层规矩养出来的清贵与细致。
她看着案上的短卷,声音依旧平和:
「父亲既然也不敢把他看死,那便说明……」
「前头那场婚事,王家终究没有看错人。」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这话一落,偏厅里那几个人的神色都跟着动了一下。
到这一步,这已经不只是议事了。
而是她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态度摆到了明面上。
王家家主看了她一眼,眸光微微深了些:
「你倒是真敢说。」
王嫣却没退,只轻声道:
「前头那场婚事,不只是家里在看,我也在看。」
「问武台那一战後,他是什麽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所以我认那场婚事,不只是因为家里押他的未来。」
厅里一时无人出声。
先前还有几分看笑话意味的几个人,这时连神色都收敛了不少。
王家家主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若他真倒在凝罡门前?」
王嫣安静片刻,才轻声反问:
「可他若没倒呢?」
这一次,偏厅里连呼吸都像轻了一分。
王家家主看着她,半晌後,终於把那张短卷合上。
「去把外头的风声,替我听一听。」
「还有……」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面,声音平得没有半点波澜:
「这条线,先别断。」
……
叶霄闭门之後,静室那扇门始终没开。
门里灯火时明时暗,门外的日头却一天天挪过去。人没出来,可星辰堂那口气,一直没散。
修炼凝罡法的第五天,河街上先有人把风声放了出来。
不是那些真在底下讨活的苦力,也不是摆摊卖货的小贩,而是几个曾挂在旧盘底下,专替人探口风的散脚,站在街口阴凉处,话说得不高不低:
「天级镇城卫又如何?」
「放着罡胚晶不拿,偏去挑法,终究还是下城起家的,见了门也不会走路。」
旁边卖鱼的汉子低着头刮鱼鳞,闷声回了一句:
「有胆,就去星辰堂门前说。」
风顺着河街往前吹。
那几人站在原地,终究没人真敢往那边多走一步。
……
河街上的风声,是在第五天先起来的。
再往後,日头一天天挪过去,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下城大半地方都照着星辰堂的规矩在走,哪怕叶霄一次面都没露。
夜里门前还照旧见灯,来补帐、问帐、领牌的人,也还是往这里来。
静室那扇门,始终没开。
但就在今日。
静室里的气,终於收拢到了一处。
不是更热。
也不是更猛。
而是更凝。
这一个月里,叶霄几乎是拿异兽肉、药,还有自己的命,硬把这一步往前顶。
静室外送进来的异兽肉一日没断,入流药也是一瓶接一瓶地往里送。
那些东西不是白来的,也不是从堂里硬挪出来的,而是他闭门之前,就让夏哲去联络慕青和秦策行,从外头借来的。
可这些外物,也只是勉强把人吊住。
真正难熬的,还是那一步步往上压时生出来的痛和险。
每次往里拧一分,筋骨、脏腑、气血便都像跟着往里塌一寸。
好几次,那口将成未成的劲几乎当场散开,连带着整条发力线一起反冲回来,震得他胸腹翻涌,骨节发胀,连五脏六腑都像被钝刀一遍遍刮过去。
这些痛,他都自己硬扛了下来。
最险的几回,已经不只是痛,而是差点当场伤身坏路。可命格总在将断未断时,把他往回拽。
这才让他一直熬到今天。
可就算这样,也只是不至於当场崩掉。
常人凝罡有罡胚晶引路,而且也只是把气血和一条劲压成一线。
但他不同。
他不但没有罡胚晶,而且还要把那股融合六桩之後的劲,与一身浑厚气血一齐往里压,压成真正的罡。
也正因如此,这一个月里,他才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处,又一次次从崩塌边上生扯回来,硬磨,硬压,硬熬。
像千百次锤打之後,终於把一块发红发软的粗铁,生生炼出了一道细而冷的铁脊。
直到这一刻,叶霄才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什麽波澜。
而那口早已被他反覆逼到极处,却始终差着半线的力量,终於真正定了下来。
不再散。
也不再乱。
而是顺着那条被他反覆打透的路,凝成一线,死死压住。
这一线一成,整个人的感觉便和先前彻底不同了。
先前的强,是气血硬,是骨架稳。
如今这一线定住之後,那股力却忽然换了质。
更凝。
更沉。
也更利。
若说寻常凝罡是把劲与气血压成锋,那《陨星凝罡法》更像是把一颗烧尽了火的陨铁,生生压进自己骨血里,只余最冷最狠的那一点真锋。
如今只要念头一动,那口新成的罡,便能顺着主发力线往前走。
他没动。
静室里却像忽然静了一瞬。
刹那间,一缕极细极薄的锋意,顺着那条主发力线,无声往前一递。
没有炸响。
只是他身前那点空气,像被什麽极轻地划开了一下,生出一线细微得几乎看不清的裂感。
那不是先前沸血时,靠气血硬震出来的动静。
而是真正的——罡气初凝,离体成锋。
也就在这一瞬,窗外远远滚过四声闷雷。
不重。
却把静室里的灯火压得微微一晃。
命格光字忽然一闪。
【陨星凝罡法·入门:1/4000】
【三呼吸法·圆满】
【六桩·圆满】
【四拳·圆满】
叶霄却没理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那只手。
掌心不见异样,指节也没有暴起。
可当他五指缓缓一收时,整条手臂的筋骨却像忽然一下拧紧了。
不是沸血时那种翻涌、发烫、几乎要从血肉里撞出来的汹涌。
而是静。
静得发沉。
像所有气血与劲都被狠狠压进了骨里,只剩最核心与最利的东西,被硬生生凝了出来。
叶霄擡手,朝前轻轻一递。
没有先前那种气血硬震时的炸劲。
只是他指前那片空气像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先是微微一紧,紧跟着,「嗤」的一声极轻细响,桌角无声裂开了一道细口。
裂口极细。
却平直得惊人。
那是真正凝成之後,罡走在前,锋随後到。
叶霄看着那道细口,手慢慢收回。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确定——自己这一步,成了。
从今以後,他不再只是停在门前。
他已凝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