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重山站在主台最高处,灰黑峰袍上的异族血已经干透。
折断的灰白王旗横在石阶下。
头顶。
镇岳战旗迎风作响。
断旗杆旁,一名高大男子正在活动手腕。
黑发用一根旧皮绳束在脑後,上身罩着灰黑短甲,两条手臂裸在外面,肌肉线条并不夸张,却透着一股久经厮杀才有的硬实。
一对乌铁护臂从拳背一直扣到腕上。
甲面完整。
只有拳锋与几道甲缝间,还凝着没擦乾净的灰白血迹。
镇岳第二亲传。
虞仲夜。
不远处,孟长歌倚着一根满是刀痕的灰白骨柱。
青衣仍算齐整,木簪也还在,只是左袖和衣摆溅着几处已经发暗的异族血。
平日里他几乎不离手的旧书今日没带,双手难空着。
石案另一边,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正低头翻着刚送上来的册页。
身形修长,眉目清正,鼻梁挺直,神色沉静。一身深灰窄袖长衣几乎看不出刚从战场回来,腰後斜挂一柄乌鞘长剑。
镇岳第三亲传。
宁知衡。
主台另一侧。
上官瑶玥乌沉长枪点地。
沉青短披垂在身後,长发高束。枪锋已经擦过,只在刃口内侧还留着一线淡淡的灰白血痕。
她站很静。
视线不时落向石阶下不断送来的战报。
山风掠过王庭。
西侧长空忽然多出一道黑影。
孟长歌抬眼:
「大师兄回来了。」
黑袍身影越过两道外墙,从半空落上主台。
双脚触地,外放的法象之力随之收拢。
腰间没有兵器,只悬一枚沉铁峰令。
两名正捧着战册往上走的内门立即停步,让到石阶一侧。
镇岳首徒。
张问鼎。
他走到陆重山身後三步:
「师父,断关封了。」
「」
「南撤路也重新压住,没再见到成队残部。」
陆重山点了下头:
「够了。」
张问鼎目光扫过主台:
「都回来了?」
虞仲夜道:
「差你。」
孟长歌接了一句:
「二师兄本来还想再打。」
虞仲夜侧过脸:
「我什麽时候说了?」
孟长歌神色自然:
「你没说。」
「你那张脸说的。」
虞仲夜看了他两息:
「要不你过来?」
孟长歌立即从骨柱上站直:
「今日刚打完。」
「同门之间,不宜再起刀兵。」
宁知衡头也没抬:
「你刚才可不是这个口气。」
孟长歌转头:
「三师兄。」
「有些话记太清,不是什麽好事。」
宁知衡翻过一页:
「那你少说一点。」
孟长歌想了想:
「也有道理。」
虞仲夜懒理他。
正好一名执事捧着册子快步走上主台。
到了近前,他脚步一收:
「第三亲传。」
宁知衡伸手:
「给我。」
执事将册子递过去。
宁知衡翻过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指尖忽然停住:
「这个名字。」
执事赶紧靠近:
「怎麽了?」
宁知衡把册页往前递了一寸:
「少了一个字。」
执事脸色微变,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我去核身份牌。」
宁知衡把册子递回:
「现在去。」
执事刚接住。
宁知衡看着他:
「人都死了。」
「名字别再写错。」
执事手指一紧:
「明白。」
他转身快步下了石阶。
孟长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虞仲夜也收了话。
主台安静片刻。
上官瑶玥忽然问:
「西仓左线,叶霄那份战报到了没有?」
宁知衡抬起眼:
「叶霄?」
孟长歌在旁边道:
「内门百席,第九十。」
宁知衡这才看向手边那摞刚送来的战报。
翻过几份。
找到了。
「西仓左线。」
上官瑶玥问:
「怎麽样?」
宁知衡打开战报。
第一页看很快。
到了第二页,速度慢了下来。
「诱口看出来了。」
「没正面撞进去,绕了侧後。」
「骨黎统领带人回杀,他也没跟着往前追,先把仓口钉住。」
宁知衡往後翻了一页:
「之後继续往北。」
「拿一处。」
「留一处。」
他看完最後一行,合上战报:
「会杀人的多。」
「杀出去以後,还知道把打下来的路留在自己手里的。」
「少。」
虞仲夜这才抬起眼:
「第一次带线?」
上官瑶玥道:
「第一次。」
虞仲夜点了下头:
「第一次带线,能做到这样,不差。」
孟长歌笑了一声:
「这话从二师兄嘴里出来,分量不轻。」
虞仲夜道:
「一个人往前冲,只管自己。」
「带着一条线,走错一步,後面的人都跟着吃亏。」
「他知道什麽时候该进,什麽时候该停。」
孟长歌眉梢一挑:
「原来二师兄真会夸人。」
虞仲夜看了他一眼:
「我在说战报。」
孟长歌点头:
「行。」
「当我没说。」
宁知衡把战报压到手边。
张问鼎这才开口:
「以前呢?」
孟长歌看向他:
「叶霄?」
「嗯。」
孟长歌想了想:
「最早在天渊城见过一次。」
「城主府那一夜,他刚从重牢里出来。」
「锁罡五十九日,人没废,境界反倒往前走了一步。」
虞仲夜抬了下眼。
孟长歌继续道:
「那时候我就觉,这人够硬。」
