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岭回到茶馆时,门口的电锤声停了。
蓝围挡还在,主路口新茶饮店的红箭头也还在,半价牌子被风吹得啪啪响。
只是那种钻进牙缝里的震动没了。
赵婆婆蹲在柜台边,用湿抹布擦茶碗盖。
白瓷盖上还有一点黑灰,藏在沿口里,水一过,像细墨散开。
她抬头看吴岭:“回来了?”
吴岭嗯了一声,把文件袋放到柜台内侧。
“你们赢了?”
“高扰动暂停而已,”秦小碗把茶盖和抹布接过来,又擦一遍,“婆婆,莫高兴太早。”
赵婆婆啧了一声:“我就问一句,你讲一串。”
秦小碗把擦干净的茶盖扣回碗上。
“怕你晚上多煮两碗饭庆祝,浪费米。”
赵婆婆骂她:“你这个嘴哦。”
茶馆里笑了一下。
笑声不大,落在停了电锤的巷子里,倒比平时清楚。
吴岭站到柜台后,看到台面的木牌旁边压着一片干栀子叶。
叶子边缘卷了,颜色发暗,脉络却细。
吴岭指尖碰到那一片叶子时,后厨水壶正好轻轻响了一声。
秦小碗看过来:“我扫地扫出来的,不晓得从哪儿来的。”
吴岭把干叶夹进账本空页。
“留着吧。”
“啥子都留。”秦小碗把锅盔篮子盖上白布,“旧茶碗留,一片叶子也留。你这里迟早不是茶馆,是仓库。”
“那你就是仓库管理员。”
门外有人从围挡边绕进来,问:“锅盔还有没有?”
秦小碗头都没抬:“卖完了,每天二十份,下次早点来。”
那人叹气:“暂停施工了,我还以为今天有加量。”
“暂停施工跟你能多吃一个锅盔有啥关系?”
客人被噎得笑起来,买了一碗三花坐下。
水落进壶里,茶叶翻开,后墙那道门缝里透出一点暖黄。
吴岭回头看了一眼。
秦小碗正忙着给客人扫码,赵婆婆在后厨喊葱花放哪儿,没人注意那缝光。
打烊后,吴岭才去推门。
民国吴记的上午,比现代热闹得早。
茶还没泡开,门槛外已经有人探了两回头。
不是进来喝茶的样子,也不像找人。
探一下,缩回去,过一阵又探一下。
老周头坐在老位子上,茶盖斜在碗边。
“今日门槛长眼睛了。”
棋客笑:“不是门槛长眼睛,是花长眼睛。”
小翠正把一盆太阳花搬上柜台。
“太阳花十文,栀子三文。”
她说得跟前几日一样。
可堂屋里的茶客不一样。
靠窗那桌多了两个生面孔,一个穿短褂,一个戴瓜皮帽,茶没喝两口,眼睛先往柜台飘。
短褂子问:“昨日刘宅那位,真收了伞进门?”
老茶客吹茶沫:“你昨日没来?”
“我在东口,听说他连伞都没敢撑。”
“不是没敢撑,是奎三爷说了,进吴记,收伞。”
瓜皮帽啧了一声:“奎三爷这句话,够刘宅嚼两天。”
棋客把棋子捏在手里,没落。
“嚼啥?人家花钱买花,十文一朵,清清楚楚。”
短褂子说:“花还是那朵花,过了刘宅的手,价钱就不一样喽。”
对面老茶客接得慢。
“价钱不一样的是花吗?”
小翠把花根往水里按了按。
水晃出一圈,太阳花跟着低了一点。
老周头茶盖一拨。
“买花说价,喝茶说水。嘴巴说远了,茶钱要加。”
短褂子拱手:“周爷,我喝茶,我喝茶。”
话是收住了,眼神没收住。
有人进来买花。
是街口卖针线的嬢嬢,匣子挂在手臂上,红线蓝线一排排,银针插在小棉包里。
“这朵枝短了点。”
小翠换一朵。
“这朵开得急,明日怕谢。”
小翠再换。
“姑娘手巧,花根洗得干净,泥没糊到叶子上。”
小翠把第三朵递过去:“这朵能放两日。”
针线嬢嬢接花,顺手把一小截红线搁在柜台上。
“红一点,讨喜。”
小翠没有拿。
老周头看着茶碗:“小翠。”
“晓得。”小翠从木盒里数出两文钱,推过去,“线钱。”
针线嬢嬢笑:“哎呀,一截线,不值钱。”
老周头道:“不值钱的东西最贵。”
针线嬢嬢把两文收了,话在嘴边绕了一圈,落得比方才轻。
“姑娘日日都在柜台?”
小翠把红线拿起,绕在花根上试了一下。
“花在柜台,我有时在后头。”
“后头做事?”
“浇水,扫地,晒花籽。”
针线嬢嬢点点头,没再问,把花插进匣子边走了。
她一出门,瓜皮帽就把茶碗往手心里拢。
“问得细哦。”
棋客落子。
啪。
“人家卖针线的,看手比看脸准。”
小翠把红线重新解开。
她扎得太紧,花根勒出浅浅一道。
刘师傅在旁边擦铜钎子,忽然说:“拆了。”
小翠抬头。
刘师傅没看她:“错一圈,后头都紧。”
小翠哦了一声,重新绕。
松半分,花立住了,根没伤。
吴岭午前第三碗茶刚续上,凤娘进了门。
凤娘在少城一带做媒十几年,走路不响,话也不抢。
青缎褂子旧得发软,头发抿得光,银簪子压在耳后。
“老周爷,讨碗三花。”
老周头抬眼:“凤娘今日走错门了?”
