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秦小碗把第一只盖碗翻过来,指尖在碗盖上一抹。
细粉沾在她指腹上。
她转身就把手指伸到吴岭面前。
“茶都还没开卖,碗盖先脏了。”
“别擦。”
“咋,不擦还拿来泡茶?”
“装起来。”
秦小碗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干净的茶样瓶。
“你早说要留样,我昨天就不洗这么干净了。”
吴岭撕下一张白标签,递给秦小碗。
“我晓得,时间,位置。”
她把标签贴上瓶身,一笔一画写。
九点零三分,柜台第一排茶碗盖。
等秦小碗写完后,吴岭才把那点细粉刮进瓶里,盖子拧紧。
老张端着棋盘进门,鞋底在门槛外蹭了三下。
“今天门口脏得很,都要裹成水泥坨坨了。”
秦小碗把瓶子举起来。
“张叔,来得正好,帮我签个字。”
老张把棋盘往桌上一放。
“我又没偷茶碗,签啥子字?”
“给这点东西做个见证。”
“灰尘还要见证?茶叶明天是不是得要开会了?”
“茶叶开会你当主持,今天先帮这点东西说两句。”
老张乐了,接过笔,在标签上写了名字,还补了四个字:确有粉尘。
老李进门时,正好看见那四个字。
“老张,你这辈子最有文化的一笔,写给灰尘了。”
老张把笔帽扣上。
“你懂啥子,那东西落在碗盖上,就是落到我们嘴边边上。”
外头电锤响了两声,蓝围挡跟着抖。
柜台边的黑布上落下一点细末。
吴岭把黑布折起来,装进一个袋子。
秦小碗低头记。
九点十七分,围挡外高噪声作业,柜台西侧有细末脱落。
她写完,把笔往桌上一搁。
“我以前记茶钱,都没记得这么细。”
吴岭没接她的话,只把茶样瓶放进文件袋侧袋,又把折好的黑布袋压在最下面。
秦小碗盯着他塞文件袋。
“你真要拿这个去?”
吴岭嗯了一声,把袋口合上。
“他们桌上有图,我们桌上也得有东西。”
老张的炮悬在棋盘上,半天没落。
“那我这盘棋怕是下不成了。”
老李问:“又咋了?”
老张指了指柜台。
“我怕一落子,吴老板说——张叔,莫动,保持现场。”
秦小碗噗嗤笑出来。
“你放心,你那盘棋,区里不收。”
吴岭把文件袋提起来。
“茶馆收。”
老张一怔。
老李慢悠悠喝了口茶。
“那你更要好生下,莫把炮送了。”
堂屋里那点闷气顿时散开。
苏望青进门时,老张和老李那盘棋正下到僵处。
她一身深蓝衬衣,袖口扣得齐,手里就一只文件袋。
秦小碗从柜台后探身。
“苏老师,今天衣裳都穿得板正哦。”
苏望青低头看了看袖口。
“难得穿成这样。袖口太紧,等下翻材料手都不灵了。”
秦小碗把茶碗推过去。
“那你等下多翻几页,让他们晓得你手不灵的时候更吓人。”
老李在棋盘那头笑了一声。
“秦丫头这张嘴,茶馆要是开在法院对面,律师都没饭吃。”
赵婆婆来的时候,篮子还没放稳,就看见吴岭在收东西。
“又要出门?”
“去开个专家会。”吴岭把零钱盒往里推,“麻烦婆婆帮我看一阵。”
赵婆婆手停在篮子提手上。
“你跟我还提麻烦?”
