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正堂里的那些话,没有传到叶霄耳中。
日子照常往前。
到了今日,从山功堂拿到荐牌算起,三个月的交接期正好落满。
天还没亮透,顾氏客院里已经响起刀风。
沉黑长刀迎着晨光劈下。
叶霄进步、转腰,肩背发力一路贯入刀锋。罡气尽收刃口,刀势落到身前,骤然止住。
呼——
余风贴着青石掠过,将几片落叶卷向墙边。
叶霄收刀回鞘,额角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这段时间阵务接得不少,晨间这趟刀却一天没停。
回到屋内,前几宗阵务的报酬都已经入帐。丹药、阵材、骨料各自封好,现帐仍留在帐上。案边压着那张材料单。
十二样材料,十一样已经到手。
只剩最後一行还空着。
旁边,是商氏今早刚送来的新货讯。
那批旧货已经确认转进王城,中间换过几次手,最後落到谁手里,还在继续往下追。
叶霄看完,将回笺夹回材料单。
最後一材,继续交给商氏查。
阵务这边,前些日子排下的几宗也已经陆续做完。
最後一宗,昨日刚结清。
离开青檐楼前,他已经跟商小棠说过,今日不再往後排新单。
今天有另一件事。
镇城司交接。叶霄取过早已备好的荐任文书,又打开案边小匣。
青黑荐牌静静躺在里面。
正面压着元武山山印。
背面仍旧空着。
三个月前,山门这一关已经过了。
今日,该落另一面。
叶霄拿起荐牌。
大胤龙脉的脉口在哪里,谁能碰,资格从哪里拿,这些东西不会摆在王城街面上等人打听。
当初在元武山争下这张荐任,为的就是镇城司这张真正能伸手办事的桌子。
叶霄合上木匣,将荐任文书与青黑荐牌收入怀中,佩刀出门。
……
长街还没走到尽头,前方视野便先开阔起来。原本并行的车马,被一道道半人高的黑石界桩向两侧分开。
递卷走左,持令办事走右,挂着镇城司行牌的黑篷车另入侧道。
再往前,是一片横铺在长街尽头的白灰石坪。
石坪极宽。
数条车道从两侧分入,人在上面行走,反倒显得小了。
而石坪之後,才是王城镇城司。
叶霄脚步微缓。
第一眼看到的,是墙。
沉黑高墙沿着石坪两侧一路延开,远远没入街巷之後。
墙顶每隔一段便立着一根黑铜镇柱,柱身遍布细密司纹,晨光落上去,只映出一层冷硬暗光。
正中门楼拔地而起。
三层重檐,黑瓦层叠。檐角没有王府惯用的鎏金飞兽,不挂城主府徽记,也看不见王朝官署常悬的旗号。
两侧高檐下,只垂着镇城司自己的黑底银纹长旗。
晨风一过。
长旗舒展,银纹从黑色旗面上一闪而过。
十二级白石长阶直通门楼。
阶上左右,各立一根丈余高的青黑铜柱,柱身没有雕龙刻凤,只有一道镇城司纹从上贯到下方。
再往上,黑灰石柱撑着深檐,乌铜门钉整齐嵌在厚重门板上。
檐下悬着一块整石大匾。
王城镇城司。
五个字没有镀金。
字锋却深深凿进乌沉石面,隔着整片石坪依旧看得清楚。
门楼之後,还能望见第二重屋脊。更深处,一座高出周围建筑许多的黑瓦正楼从重重院墙之後露出半截。
楼、堂、长廊、重门彼此相接。
再往里面,已经看不见尽头。
天渊镇城司,叶霄待过不短时间。
那里的内堂、卷房、重门,他都熟。
眼前这座王城本司,却是另一副规模。
各城递来的卷。
跨城送来的急报。
宗门山门递下来的荐文。
还有普通城府衙门接不住、也不敢随意往下压的武者重案。
一批批从这里进门。
叶霄目光沿着白石长阶往上。门楼、侧门、院墙、石坪之间,都藏着阵路。
验牌。
锁门。
隔音。
封禁。
示警。
一道接一道,一直往重墙之後延。
以他现在的阵道眼力,若不用琉璃骨清感,也只能顺着表层阵纹看进去两重。
再往里,阵路已经融进整座建筑。
石坪上,数处验文分列左右。
递帖。
交令。调卷。
赴任。
各走各道。
黑衣司吏抱着封卷穿行其间,脚步都快,四下却几乎听不见高声催促。
一辆封得严实的黑篷车刚停到侧门。
车中没人下来,只递出一枚黑铜行牌。
门边司卫验牌、对印,再核车身封记。
第一道门只开半扇。
车身刚入门洞一半,里面第二重门才跟着开启。
车轮压过石槛。
铛——
门道深处响起一声低沉内铃。声音刚落,第一进里已经有人迎上。
一名司吏接卷。
两名黑衣武者从车中擡下一只封着黑蜡的长匣,径直送往验物房。
另一侧门同时开启。
一队刚从外面回来的司卫快步入内。
衣上带泥。
一人肩头染血。
最前面那人的护臂裂开半边,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没人围上去追问,仿佛一切都是寻常。
卷先交。
物先验。
伤员自有人接走。旁边又有一份急卷送进验文。
另一块刚核完的黑牌被司吏收走。
门一直开。
人一直走。
整座王城镇城司从外到内都在运转,声音反而不乱。
叶霄看了片刻。
黑炉城那一案之後,活证也是这样从天渊镇城司内门送进去的。
只是到了王城本司。
那条卷宗线,还能往更深处走。
叶霄收回目光,迈上石坪。
