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药单翻过一页,旧页压在最底下,墨痕透出来,密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网。
门外脚步一响,进来的已不是先前那个报信的。
是出去办事,又回来复命的灰衣人。
灰衣人低头进门,双手捧着两样东西。
一块新裁的白签。
半截从封泥盒边沿刮下来的旧蜡。
两样东西一并放到案上时,他连头都没敢擡,只压着嗓子回话:「掌事,第三口那边,旧戳都已经收了。」
「白签也补上去了。」
韩柏秋这才垂眼。
那半截旧蜡边沿发黑,像是从旧戳盒上硬刮下来的。旁边那块白签却裁得极齐,边口利得发冷,和第三口原先那套短签,已经不是一路东西。
第三口已经弃了。
可这条线,还没断。
废掉的不单单是那处旧驿,更是原先那套认法。
短签、旧戳、旧封,都得一并废乾净。後头还要往下走,就只能立刻补一套新的。
白签补上去,说明旧认法已废,可往南那条线却没断。
至於封泥盒一车能换,牌能换,灯也只是挂在外头的皮。真正把这条线往下递的,还是那只盒。
韩柏秋没先去碰那块白签,只淡淡问了一句:「收尾抹痕的人呢?」
灰衣人回得极快:「已经放出去了。」
「旧牌、旧泥、旧封,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也会断乾净。」
韩柏秋听完,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顿。
叶霄这个名字,猛地从脑子里掠过。
第三口这一刀,像叶霄的路数。
不是只会砸场,也不是只会撒火。
更像是硬生生撕开一层皮,再看後头谁先露手。
可门楼下那一下,又不像叶霄本人。
只拿法,没拿晶。
上城各方如今看叶霄,无非是觉得他更狠了些,更敢拿命去赌一些。可真要跨过那道门别说旁人,连他自己,也不觉得有可能。
若说第三口是叶霄一刀一刀打出来的,他信。
若说门外那一下,就是叶霄本人亲手打出来的——他不信。
所以眼下更该防的,不是叶霄。
而是那在门楼下出掌的人。
屋里静了片刻。
韩柏秋这才开口:「真正要收乾净的,是第三口原先那套东西。」
「你可别搞砸。」
灰衣人背脊微微一紧,低头应是。
韩柏秋端起茶,抿了一口,才又淡淡补了一句:「若那人只是追着死人和废口打转,走到这一步,也就到头了。」
「若真顺着往南摸————」
他停了停,眼底那线冷意这才压得更实些。
「那就让他摸,正好让我看清是谁。」
灰衣人不敢再问,捧起白签和旧蜡,很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屋里又只剩那页药单和一点极稳的灯火。
韩柏秋垂眼看着那点火,神色没变。
第三口这一刀,已经落下来了。
那就看下一刀,那人会不会真的跟到南边去。
後院那头的口风既已锁死,叶霄便没再回头,也没再把心思留在第三口那处旧驿上。
韩柏秋真要先收,先收的也不会是死人和塌门,而是还挂在外头,还能把这口脏帐继续往後递的那些东西。
所以叶霄没往旧驿去,也没往南门正道上压,只带着荒狼,顺着更偏的一条城边窄路摸出去。
荒狼跟着走了一段,才低低问了一句:「堂主,真不守旧驿?」
「守也是守死帐。」叶霄道,「第三口一烂,牌、泥、封这些东西就得先换。换这些的人,不会还留在驿里。」
「会在外头。」
叶霄眼神微冷。
第三口既烂,旧牌、旧泥、旧封就都得连夜换掉。
可这种东西,不能在驿里动。
驿口刚死过人、塌过门,眼下盯着那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真要收尾,就只能压到外头,找一处离南路不远、又能避开正道视线的地方。
第三口往南,能藏车、能换手、还能最快接回南线的,也就那一截贴城偏路。
两人没走正路,只顺着一条贴着城边往外绕的窄路往前压。
