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几名第四处司卫肩背几乎同时直了些。
年轻司卫嘴角一下咧开。
旁边人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自己也在笑。
掌案司吏低头整理卷页,嘴角同样压不住。
老司员这次没有笑。
只是重新站直,看向叶霄。
刚才柳镇城使已经把後面的差事全摊开了。
没人退。
往後旧帐一宗宗翻。
他们也认。
第四处。到今天。
才算真正有了主。
柳镇城使把这些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她把主卷交给司吏:
「入库。」
司吏双手接过:
「是。」
柳镇城使又道:
「这宗案临时开的第二层限卷目录,随结卷收回。」
「今晚落锁。」
叶霄道:
「明白。」他起身。
刚走到堂门,身後传来年长核卷司吏的声音:
「叶副使。」
叶霄回头。
那司吏已经站起身,先拱了一礼:
「这宗主卷,做得很乾净。」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几只刚封好的新卷袋,笑了笑:
「照今日这架势。」
「往後第四处送来重案堂的卷,怕是少不了。」
叶霄道:
「辛苦。」
年长司吏笑道:「职责所在。」
门外老司员接了一句:
「您先别急。」
「我们第四处空封还没领够。」
这一次,连两个核卷司吏都笑了。
叶霄看了门外众人一眼:
「走了。」
「是!」
声音比进重案堂时齐得多。
……
回到第四处外廊。
一名司卫已经快步迎上来:「叶副使。」
「方才有人送来一张帖子。」
叶霄停步:
「谁?」
帖子递到手里。
封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道府印。
九。
叶霄拆开帖子。
里面只有几行。
明日。
过府。饮茶。
落款——九皇子。
老司员看不到内容,却认得封面那道府印。
想到封楼前夜自己还说,那一脚下去怕是要踩出一串府牌,他乐了:
「叶副使。」
「还真踩出来了。」
旁边几个人都看向叶霄。
叶霄将帖子合上:
「不是问罪。」
老司员眉头一挑:
「那是?」
「喝茶。」外廊静了两息。
年轻司卫嘴张了张。
封万药楼那天,楼里还拿九皇子的名字压第四处。
今日地级卷刚结。
问罪的人没来。
请叶霄过府的帖子反倒先到了。
老司员摇了摇头:
「王城这地方。」
「我算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叶霄把帖子收入袖中。
指腹掠过那道「九」字府印时,停了半息。
「看不懂就别猜。」说完往里走。
几名第四处的人站在後面,目光一路跟着。
主卷已经入库。
万药楼还封着。
西墙翻出来的新卷才刚开始起号。
九皇子府那边。
已经主动递来了一张帖子。
……
翌日。
帖子上的时辰刚到。
叶霄便到了九皇子府。
府门前很静。两尊镇门石兽伏在长阶两侧。
乌底金字的匾额上,只落着一个「九」字。
叶霄刚下马。
府中长史已经从门内迎了出来。
他走下阶,目光在叶霄腰间副使印上停了一瞬,随後拱手:
「叶副使。」
「殿下在等。」
叶霄回礼:
「劳烦。」
「请。」
两人穿过前院。
过了第二重院门,外面的车马声便淡了下去。长史走在前面,忽然问:
「封万药楼那日。」
「叶副使可想过,会惊动多少人?」
「想过。」
长史侧过脸:
「还封?」
叶霄脚步没停:
「所以封之前。」
「证据又对了一遍。」
长史看了他一眼。
没再说话。
水榭临着半池秋水。九皇子已经坐在那里。
一身玄青常服。
桌上摆着茶。
手边还放着一卷外脉水册。
叶霄进亭,拱手:
「见过九殿下。」
九皇子看了他一眼:
「坐。」
叶霄落座。
长史站到一旁。
九皇子亲手给他添了一盏茶:
「万药楼借过我的名字。」「你却没往府里递问牒。」
叶霄道:
「没有证据。」
九皇子看了他两息:
「万药楼最後写到哪?」
「六号。」
九皇子眉梢轻动:
「六号以後?」
叶霄道:
「线查通了。」
「但没有证据再落回万药楼。」
「所以不往回算?」「线能接。」
「罪不能接。」
水榭里静了一瞬。
长史擡眼看向叶霄。
九皇子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线能接。」
「罪不能接。」
他又问:
「若真查到我这里呢?」
叶霄道:
「有证据。」
「就递问牒。」九皇子看着他:
「没有呢?」
「不到府门。」
九皇子笑了。
「看来这一杯茶。」
「买不来半笔情面。」
叶霄道:
「殿下也不像拿茶买这个的人。」
九皇子顿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了:
「这句话听着舒服些。」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万药楼的事,到这里便停了。
片刻後。
九皇子放下茶盏:
「案子问完了。」
「还有一件事。」
叶霄看向他。
九皇子道:
「看看你。」
「元武山送一个内门百席进王城。」
「刚坐进第四处没几日,就从一块死牌里翻出一宗地级涉脉重案。」
他看着叶霄:
「换你坐在我这个位置。」「不想看看这个人?」
叶霄道:
「想。」
「现在看见了。」
九皇子笑了笑:
「比传回来的难缠。」
叶霄看了他一眼:
「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不是。」
两人对视片刻。
九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我看完了。」「轮到你。」
叶霄眉梢微动。
九皇子道:
「帖子肯接。」
