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临云院。
院门响了三声。
叶霄刚把昨日拿到的青黑荐牌收入怀中,起身开门。
顾昭衡站在石阶外,方背古剑斜负身後,袖口束得利落。
她开门见山:「昨日山功堂那场已经传开了。」
「你从唐人烈手里拿了王城镇城司那张主牌,正好,我也准备回王城一趟。」
「一起?」
叶霄道:「我要先回天渊城。」
顾昭衡眉梢轻动:「天渊城?」
「嗯。」
顾昭衡想了想:「也顺路。」
「那就一起走。」
「行。」
两人沿峰道往下。
走出一段,叶霄忽然问:「你刚才说回王城。」
「你是王城人?」
顾昭衡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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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霄看了她一眼:「以前没听你提过。」
顾昭衡道:「你也没问。」
叶霄想了想:「也是。」
顾昭衡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下山以後,两人换了山驿的青鬃驹,一路南下。
这条路,叶霄走过一次。
当初北上元武,二十日路程,天渊的河泥、煤灰、药草和炭火味,一层层从风里淡去。
如今南归。
山势一日比一日低,风里的乾冷也渐渐退了。
临近临渊州以後,水气开始变重,道旁河沟多了,往南走的药车和矿车也渐渐密起来。
到了最後两日,青鬃驹穿过沿河驿镇,风从车队间卷过,已经能闻见晒药架上的苦味和远处炉坊飘出的煤烟。
都是熟悉的味道。
二十日转眼过去。
官道尽头,低伏的水雾後渐渐露出一线灰黑。
先是城楼。
再是向两侧延伸的城墙。
——
天渊城。
北门之外,那块旧界碑仍立在官道旁。
碑身被雨水冲得发白,「天渊」二字也淡了不少。
碑侧那行刻痕却还在。
叶霄,今赴元武,旧帐随身。
风雨过去。
字还清楚。
叶霄经过时看了一眼。
青鬃驹没有停。
顾昭衡却慢下马速,抬头望向前方。
北门已经敞开。
城墙脚下留着雨水浸过的深色痕迹,几处坍过的城砖重新补齐,新旧砖色一眼就能分出来。
门外几条车道铺了碎石。
药车、矿车、粮车来来往往,车轮碾过潮湿地面,留下深浅交错的辙印。
顾昭衡看了一会儿:「这就是天渊城?」
「嗯。」
「比我想的小。
「」
叶霄看了她一眼:「你拿王城的眼光看,当然小。」
顾昭衡笑了笑:「那你呢?」
叶霄重新望向城门。
「以前觉得很大。」
这话刚一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喝骂。
一个孩子追着滚远的木轮冲上车道,险些撞上一辆进城的药车。
後面的妇人快步追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抬手就在脑後拍了一记:「不要命了?」
孩子捂着脑袋往旁边缩。
妇人嘴上还在骂,手却始终攥着他的衣领。
药车上的汉子哈哈笑了两声,抖了抖缰绳。
药车贴着母子身旁缓缓过去。
顾昭衡抬眼看去。
北门内外车马不断。
药篓、矿筐、粮袋堆满车架,挑担的、推车的、赶驴的挤在一处。
更里面还有人在卸货,木板落地声混着叫卖,一阵接着一阵。
她道:「倒比我想的热闹。」
叶霄看着前方:「以前不是这样。」
顾昭衡转头:「以前?」
叶霄没有立刻回答。
两匹青鬃驹已经随着车流穿过北门。
门洞下仍旧潮湿,墙根积着洗不掉的黑灰,几处砖缝间生着发黄的苔。
出了门洞,主渠的水声渐渐近了。
渠水穿过下城,颜色谈不上乾净。两侧房屋依旧低矮,墙皮大片剥落,屋檐下晾着洗得发白的旧衣。
煤灰仍重。
水气仍湿。
可沿街开门的铺子比叶霄记忆里多了。
过去一些常年半掩着的窄巷,如今也摆起修车、补网和卖热食的小摊。
有人蹲在炉边吃面,有人扛着刚卸下来的药包往仓里跑。
下城还是那个下城。
只是比以前多了些活气。
再往前,主渠拐角的一处河仓刚卸完货。
十几名脚夫还没散,肩头、裤脚全沾着河泥。
车边支着一张旧木桌。
管事一手按着帐册,一手数钱,照着工票上的名字往下点:「张五。」
「在。」
铜钱数过去。
张五接到手里,当场数了一遍,往怀里一塞。
「赵二。」
「这儿。」
後面有人等得急:「刘管事,快些,家里还等米下锅。」
刘管事头也没抬:「前头一车药少了两袋,货帐还没对平。」
「急什麽?今天的工,今天的钱,跑不了你的。」
那人道:「我是怕你数到天黑。」
旁边立刻有人笑:「他是怕回晚了,锅里那口饭没他的。」
「滚。」
那人笑骂一句。
刘管事也骂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
一张工票翻过去。
桌边那叠还没结完的薄票露了出来。
票头统一写着三个字。
星辰阁。
顾昭衡勒慢青鬃驹:「星辰阁?」
叶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
「什麽地方?」
「我以前在天渊立的。」
顾昭衡转头:「你立的?」