「放在天渊城,甚至临渊州,都算出色。」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不过到了元武山。」
「就重新算了。」
张问鼎问:
「所以你後来不看好他?」
「看好。」
孟长歌摇头:
「只是没觉他还能一直这麽走。」
他看了眼石案上的战报:
「进山以後,我又看过几次。」
「每次都觉,这一步已经够高了。」
「结果下一次再见。」
「他还在往前。」
张问鼎看向上官瑶玥:
「你呢?」
上官瑶玥道:
「我一直觉他会往前。」
孟长歌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输了两次。」
上官瑶玥道:
「嗯。」
孟长歌无奈一笑:
「这句可以不用接。」
张问鼎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息:
「明白了。」
他看向孟长歌:
「你一直在改对他的判断。」
又看向上官瑶玥:
「你一直没改。」
孟长歌想了想:
「听着不太好听。」
「不过是这麽回事。」
张问鼎的目光重新落到战报上:
「所以你们看的,不是今日这一场。」
他停了一息。
「是他一路走到今日。」
上官瑶玥道:
「嗯。」
宁知衡抬起了眼。
虞仲夜也往这边看了一下。
张问鼎看向上官瑶玥:
「小师妹。」
「你很看重他?」
「嗯。」
张问鼎又看了一眼石案上的战报:
「难怪刚才一直在等。」
上官瑶玥没再解释。
她转向陆重山:
「师父。」
陆重山看她。
上官瑶玥道:
「我想请您收叶霄做亲传。」
主台上静了一瞬。
虞仲夜重新看向石案上的战报。
宁知衡按在册页上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张问鼎的目光在上官瑶玥脸上停了一息。
陆重山看了她两息:
「你替他开这个口?」
「嗯。」
陆重山没再问她,目光转向孟长歌:
「你呢?」
孟长歌道:
「我和瑶玥赌过两次。」
上官瑶玥道:
「都输了。」
孟长歌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不用补。」
上官瑶玥神色不变。
孟长歌只重新看向陆重山:
「白骨峡那次。」
「我不信叶霄能拿第一,输了一次镇岳内库取物资格。」
「那份资格,早已经交给叶霄。」
他停了一下:
「残阵坡又输了一块镇岳玉髓。」
「还答应她一件事。」
陆重山问:
「什麽事?」
孟长歌道:
「叶霄若还能拿第一。」
「等您出关,我与她一起上峰,请您收叶霄做亲传。」
「所以今日这个口。」
「原本我就该开。」
他说到这里,脸上那点无奈淡了。
「但现在开口。」
「不是为了还赌。」
孟长歌看了一眼石案上的战报:
「那时候我觉。」
「她把叶霄看太高。」
「现在看来。」
「是我看低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重山:
「师父。」
「这次是我自己的意思。」
「我也请您收他。」
陆重山看了几人一眼:
「你们呢?」
虞仲夜先开口:
「我没意见。」
孟长歌侧过脸:
「二师兄这麽痛快?」
虞仲夜道:
「今天这份战报,我认。」
「至於人。」
「真进了门再看。」
孟长歌笑道:
「我还以为你至少说一句,以後找他打一场。」
虞仲夜看了他一眼:
「现在?」
「差太远。」
孟长歌顿了一下:
「也是。」
虞仲夜收回目光:
「等他哪天真走到我这一步。」
「再说。」
孟长歌眉梢一挑。
这次倒没接话。
宁知衡翻过手里的册页:
「我也没意见。」
孟长歌看过去:
「三师兄也这麽快?」
宁知衡道:
「你都改口了。」
「瑶玥还亲自替他开口。」
他抬眼看了孟长歌一下:
「总不能你们两个一起看错。」
孟长歌想了想:
「这话听着怎麽还是像在损我?」
宁知衡重新低下头:
「你想多了。」
孟长歌看了他两息:
「最好是。」
张问鼎一直没开口。
直到这时,他才道:
「我不拦。」
孟长歌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虞仲夜也看向他。
张问鼎望着陆重山:
「真进了门。」
「我们就是他的後盾。」
山风掠过主台。
旧黑袍轻轻动了一下。
张问鼎继续道:
「但进了这道门,不能只让我们替他撑腰。」
「有一天。」
「他也撑起『镇岳亲传』这四个字。」
这一次。
没人接话。
陆重山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
「等他真进门以後,你自己跟他说。」
张问鼎点头:
「好。」
陆重山收回目光,看向上官瑶玥:
「他现在到哪一步?」
「镇罡圆满。」
「武意已成。」
陆重山点了下头。
主台下方,最後几支从外面收回来的队伍正沿王道归拢。
伤员往南送。
一箱箱战缴抬进空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