「人也来了。」
「总不会真只为这一杯茶。」
叶霄没有否认:
「有件事想请教殿下。」
「说。」
叶霄道:
「这次涉脉案,我临时进过第二层限卷目录。」
「往後翻时。」「有些卷目连名字都没了。」
「只剩黑签编号。」
九皇子看着他:
「你碰了?」
「没有。」
「为什麽?」
「第二层权限是这宗案开的。」
叶霄语气平静:
「案子开的门。」
「只能为案子用。」
九皇子看了他两息。
忽然笑了一下:「规矩倒记得牢。」
「记不牢。」
「第四处坐不久。」
九皇子没有接这句话。
只问:
「所以你今天来问什麽?」
叶霄道:
「柳镇城使告诉过我。」
「废旧支、现行外脉,再往里是护脉。」
「我知道的,只到这里。」
他看向九皇子:
「护脉之後呢?」水榭里静了一瞬。
九皇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
「有些卷。」
「到了护脉也未必开得了。」
叶霄没有说话。
九皇子继续道:
「再往深处。」
「就可能碰到皇城脉务。」
风从水榭外穿过。
半池秋水起了一层细纹。
叶霄没有继续追问,只点了一下头:
「明白了。」这一次。
九皇子反倒看了他一眼:
「就这样?」
「不然呢?」
「皇城脉务。」
九皇子道:
「你一点不好奇?」
叶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奇。」
「但殿下既然只说到这里。」
「後面就不是这杯茶该问的。」
九皇子指尖停了一瞬。随後笑了:
「叶霄。」
「你这人确实有点意思。」
叶霄没接。
九皇子重新拿起茶壶,替叶霄续了半杯:
「到了那一层。」
「官位和一方印信,都不够用。」
细细的水线落下,杯中荡开一圈涟漪。
「皇族。」
「镇城司。」
「护脉。」
「有些门,哪一边单独去开,都开不了。」叶霄看着杯中水纹:
「钥匙不止一把。」
九皇子擡眼:
「听得倒快。」
「既然是门。」
「总得有钥匙。」
九皇子笑了笑:
「少一把。」
「门都不开。」
叶霄没有继续追。
九皇子反倒问:
「不问钥匙在谁手里?」「不问。」
「为什麽?」
叶霄道:
「知道得太早。」
「也没用。」
这一次。
九皇子没有笑。
他看了叶霄片刻,才道:
「这句话。」
「比前面那些都像真话。」
叶霄道:
「前面也是真话。」「只是没说多。」
九皇子这才笑了一声:
「好一个没说多。」
水榭里安静下来。
风从池面掠过。
茶面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
九皇子忽然问:
「你对这些规矩。」
「似乎比第四处的差事本身更上心。」
叶霄看向他:
「刚结一宗涉脉卷。」「下一宗会不会还是涉脉,谁知道?」
「提前知道门在哪。」
「总好过真撞上去的时候,连该敲哪一扇都不知道。」
九皇子道:
「只是这样?」
叶霄笑了一下:
「殿下今日叫我来。」
「也只是为了喝茶?」
九皇子眉梢微挑。
两人对视片刻。
九皇子先笑了:
「行。」「谁也别套谁的话了。」
他端起茶盏:
「你不想说。」
「我今天也不打算逼你说。」
叶霄点了一下头:
「这样最好。」
九皇子看了他一眼:
「以後真有案子查到护脉後面。」
「别拿副使印硬撞。」
「撞不开。」
叶霄目光微动:
「既然印开不了。」「总有别的开法。」
九皇子道:
「案子。」
叶霄目光落到他脸上。
九皇子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王城的门多。」
「身份能开一些。」
「人情能开一些。」
「权势也能开一些。」
停了一息。
「但你在镇城司。」
「最好用的。」「还是手里的卷。」
「案子够重。」
「证据够硬。」
「真查到那一层。」
「该拿钥匙的人。」
「自然会坐到桌前。」
叶霄没有马上开口。
这一次。
九皇子没有告诉他任何一把钥匙究竟握在谁手里。
却把开门的规矩说透了。
叶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句话。」「值这杯茶。」
九皇子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整壶:
「我摆了一壶。」
「你只算一杯?」
叶霄道:
「剩下的还没喝。」
长史嘴角微微一动。
九皇子也笑了:
「你确实不太讨喜。」
「殿下请我之前。」
「应该已经知道。」
「现在更清楚了。」九皇子看了他片刻:
「行了。」
「茶喝了。」
「人也看过了。」
「送客。」
叶霄起身:
「告辞。」
刚走出水榭两步。
身後又传来九皇子的声音:
「叶副使。」
叶霄停下。
九皇子已经重新拿起那卷外脉水册:「西南外脉巡核。」
叶霄回头。
九皇子道:
「那道黑签。」
「眼下别碰。」
叶霄问:
「有问题?」
「我没这麽说。」
九皇子低头翻开水册:
「只是你现在看见了一扇门。」
「还没必要知道门後站着谁。」
叶霄看了他一眼:「明白。」
这一次。
他没有再问为什麽。
转身便走。
……
叶霄走後。
长史重新回到水榭。
九皇子已经拿起那卷外脉水册。
长史问:
「殿下觉得。」
「他真只是想弄清规矩?」
九皇子没有擡头:「是不是都不重要。」
长史一怔。
九皇子翻过一页:
「他今天问的是规矩。」
「没查不该查的人。」
「也没伸手去碰不该碰的卷。」
「既然如此。」
「我们也没必要越过去。」
长史道:
「那叶霄本人……」
「别碰。」
九皇子终於擡头:「元武山内门百席。」
「镇城司副使。」
「为了几句脉务上的问话,就派人贴着他查。」
「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心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