没过多久,路边起了个低低的土坡,杂草横生,正好把前头那段偏路掩去半截。
等两人摸到土坡後,前头有人已经在那了。
夜风贴着草根掠过去,沟里的水声也被压得极轻。
一辆旧车靠在路边,篷布卸了半边。两块木牌扔在草堆里,边角都带着新刮开的白痕,像刚被人狠狠削掉一层皮。
一个瘦高男人半蹲在地,手里捏着把极薄的小刀,正一点点削掉牌木上最後那层旧刻。
旁边那人手里则捏着一只封泥盒,低着头拆里头残着的旧泥旧蜡,拆得极慢,也极仔细,像生怕漏掉一点旧痕。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守在车边和路口,眼睛不停往四下扫。
荒狼扫了一眼,压着声道:「真在换东西。」
叶霄没应,目光只落在那瘦高男人手上。
这人不擡箱,不挪车,也不碰套马绳。
他只碰牌、泥、封。
运货的人,不做这个。
谁专盯着这些东西,谁就是替後头那条线收尾、换手的人。
先拿住他,後头那条路就不会远。
下一瞬,叶霄脚下一压,整个人已从土坡後切了出去。
没有招呼。
第一步就撞进那瘦高男人身前。
那人反应极快,肩才一提,手里的薄刀已经往後缩,想先把那只手藏起来,再杀个出其不意。
可叶霄更快。
掌锋一压,先扣腕,後切肘。
那股带着锋意的罡气,顺着整条发力线压进去。
「喀。」
一声脆响。
瘦高男人整条右臂当场往下一坠,手里那把薄刀连同木牌一起掉进泥里,人也跟着往前扑,半张脸重重磕在车辕边,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吐利索。
旁边那人脸色骤变,转身就想把手里那只封泥盒往沟里掷。
荒狼这才扑出。
那人明显不是武者,手里只顾盒,脚下也发虚。
荒狼刀背一挑,先把盒子挑离了手,紧跟着肩一压,把人抵回车板边。
那人後背猛地一震,整个人都被钉住,喉头一滚,再没能把第二口气提起来。
路口那两人一见不对,转身就散。
可脚下才一动,叶霄人已经从车前折了过去。
这两人明显是望风的。
真让他们溜了,消息也会先一步往外递回去。
叶霄没给他们这个机会。
掌锋一压,一人刚转过半个身子,颈侧便先塌了;另一人连第二步都没踏出去,人就先扑进了沟边草里。
前後不过一息。
这口风,算是彻底掐死了。
荒狼那边也没慢,先前那只想掷盒的手,已经被他狠狠压实在车板边,半点余地都没留。
叶霄这才回身,俯下去,一把扯开那瘦高男人外衫。
里头果然压着一小沓陌生纸签。
边角裁得极齐,纸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白粉。旁边散着几块刮下来的旧蜡和半片碎裂的旧封泥壳。
荒狼把那只封泥盒提起来,掂了掂,低声道:「空的。」
「再看看。」叶霄淡淡道。
那瘦高男人疼得脸色发灰,额上全是汗,张了张嘴,还想咬死不吐。
叶霄没急着问,只先盯着他看了一眼。
荒狼仔细翻那只盒,指尖刚往盒底一抹,动作便顿了一下。
「里头有东西。」
他顺着盒底轻轻一抠,抠出一层被血粘住的薄纸。
不是藏得深。
是有人把这张纸硬塞在盒底,像生怕它递不出去。
纸边发皱,沾着一点已经暗下去的血。
荒狼一看那颜色,眼神立刻沉了。
「有人递话。」
叶霄接过那张薄纸,展开一看。
上头的字很短。
子时前来。
迟则收屍。
夜风从沟边擦过去,药味、泥味和那点没散乾净的血腥气,一下都像沉了半寸。
前头还只是换牌、拆封、收痕。
到这一步,往外送的,已经是命。
叶霄慢慢把那张血纸折起,收入袖中,这才重新看向那瘦高男人。
他朝荒狼偏了偏下巴。
「盒带上。」
荒狼低低应了一声,把那只封泥盒往怀里一压,这才重新擡眼。
叶霄一把扯起那人衣领,声音压得极平:「子时这趟,往哪儿接?」
那人脸上肉猛地一抽,眼神先往外边偏了半寸,又立刻收了回去。
叶霄扣着他衣领的手一点没松,只冷冷看着。
瘦高男人喉头一滚,硬扛了两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外庄。」