“吴记的门,我还走不错。”
“你走对门,多半别人要走偏。”
凤娘找了张靠边的桌坐下。
吴岭给她端茶。
凤娘两手接碗,先喝半口,才从袖里摸出十文钱,放到柜台上。
“买一朵太阳花。”
小翠挑了一朵递过去。
“这花是姑娘自己种的?”
“是。”
凤娘点头。
“那就不是帮闲的手。”
堂屋里安静了一点。
凤娘接了花,看那块“太阳”纸牌。
“字倒端正。”
老茶客回:“字不是姑娘写的。”
凤娘说:“我晓得。有人肯替她写这个字,花才站得稳。”
这句话落下,老周头的茶盖才轻轻扣了一下。
嗒。
凤娘喝完半碗茶,把花放在桌边。
“我今日来,是替人问一句。问得到就问,问不到就当我喝茶。”
老周头道:“茶喝得,话听得。人愿不愿意,不归茶馆替她答。”
凤娘没拿红纸,没报八字,只说:“城南赵家巷,有户梁家布庄。前头铺面,后头住人。二儿子今年二十出头,会算账,不抽大烟,腿脚齐整。铺子不大,胜在干净。家里老娘嘴碎,眼睛挑,嫌人扫地扫不到墙脚,嫌人洗布没拧干。”
棋客低声道:“先说坏处,像真媒人。”
凤娘听见了,也不恼。
“说亲不先说坏处,日后坏处都变成仇。”
小翠站在柜台后,没接话。
凤娘看向她。
“梁家想找个能守铺、手脚干净、不爱乱跑的媳妇。有人说吴记有个卖花姑娘,花种得活,嘴守得住。”
街面上什么话都有,传到布庄耳里,已经不知转了几道弯。
小翠把红线绕在指尖,又松开。
“他们晓得我卖花?”
“晓得。”
“晓得刘宅来问过?”
凤娘停了一息。
“街面晓得。”
凤娘把话说完整:“但梁家托我来,不是冲刘宅来的。真冲刘宅,不该找我,该去找会钻门缝的人。布庄要的是过日子的人,不是拿来撑门面的传闻。”
小翠低头看那朵太阳花。
“布庄里,是不是天天都有碎布头?”
凤娘愣了一下。
堂屋里有人没忍住,笑出半声,赶紧拿茶盖遮住。
“有。裁衣改裤,碎布头不少。好的要留着补衣,差的可以包花根、扎线头。你若真去看,我让他家拿给你瞧。”
小翠嗯了一声。
她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凤娘便从袖里摸出一方红纸,只展开一角,又合上。
“庚帖不急。人先隔桌吃一碗茶,看得顺,再说后话。看不顺,我凤娘今日没进过吴记。”
老周头终于说:“这才是说亲。”
凤娘端起茶:“周爷赏我一句,回去能吹半月。”
“莫吹久。吹久了要添茶钱。”
茶馆里笑声多起来,小翠也笑了一下。
凤娘走后,堂屋里的声音重新浮起来。
瓜皮帽把茶碗捧在手里,挤眉弄眼:“花还没卖完,倒先有人替花找人家了。”
短褂子接话:“这叫啥?嫁花?”
“莫乱说。花嫁出去还要浇水,人嫁出去就不一定喽。”
老茶客呷了一口茶。
“好人家不是没有,姑娘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柜台卖花。”
“守柜台不好嗦?吴记这柜台,比有些人家的门清爽。”
“你清爽有什么用?日子又不是跟柜台过。”
几句话一来一回,像茶碗盖互相碰,轻,却响。
吴岭去收灰长衫那桌的茶碗。
两碗茶,一碗剩了大半,一碗只沾过唇。
短褂子压低声音:“掌柜的,那两人还会不会来?”
吴岭把茶碗摞起。
“来喝茶,吴记开门。来拉线,门口宽。”
“这话硬。”
老周头道:“硬话要少说,多说就不硬了。”
吴岭没回,把碗送去后头。
再出来时,小翠已经把剩下的太阳花卖完了,只留盆里几朵半开的。
有人问:“半开的不卖?”
小翠摇头。
“明日开了再卖。”
那人还要逗,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声音轻,咳完还往后退了半步。
堂屋里的人看过去。
门边站着个年轻后生,青布短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鞋底有泥,进门前在门槛外蹭了两下。
他先向老周头欠了欠身,又看吴岭。
“讨碗茶。”
吴岭问:“喝哪样?”
后生一愣。
“都……都可以。”
瓜皮帽笑出声:“喝茶还有都可以的?”
后生耳根红了。
“我头回来。”
吴岭倒了一碗三花,放到靠门的小桌上。
“头回来,就先喝三花。”
后生坐下半张凳,布包搁在膝上,两只手按着。
小翠低头理花叶,没有看他。
短褂子问棋客:“这又是哪家?”
“你问我?我又不是凤娘。”
话音刚落,凤娘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你要是我,早把这张嘴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