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了口气,退出群聊,点开通讯录最顶端那个置顶的名字。
刚斩了统领、在群里骂过“配合个P”的联军总帅,此刻呼吸却乱了。
她将手机平放在膝盖上,大拇指悬在发光的屏幕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去。
她试着打了一行:周公,我们出兵打了赵明月……
太生硬,删掉。
又敲了一行:赵明月欺人太甚,大家气不过,把城拿下了……
更不对,删掉。
删删改改好几遍,林青索性不再耍任何修饰。
她将两日行军、苍岭集结、赵明月强发攻周令、各部换甲发难、斩落统领破城、途中遭遇并冲散兽潮,再到午前连下十四座城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写成长报,连同仓廪物资如实交代。
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逐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哎呀不管了,不管怎么样都认了!
林青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发送!
..........
清晨,明月城公爵府。
晨曦穿过雕花长窗,在青玉地砖上铺开一片冷冽的光斑。
议事深阁内,赵明月起得很早。
宽大的紫檀案几上,摊着一幅泛着油亮光泽的小南域山川军路图。
这些日子里,她周旋在镇南王府的催逼与三公的推诿之间,眉宇间少有舒展。
然而今日清晨,她的神情却带着难得的从容。
赵明月执着一管沾饱朱砂的紫毫细笔,笔尖在羊皮图卷上缓缓巡梭。
目光掠过花城外围那片广袤的荒原,最终停在北、中两处险要地势上。
笔锋微落,她在北路的“苍岭”与中路的“柳河”两处属城旁,分别圈出一个饱满齐整的朱红圆圈。
按照昨日斥候回报的时程,北路五城与中路四城的队伍昨日午后皆已进抵营地。
城内各有本部精锐防备军一支扼守,铁壁森严。
昨日傍晚攻周令已当众宣读,算算时辰,今日拂晓角号一响,百城那些没见过大世面的乡野民团,便该如驱牛羊般被赶出营盘,充作开路前驱,直逼花城外围。
想起前几日邵衡派来催问前锋动向的那位玄甲军吏,言语间处处夹枪带棒的嘴脸,赵明月嘴角泛起一抹冷意。
她甚至已盘算好,待到午前第一份捷报送达,便将战报传去前沿,让邵衡看个明白,她赵明月行事,是否落于人后。
她将紫毫搁在砚山旁,端起案边刚沏好的一盏热茶,拂开面上的浮沫,浅啜一口。
茶香清洌,腾起一缕淡淡的白雾。
就在这时,阁外长廊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靴声,甲片剧烈撞击的脆响打破了庭院的晨寂。
一名传令兵踉跄着撞开殿门,整个人扑跌在地砖上,双手托起一份插着火羽的加急文书,声音抖得不成调门:“急报!苍岭加急文书!”
赵明月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语调依旧平稳:“念。前驱开拔至何处了?”
地上的传令兵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浑身筛糠般发颤,喉间宛如被泥浆堵住,憋出近乎变调的哭腔:“回主公……苍岭失守了!”
阁内落针可闻。
赵明月脸上的笑意微滞,随手将茶盏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呈上来。”
她接过文书展开,目光扫过那几行凌乱的字迹,双眉拧成一团,随即冷笑着掷在案角:
“弄错了吧?苍岭驻着本部精兵一支,近千将士,七名青铜将官坐镇,统领更披挂精铠。城外不过是五城拼凑的乌合之众,连行军营寨都扎得歪斜。谁能破城?再去查验!”
那传令兵叩首如捣蒜,青砖上渗出一片血迹:“千真万确!是后方二十里处烽燧哨官亲眼所见,苍岭城门大敞,城头防备军旌旗皆被斩落,尽数换成了百城的旗号……统领大人至今没有音讯……”
赵明月眼神骤冷,尚未发落,殿外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直逼石阶之下。
第二名骑兵满身大汗冲入殿中,单膝砸地,嘶声禀报:“报!柳河急报!”
赵明月霍然起身,宽袖带翻了案上的紫毫笔,未干的朱砂在羊皮图卷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殷红痕迹。
她按住案沿,厉声道:“柳河又如何了?!”
“回主公!柳河城破!城关已被丘阳等中路各城强占,本部守军音讯全无!”
赵明月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她立在案后,眼底第一次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疑。
苍岭、柳河,一北一中,扼守咽喉,皆是她亲选的前沿要隘,竟在同一夜之间双双失守?
然而根本容不得她细思,此后直到午后,府门阶前的蹄声几乎未曾断绝,急报如落雨般递入殿中:
“清风隘哨卡断绝音讯,驻军下落不明!”
“黑水仓城遭围,仓廪尽被封存!”
“松木关粮站陷落……”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送入殿内的文书层层叠在军路图上,将那两个新画的红圈遮得严严实实。
两侧侍立的属官与内侍噤若寒蝉,谁也不敢抬头。
赵明月没再开口。
她抿紧了唇线,每一次接过急报,便面无表情地将其拍在前一份上面,纸页越堆越厚。
从最初的错愕惊疑,到面色渐白,及至第八、第九座城失守的消息送达,那张威严雍容的面容已泛起一层铁青,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整座殿阁内的空气仿佛冻成了坚冰。
急报递到第十份时,两名披甲亲卫自门外拖进一人。
那是一名从小据点拼死突围的防备军青铜守将,甲胄残破,须发全被烈火燎黑,皮肉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他刚被掼在青砖上,便瘫软如泥,不住地磕头哭号:“末将有罪!末将罪该万死啊!”
赵明月缓缓踱至他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冷得刺骨:“讲。何人动的手?对方有多少人马?哪一路精锐破的关防?!”
那守将浑身不住打颤,眼神涣散惊恐,语无伦次地回忆着昨夜的场面:“末将……末将实在不知!夜里漫山都是火光,四面八方尽是喊杀之声……关门转瞬即破,全线溃乱……末将是被偷袭了!是百城那帮贼寇趁夜四处放火偷袭啊主公!”
“偷袭……”
赵明月低声重复了一遍,下颌绷得发紧。
这两个字宛如一根浮木,在滔天怒火与惊骇中破水而出。
若非偷袭,一群连像样兵甲都凑不全的乡野匹夫,凭什么撼动公爵直属精锐?
必是这帮叛贼早存异心,借着奉令集结的遮掩摸透了营防虚实,趁夜暴起发难、四处纵火!
赵明月僵硬的脊背重新挺直,面上的慌乱被森然戾气尽数取代:“好……好一帮养不熟的恶犬!”
她猛地拂袖转身,重重一掌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砚台墨汁四溅:“一群套着破烂黑铁甲的杂碎,也敢反咬本公一口?!”
深吸一口气,赵明月寒声下令:“传本公令谕,不必等前线残兵回报了!抽调近侧五城守备,加本部近卫营,凑足四千一百二十六人!即刻点齐甲械辎重,星夜开拔,给本公直扑北路,彻底碾碎这群不知死活的杂碎!”
属官躬身应命:“属下遵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