「嗯。」
她重新看向河仓。
一个头发花白的脚夫刚把工票递到桌前。
管事核过名字,数出一串铜钱:「你的。」
脚夫接过来,一枚一枚数清。
一文不少。
他把钱塞进怀里,弯腰扛起墙边的空箩筐。
顾昭衡看了眼那叠工票:「这处河仓,也照星辰阁的规矩?」
叶霄看了一会儿:「看样子是。」
顾昭衡侧头:「你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这套规矩还没铺到这里。」
顾昭衡又看了眼桌上的工票:「後来有人接着往下做了?」
「嗯。」
这时後面又有人催:「刘管事,到我没有?」
管事翻了一页帐:「催什麽?」
「你的名字还能长腿跑了?」
周围顿时又是一阵笑。
顾昭衡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些脚夫倒不怕他。」
叶霄「嗯」了一声。
顾昭衡看向那个还在催帐的汉子:「我去过的几个地方,做这种活的人见了管事,可没这麽有底气。」
叶霄没有马上接话。
当年在哑巷。
干完活拿不到钱,也没人替你问。
更别说站在桌前催。
如今那人催了。
刘管事嘴上骂着,帐还是照算。
前面那个脚夫拿到自己的钱,也敢站在那里一枚一枚数清。
没人赶。
也没人觉得他不该数。
叶霄收回目光:「以前不是这样。」
顾昭衡转头看他。
叶霄只道:「现在好些了。」
顾昭衡没有再问。
她重新看了眼那张旧木桌。
桌上帐册还在翻。
工票一张张往下走。
两匹马重新往前。
刚才那个头发花白的脚夫也扛着空箩筐从河仓边出来。
他侧身给马让路,本来只是随意抬头。
下一瞬。
脚步停住。
肩上的空箩筐往下一歪,他却像忘了扶。
他盯着叶霄。
先看脸。
再看腰间那柄沉黑长刀。
又重新看脸。
嘴唇动了一下:「叶————」
叶霄也看了过去。
那人张了张嘴,这才把声音喊出来:「叶阁主?」
这一声不重。
河仓边离得近的人却全听见了。
刘管事手里的笔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写着星辰阁的工票,又抬头看向叶霄。
刚才还在催钱的几名脚夫也齐齐转过头。
那脚夫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看得更清楚。
那张脸。
那柄刀。
错不了。
他脸上的皱纹一下挤开:「真是叶阁主!」
声音骤然拔高。
「叶阁主回来了!」
河仓前静了一瞬。
下一刻。
整片声音轰然炸开。
正在卸货的人纷纷回头,药铺帘子被人掀开,街边摊棚下也有人探出身子。
有人见过叶霄。
有人没有。
可这个名字,没人陌生。
一个正搬药箱的年轻夥计愣愣看了几眼,急声问旁边掌柜:「掌柜。」
「他就是叶阁主?」
掌柜先看了眼他怀里的药箱:「先放稳了,别摔。」
话音未落,他自己已经快步走出了铺门。
他盯着叶霄看了片刻,眼里最後那点迟疑终於散去:「叶阁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掌柜也没再往前,只站在铺门口,目光一直跟着。
不远处,一个缺了两颗牙的汉子一直没出声。
直到这时,他才咧嘴笑起来:「真回来了。」
旁边有人忍不住道:「都喊半天了,你才信?」
那人摇头:「听人喊不算。」
「得亲眼看见。」
叶霄听见了。
他看过去。
那人下意识挺直了些。
叶霄冲他点了一下头。
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笑意一下压都压不住。
周围的声音还在往外滚。
一句「叶阁主回来了」,从河仓传向药铺,又从药铺传进旁边几条街。
有人已经拔腿往前跑:「我去星辰阁!」
「告诉林先生,阁主回来了!」
後面立刻有人笑骂:「还用你去?」
「你跑得再快,能有这一街人的嘴快?」
四周又笑成一片。
那人却头也没回,一溜烟钻进前面的街口。
顾昭衡看了一眼那人跑远的方向:「不先去星辰阁?」
叶霄道:「晚些。」
「先去镇城司。」
顾昭衡没有再问。
两匹青鬃驹继续往前。
街上的人自然而然往两侧让开。
没人堵路。
只是目光一路跟着。
还没到前面的街口,几间铺子里已经有人探出头来。
有人认出了马上的叶霄,忙朝旁边招了下手:「来了。」
「哪儿?」
「那边。」
几个人一起望过来。
「真是叶阁主。」
路边几个正在往车上搬货的汉子也停了手。
再往前。
一条窄巷里有人快步走出来。
叶霄还没到巷口,那人已经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叶阁主回来了!」
声音顺着窄巷传进去。
更里面很快又有人从门里探出头。
方才还只在河仓边炸开的消息,已经顺着一条条街巷跑到了前面。
有些人,叶霄认得。
更多已经叫不上名字。
也有些面孔,他从来没见过。
可这些人,都知道他是谁。
天渊城里的旧事,加上後来从元武山传回来的消息,一直有人提起。
人虽离开天渊已久,这个名字却一直没淡下去。
而今日。
叶霄才走过河仓这片街巷。
他回来的消息,已经先一步传进了前面的巷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