腰间沉黑长刀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一下刀鞘。
怀中两样东西。元武山荐文。
青黑荐牌。
今日。
先把背面那道印落下来。
……
赴任验文前。
一名司卫擡手:
「文书。」
叶霄递过去。
司卫先看姓名,再核落款。
等目光落到文书末尾那道山门印上时,手上的动作停了。
元武山。原本已经拿起的验签,被他重新搁回案上。
文书放平。
又核了一遍。
随後伸手:
「荐牌。」
叶霄递出青黑荐牌。
司卫翻到正面。
同样是一道元武山山印。
这一次,他先看荐牌,再看叶霄:
「驻司副使协任?」
「是。」
旁边正在核卷的司吏动作一顿。另一侧几名等候赴任的人也跟着转过头。
副使。
镇城司里,镇城使之下,便是副使席。
哪怕只是半年协任,一旦副使印落下,也已经坐进了本司能查权限内卷宗、协办涉武重案的那一层。
更何况。
诸宗之中,元武山三个字,本就压在最前。
司卫没有把荐文送进旁边那只普通赴任匣。
他将文书和荐牌一并放上验印阵盘。
嗡——
微光升起。
先扫荐文。
再过荐牌。两道山门印纹同时亮起。
纹路完全相合。
无误。
司卫擡头:
「叶霄?」
「是。」
这一次,他真正打量了叶霄一眼。
年轻。
太年轻。
单看年纪,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驻司副使」四个字放到一起。
旁边忽然有人低声道:
「叶霄……」另一名等候赴任的武者皱眉想了片刻,神色忽然一变:
「外门登百席那个?」
这一句出来。
附近几道目光顿时都转了过来。
司卫没有参与议论。
他擡手招来内廊一名灰衣司吏,将荐任文书递过去:
「元武山山荐。」
「驻司副使协任。」
「今日交接。」
「山印无误。」
灰衣司吏原本脚步很快。
听到「副使协任」,直接停了下来。他接过荐文。
先看山印。
再看名字。
叶霄。
目光重新擡起:
「叶百席?」
叶霄看向他。
灰衣司吏已经确认了。
元武山立山至今,第一个以外门名籍登上百席的人。
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手里拿的,还是驻司副使协任的荐文。
灰衣司吏将文书收好,侧身:「这边请。」
外侧候签不用排。
普通赴任册也不进。
他直接带叶霄绕过人群,往门楼右侧的赴任内门走去。
身後几道目光一直跟着。
直到内门开启。
有人才压低声音:
「他今天……」
「是来接副使印的?」
没人马上接话。
……
第一道内门验牌。元武山山印亮起。
哢。
门开。
再过一段门道。
第二道门前重新验牌。
山印再亮。
仍旧放行。
一过第二重墙,长街上的车马声彻底被隔在了外面。
第一进院落比门外看起来还要大。
正中一条黑石主道直通第二重门楼。
左右数座黑瓦长堂以高廊彼此相接。
封卷房。核令房。
验物房。
再往後,还有挂着不同司牌的侧院。
人从一道门进去。
卷从另一条廊送走。
擡头越过第一重屋脊,还能看见更里面高出一截的第二进正楼。
门外那座三层重檐。
只是入口。
左侧,一只盖着外地镇城司印的厚封套刚刚送到。
司吏核过调卷文书,连封都没拆,直接转入内侧。
另一边,一名肩头沾泥的司卫卸下腰间黑匣,交进验物房。
封蜡。签号。
接物人。
三项核完,黑匣才被送入下一道门。
一名黑衣司吏抱着满怀卷册从廊下快步过去,半边袖口还沾着已经乾涸的血。
门边的人见他腾不出手,顺手替他推开侧门。
人过去。
门随即合上。
灰衣司吏脚下没停。
叶霄也没停。
穿过第一进。
再过一道内门。
四周很快静下来。第二进的楼堂少了,黑石主道却更宽。
廊柱之间悬着一块块黑底银字的司牌。
核任。
复卷。
重案。
请签。
灰衣司吏一直带着叶霄走到东侧一座独立黑瓦堂前,才停下:
「副使核任堂。」
「稍候。」
他拿着荐文入内。
叶霄站在廊下。
附近还有几个人等着过第二进手续。一人穿着地方镇城司旧制黑衣。
两人腰悬宗门牌。
还有一名中年武者正低头翻着手里的赴任签。
听见「副使核任堂」几个字,他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再看到灰衣司吏手里那份元武山荐文。
纸页便没再翻过去。
旁边一名宗门武者也顺势看了过来。
先看荐文。
再看叶霄。
片刻後。
堂门开启。
出来的不是刚才那名灰衣司吏。一名身穿深青司袍的男人迈出门槛。
四十上下。
腰间没有寻常司牌。
只悬着一方黑银小印。
他一出来,廊下正在行走的两名司吏同时停步:
「副使。」
旁边那名地方司武者也随之起身。
男人点了下头。
没有看他们。
目光越过廊下众人,直接落到叶霄身上:
「叶霄?」
「是。」男人侧身让开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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