「只到门前。」
「车到————盒认————」
叶霄眼神微沉。
既然车到门前、盒再认,那这辆车就不能弃。
这一层认的,不只是盒,也认车这张皮。
再往後,就真的抠不出东西了。
荒狼会意,把瘦高男人口一堵、手一反,先拖进沟边草窠里。
至於另一个想掷盒的,已经没用了。
荒狼连头都没偏,只一掌过去,乾乾净净拍死。
叶霄这才开口,声音平得发冷:「今夜掀到底。」
第三口既然还逼不出韩柏秋,那就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上掀。
「是。」荒狼应了一声,「那接下来去哪?」
叶霄往前迈了一步,连头都没回。
「去外庄。」
两人一路没再说话。
越往南,路越宽,脚下的土也越实。
先前贴着城边绕出来时,那股泥水、沟气和没散乾净的血腥味还跟在身後;可再往前压上一段,味道就慢慢变了。
风里先是多了一层晒过的药草气。
再往後,是乾草、谷壳和压在木板缝里的旧药尘。
不冲,不杂,也不脏。
像白天这里真有人晒药、收货、过秤、封仓,处处都收得规规矩矩,连院墙里的气味都比第三口那种地方乾净一层。
荒狼先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到了。」
叶霄没立刻应,只擡眼往前看。
前头不是驿口,也不是路边店。
是一处庄子。
青灰院墙压得很长,不算高,却修得平直,墙头还压着新换过的瓦。
正门闭着,两扇厚木板合得严严实实,门槛外没有乱草,也没有车辙横过去,更没有第三口那种半塌门楼。
门前空得乾净。
可也正因为太乾净,才更不对。
真要夜里接车,这地方门前不该一点新辙都没有。
叶霄目光一偏,很快就看见了右侧院墙外,那条贴墙往里斜拐的窄道。
真正走车的,不在正门,在那边。
那条道不宽,却被反覆压得极实。
两道车辙陷得比别处更深,草根都被碾平了,轮印边缘还留着没干透的新泥,显然不久前才有重车从这里压过去。
再顺着那条窄道往里看,墙後露出半截木棚顶。
棚下没灯。
只有更里头压着一线闷黄,隔着墙缝和木板缝透出来。
叶霄蹲下去,指尖在那道新泥边上一抹。
指腹立刻沾上一层发灰的细粉。
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微微沉了一寸。
这粉和先前那些陌生纸签边角蹭出来的粉末,一样。
荒狼也看见了,压着嗓子道:「接上了。」
叶霄起身,目光仍落在那条窄道尽头,「这边才是真往里接,不是第三口能比的。」
他说完,才朝荒狼偏了偏下巴。
「把车牵过去。」
荒狼先把套绳重新扣稳,这才压着车头,一点点往侧口那边牵过去。
叶霄自己没跟着动,仍贴在墙外暗处,盯着那扇偏门:「先看谁来接。」
荒狼低低应了一声,把车压到侧口外,却没再往前顶,只停在木棚前那块压得最实的空地上。
再下一瞬,侧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木闩响。
开的是偏门。
门只开一线。
先出来的是一盏提灯。
灯不高,也不亮,只把门前那一小块地照得发黄。再往後,才露出一只手,手指修得很净,连半点草屑泥灰都没沾。
那人这才从门里走出来。
四十上下,身形不高,也不壮,一身青灰长衫,外头罩着件半旧不新的短褂,脚上靴底同样乾净。
走到门外时,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车辙,又擡眼看了一眼车,最後才把灯偏了偏,照向车边。
动作慢,却稳。
身上看不出半点练家子的气,更像是来点帐的。
叶霄盯着那人,眼神微沉。
这人不像武者一正因为不像,才更值钱。
第三口那边守口的是手,眼前这个,更像是管手的人。
那中年人站定後,没问来的人是谁,也没问路上出了什麽岔。
他第一句先问:「车到了,盒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