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江朔大学，数学省队集训大教室。
主讲老师宋茂拿着一叠试卷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在座的学生们都严阵以待，目光落在试卷上。
此时集训接近尾声，这些天基本以模拟考试为主。
每天三道题，限时四个半小时。
题量听着不多，真正写起来却是另一种折磨。
宋茂出的卷子极其阴间。
前两题属于人能做的范畴，第三道题目前还没有人能完整地做出来。
所以一看到宋茂手里那叠试卷，众人心里就容易紧张。
宋茂走到讲台前，将试卷放下，清了清嗓子，说道：
“这里先宣布个事。”
听到这话，教室里众人都有些意外。
以往宋茂都是直接发试卷然后计时，流程干脆利落，从来不搞什么开场通知。
今天这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大家纷纷好奇地看了过来。
宋茂目光扫过全场，说道：“我这边收到钱老师的消息，陆铭会在今天下午回归省队训练。”
话音刚落，教室里不可抑制地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我靠，陆神要回来了？”
“我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
“怎么可能不回，之前不是说打完KPL就回来吗？”
“问题是他拿了冠军诶，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的。”
“要是我拿了冠军，我都不想考这个CMO了。”
“所以你才没陆神考的高。”
秦云正和司徒江低声讨论昨天第三题的一个细节，听到这个消息，两人立即抬起头。
“真回来了？”秦云问道。
司徒江故作镇定：“比我想的还快。”
旁边有人小声说道：“话说他一会儿考试能有状态吗？刚拿完冠军，又折腾这么久，我还挺好奇的。”
附近几个人都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这几天光是每天考三道题，就被折腾得够呛。
陆铭却是从CPHO满分到KPL总决赛，中间估计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
正常人这时候不说状态拉满，能坐下来安静看题都算难的了。
坐在中间位置的墨芝芝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她微微摇了摇头。
他们还是太低估陆铭了。
反正她只知道一件事，陆铭回来了，自己的第一名要没了。
好在大家都是省队成员，基本素质摆在那里，再加上宋茂平日里的威严还在，教室里没有什么骚乱。
议论声持续了十几秒，宋茂见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抬手敲了敲讲台。
“好了，消息收到了就行。”
“陆铭回来是他的事，你们考试是你们的事。”
说完，他示意助教把试卷发下去。
宋茂拿起旁边的成绩单，又说道：“顺便说一下昨天的考试情况。”
大家又都看了过来。
昨天那套卷子难度极高，特别是第三题，只有几个人写到第三题，大部分人连前两题都没写完。
“满分63分，最高分，秦云，48分。”
秦云精神一振：“我去，我是最高分吗？”
宋茂看了他一眼，点头说道：“是你，最近进步很明显。”
秦云嘴角压不住了：“好耶。”
司徒江小声道：“你这几天是真没白忙活啊。”
秦云嘿嘿一笑：“哥们这几天多拼命你又不是没看到。”
司徒江提醒道：“别太得意，今天还没考呢。”
秦云于是看了一眼刚发下来的卷子。
几秒钟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司徒江见状也翻开自己的卷子扫了一眼。
然后他也沉默了。
宋茂继续公布成绩。
“第二名，墨芝芝，47分。”
墨芝芝神情平静，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三名，杨泰，45分。”
宋茂放下成绩单，看向全班。
“这两天的模拟卷，难度和CMO正式考试持平，部分题目难度会略高一点。”
“这次阶段总分第一的，我会给额外奖励。”
大家又都兴奋起来，因为宋茂给的奖励不普通。
有定制的数学主题精装笔记本，封面做得极漂亮，是CMO的内部纪念品，不对外出售。
也有他本人签名的竞赛笔记，里面是多年带队整理出的题型归纳和思路拆解，价值极高。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大多数奖励都被墨芝芝拿走了，其他人只能眼馋。
不过这次墨芝芝不是第一名，大家觉得貌似有机会。
秦云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声对司徒江说道：“我感觉我这次可以冲一下。”
司徒江幽幽道：“你先活过今天再说。”
宋茂这才说道：“好了，就说这么多，限时四个半小时，大家慢慢做吧。”
说完，所有人低下头开始写题。
刚刚因陆铭即将回归而升起的兴奋，暂时被大家压回心底。
眼前这三道题才是他们现在必须面对的战场。
秦云深吸一口气，翻开草稿纸。
司徒江盯着第一题，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墨芝芝握着笔，目光淡然地扫过整张卷子，在第一题旁边写下第一行推导。
讲台上，宋茂满意地点了点头。
宋茂于是坐了下来，在讲台前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
教室里只剩下写题的微弱声音。
宋茂十分熟悉这种声音。
竞赛集训到了最后阶段，学生们往往会进入一种很特殊的状态。
焦虑、疲惫、兴奋、麻木，各种各样。
他在一份名单上做着标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室。
墨芝芝还是最稳定的那个，坐姿端正，落笔不快不慢。
秦云今天状态依旧不错，第一题看了几分钟后，开始写第一段推导。