秦小碗在柜台后头笑出声。
“婆婆你莫跟他计较,他今天连灰都要给人看。”
赵婆婆把篮子往桌脚一推,茶碗端起来在自己面前摆正。
“看啥子灰,你们去把门守住就对了。”
老张在棋盘那边头也没抬。
“赵婆婆一来,吴老板说话都变客气了。”
赵婆婆横了他一眼。
“下你的棋。”
苏望青看了眼时间。
“开会在区文保,下午两点。过去要经过奎星楼街,先吃饭。”
秦小碗跨出了柜台。
“苏老师,你早说吃饭嘛。开会我不一定积极,吃饭我肯定提前到。”
三人出了茶馆,拐进奎星楼街。
梧桐叶把阳光切成碎铜钱,洒在窄窄的人行道上。
网红奶茶店门口摆着绿漆竹椅,塑料扶手。
冒烤鸭的锅气裹着花椒味往街上冲,骑手电瓶车从里头窜过去。
路边一个嬢嬢牵着狗,手机导航正用成都话反复喊前方右转。
狗不理,嬢嬢也不理。
秦小碗站到路口,两下就看完了整条街。
“以前这条街莫得奶茶店,尽是卖抄手和甜水面的。拐角那家张嬢甜水面,海椒香得很,多远就闻得到。”
“拆了。”
“你记性倒是好。”
“你每回吃甜水面都要点两碗,一碗不够。”
“那是她分量少。”
“别个都吃一碗。”
秦小碗横他一眼。
苏望青走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最后进了一家夹在冒烤鸭和甜水面中间的小面馆。
门口不大,锅气撞脸。
红油味、蒜水味、烤鸭皮的焦香挤在一条窄门里,街对面咖啡店的豆子香也钻进来,谁也不让谁。
灶台边搪瓷盆里码着冒鸭血。
老板娘从灶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和红油印子。
“二两红汤、清汤抄手、冒鸭血自选。写单子,莫堵门。”
秦小碗把铅笔拿到手头,在单子上写:二两红汤。
吴岭说:“我也二两。”
秦小碗笔尖一拐,故意把他那个“二”改成“一”。
吴岭把笔拿回来,改回“二”。
苏望青说:“清汤抄手。”
“苏老师你硬是要在成都点清汤。”
“下午要说半天话。”
秦小碗加了个“清汤”,把单子拍到灶台上。
三个人坐到靠墙的方桌。
两碗红油翻滚,碗边凝了一圈亮汪汪的红边。
一碗清汤寡水,抄手皮薄得透出肉粉色。
灶台那边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老板娘喊单的嗓门盖过了所有动静。
秦小碗挑起一筷子面。
“这家海椒是二荆条配朝天椒,三七开。朝天椒多了要呛,少了不够劲。”
她吃了一口。
“嗯,对头。吴岭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吃红汤?”
“记得。”
“在哪。”
“南巷。陈婆婆那家。”
秦小碗把筷子搁到碗边。
“你跟陈婆婆说这碗不辣。我吃了一口,哭了一条街。”
“你哭完又回来了。”
“那是因为饿了。”
苏望青在边上搅抄手汤,勺子碰碗沿,叮了一声。
吴岭一口红汤下去,额头沁了汗。
秦小碗瞄到了。
“辣?”
“烫。”
“死鸭子嘴壳子硬。”
秦小碗把自己那碗往边边挪了半寸。
“清汤在苏老师那。”
苏望青把碗往中间推了下。
吴岭摇摇头,又吃了一筷子红汤,这回耳根也红了。
苏望青吃抄手吃得很慢,一个要嚼半天。
“苏老师,你吃抄手像在做学问。”
“我外公教的,吃东西赶了就记不到味道了。”
秦小碗筷子没停。
“怪不得你外公上次来茶馆,一碗茶能喝半天。”
“他经常说食物的味道在街上,不在碗里。看人咋个吃饭、咋个问路、咋个等人,比翻档案有用。”
苏望青又舀了一个抄手,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我学这行才晓得,纸上的东西,没有活人的温度。”
吴岭说:“你外公说得对。这个鸭血嫩,你试试。”
苏望青夹了一筷子。
秦小碗碗底最后一口汤都喝干净了,苏望青碗里还剩三个抄手。
“你留到喂猫?”
“吃饱了脑壳转不动。”
吴岭付完钱出来,秦小碗手里已经多了杯冰粉。
冰粉滑过喉咙的时候,那碗红汤的辣才真正散开。
沿到街往会议点走,灰色楼体从树荫后头露出来。
秦小碗在电梯口停住。
“等会儿他们要是说得难听,我能不能顶一句?”
“可以。”
“真的?”