司徒江还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眉头皱得很深。
半小时后，助教悄悄走到讲台旁，俯身压低声音说道：“宋老师，陆铭到了。”
宋茂连忙停下笔，稍稍侧头朝教室门口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陆铭背着书包站在走廊边，没有敲门，也没有探头往里张望。
教室里的学生注意力都在卷子上，没人发现门口多了个人。
宋茂先微微点头。
这孩子是懂分寸的。
以陆铭现在的名气，别说这群学生，就连主讲老师里都有不少人想看看他。
如果他直接从前门进来，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足够让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这对正在做题的人非常不好，思路若是断了，后面接回来就不容易了。
但陆铭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外面，没制造出任何动静。
就跟……有经验一样？
宋茂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表情略显古怪。
他站起身，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如平时去办公室拿东西一般，从讲台旁走了下去。
学生们都没有抬头。
宋茂来到门外，陆铭见他出来，很自然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宋茂看向他：“陆铭？”
陆铭点头，伸出手：“宋老师好。”
宋茂和陆铭握了握手，笑道：“路上辛苦了。”
“还好。”陆铭说道，“上午回了趟家放东西，所以来晚了点。”
“钱老师跟我说了。”宋茂点头，“你这个情况特殊，不算晚。”
他打量了陆铭一眼。
少年身上没有什么外放的锋芒，看不出半点浮躁，不像是刚拿了KPL冠军和FMVP的人。
宋茂和周国强早年是同一个老师带的，有联系方式，因此专门聊过陆铭。
周国强看着懒散，嘴上不太正经，但眼光一向高得离谱，能让他反复提起的学生，宋茂这些年都没见过几个。
起初宋茂多少觉得里面有指导老师的偏爱。
可见到陆铭后他就理解了。
谁不想要这样的学生啊……
又咳了一声，宋茂刚想继续说话，却见陆铭问道：“他们是在考试吗？”
“是。”宋茂道，“今天下午的模拟卷，限时四个半小时，刚开始半小时。”
陆铭急忙问道：“那我有份吗？”
宋茂愣了愣，准备好的话被陆铭给堵了回去。
因为周国强跟他说过：“以陆铭现在的水平，集训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能给他的提升非常微小。”
他心里清楚，周国强不会在这种事上乱吹。
更何况陆铭刚拿了CPHO满分。
所以宋茂的打算是，陆铭愿意考就考，不愿意就算了。
他可以带陆铭看看一些常规集训之外的东西，比如数学史或数学思想，亦或是竞赛之外的数学艺术。
对这种级别的学生来说，刷题不是唯一重要的事。
令他没想到的是，陆铭没有任何犹豫。
甚至问出了“那我有份吗”这种夸张的问题。
宋茂再次确认道：“你确定？刚回来不休息一下？”
陆铭说道：“确定啊，来都来了，不考怎么行呢？”
宋茂惊讶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像是专门赶来蹭一场考试的。
宋茂缓了两秒，点头：“那行。”
“你一会儿从后门进去，随便找个靠后的座位坐。”
“我给你拿一份卷子和答题纸。”
他说完正准备转身，陆铭忽然开口：“等一下。”
宋茂回头：“怎么了？”
“昨天是不是也考了？”
“对。”宋茂说道，“昨天也是三题。”
“那昨天的也一起给我吧。”陆铭说道，“正好凑成一套CMO试卷。”
宋茂看着陆铭，迟疑稍许。
“你要一起做？”
“嗯。”陆铭道，“反正来都来了。”
宋茂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问题，但又莫名有些离谱。
别人一天三题被折磨得够呛，陆铭点名就是六题一起做。
我嘞个周国强啊，你到底培养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宋茂最后说道：“行。”
他转身回到教室。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一点。
不知为何，莫名有种做贼的感觉。
他走到讲台边，从旁边资料袋里抽出昨天和今天两份试卷，又拿了答题纸和一沓草稿纸。
助教看得一愣，压低声音问：“宋老师，两套？”
宋茂面无表情：“他要的。”
助教：“……”
宋茂拿着东西重新走到门外，递给陆铭。
“今天的卷子在上面，昨天的在下面。”
“草稿纸不够再找我。”
陆铭接过来：“谢谢宋老师。”
“从后门进。”宋茂提醒道，“动作轻一点。”
陆铭点了点头，他必须有经验的啊。
随后，宋茂站在走廊边，看着陆铭背着书包，拿着两套卷子和草稿纸，沿着走廊绕到阶梯教室后门。
他们因为数学省队人数更多，所以用的是一间阶梯大教室。
座位从前往后一层层抬高，学生们都坐在前半部分，后排因此空出一大片。
陆铭从后门进去时，没有引起任何动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到旁边，试卷摊开，草稿纸铺好。
从头到尾，教室里没人回头。
宋茂重新回到讲台上坐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再看了一眼陆铭，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明显的期待。
宋茂看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
这孩子是真爱学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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