“顶到纸上,会场上吵赢没用,落到纸上才有用。”
吴岭打开会议室门。
长桌一边坐着住建、文保。
另一边是许成远。
许成远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施工图,手边一杯茶没动过。
罗启明看见吴岭,点了下头,没有寒暄。
“吴记茶馆不可移动文物线索专家复核,材料提交人苏望青已列席,线索主体吴岭本人到场,相关项目方就施工影响做陈述。”
许成远开口,不快。
“项目方一直尊重街区历史风貌,也尊重吴记茶馆的经营诉求。”
他翻开材料。
“但近期吴记持续聚集客流位于施工边界附近,围挡调整、材料运输、人员通行都存在安全管理压力,一旦出现人员磕碰、坠物、拥堵,责任边界难以划分。”
许成远说:“项目方建议吴记阶段性错峰营业,或接受临时迁移补偿,我们可以协助设置展示点,提供品牌联名、线上导流和统一视觉包装,降低其经营损失。”
秦小碗的笔尖顶住纸面。
罗启明看向吴岭。
“吴老板,你们这边也说一下。”
吴岭把一只小玻璃瓶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今天早上九点零三分,吴记柜台第一排茶碗盖上的落尘。”
他又拿出第二个袋子。
“九点十七分,围挡外高噪声作业后,从柜台西侧落下来的细末。见证人是两位常年在店里喝茶的老客。”
吴岭接道:“我们不要求认定损害已经发生,也不要求项目方赔偿。只请求区里确认一件事:吴记所在点位周边施工,需不需要按历史风貌保护要求,补专项保护措施。”
许成远旁边的人接话:“粉尘来源复杂,老建筑本身也会自然老化。单凭一只瓶子几张照片,很难认定——”
苏望青把时间表推出来。
“请不要打断我们的陈述,我们不主张直接因果,只主张持续影响风险。”
她把老照片放到旁边。
“这组照片能证明吴记柜台、壁画和堂屋空间在街区历史风貌里有连续性。署名人是江闻鹤,收材料时已经调阅过。”
坐在文保那里的两位专家看向罗启明。
苏望青没有顺着这个名字往下讲,直接翻到风险意见。
“吴记目前还没有获得文保单位的认定层级,但它位于历史风貌延续较完整的街巷节点,且已进入专家复核程序。旧城更新涉及这类保留建筑和传统风貌的点位,应当优先采取预防性保护——防尘、防震、排水、防火、施工监测和运输路线,都应当写进施工组织方案。”
许成远早有应对,站起来把施工方案发给每一方。
“扬尘有治理方案,现场每天洒水,围挡也符合国家要求。”
秦小碗拿出手机,点击播放视频。
电锤响,蓝围挡抖,门槛边一层粉尘被风卷进来。
老张的声音很清楚:“这茶喝起像在嚼墙皮。”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笑出半声,又马上收住。
一位住建代表打圆场。
“项目方加强洒水,吴记注意门口秩序,大家都克服一下。旧城更新总会有阵痛。”
茶碗盖照片被吴岭推到他面前。
“阵痛可以克服,但脏东西落在茶碗里,客人会喝下去。”
他停了停。
“吴记可以错峰,可以清扫,可以提醒客人不在门口久站,这不代表施工影响能靠茶馆多擦几遍桌子来解决。”
住建负责人翻了翻项目方资料。
“施工组织方案里对吴记所在点位有没有专项保护?”
项目方工作人员翻到一页“周边商户沟通”。
上面写着:加强告知,设置导流,做好解释。
“这是商户协调,不是保护措施。旧城更新不是普通商业装修,苏小姐说的没错,以现在材料看,你们的专项措施确实不足。”
许成远辩道:“如果把吴记列入专项保护,主路围挡、通行线路和沿街店铺都会受到影响,总不能一个茶馆在那儿,整片都停。”
“不需要整片停,靠近吴记一侧的高扰动作业,保护方案补齐前先暂停。项目方三日内需提交补充方案,文保、住建、街道联合看过后,再恢复相关工序。”
许成远脸色变了。
“这样工期得重新排,成本和周期都不是小数。”
罗启明回得很硬:“那是你们的事,保护责任不能空着不落地。”
“明白,罗局,但这超出了我的权限,我会上报给市里集团做决定。”
罗启明点头,看向江闻鹤署名那页。
“必要时可由区里统筹接手。”
许成远坐直了,沉默几秒,重新把话接回来。
“罗局,我们不是不愿意承担社会责任。只是希望标准明确,不能今天一个点位、明天一个点位,最后项目无法推进。”
“标准会以书面形式今日通知到你。如果没有其他问题,请项目方先行离开会议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