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市局指挥中心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屏幕上,梁家塘周边几个路口都标着醒目的红点。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现场报告,所有人说话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唐维站在李际全身边,手里拿着刚汇总上来的情况,眉头越拧越紧。
“李市长,路口都封住了,可情况不太妙。梁家塘的村民基本全被发动起来了,火把、手电到处都是人。我们粗略估计了一下,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而且还在往那边聚。”
唐维停了一下,看了眼屏幕,接着说:“咱们的人手不够。现在要是强行往里推进,就得您拍板了。再拖下去,外面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另外,您之前说的应急方案,现在恐怕也该考虑动用了。”
李际全夹着烟,眉头紧锁,没有马上回答。
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想不想动手的问题,而是动手之后,能不能收得住场。
真要下令强攻,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现场闹出伤亡,甚至演变成大规模骚乱,他这个市长肯定脱不了干系。可如果现在退了,他这个市长肯定威信尽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最后却被人堵在村口进不去,以后谁还把他这个市长当回事?
他来安州,不是为了坐在办公室里当个摆设的。
问题是,对面有四五百人,自己这边又失了先机。单靠安州市现有的警力,真要硬闯,未必讨得到好。
李际全深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目光始终盯着大屏幕上梁家塘那个红点。
宁海那一套,到了这里还真一点都不管用。
宁海的走私团伙,搞得很大,却走得上层路线,没有群众基础。
可梁家塘不一样,这帮人背后有宗族,有长幼尊卑,有祠堂里那套规矩。平时各家各户各过各的,一旦有人动了梁家的利益,一声招呼下去,全村人就能拧成一股绳。更麻烦的是,他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警察这边刚有动静,那边就能迅速把人组织起来。
今天抓几个人,明天整个宗族就可能跟你对着干。真把事情闹大了,光靠抓人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唐局长,”李际全终于开口,“现场还能联系上梁家的人吗?”
“联系过,对方不接电话。”唐维说,“不过,梁阿全之前跟我们一个线人通过话,说他们愿意谈,但有个条件,先撤掉虾场路南口的封锁。”
李际全听完,冷笑了一声:“撤封锁?这帮人算盘倒是打得精。我们撤了,再想抓,连根毛都剩不下。”
说完,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个电话,他是真不想打。
可眼下这个局面,光靠安州自己的力量,恐怕压不住。他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郭省长,我是际全。安州这边出了点情况,我得向您汇报一下。”
郭副省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吧。”
李际全没绕弯子,把眼下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梁家塘的宗族势力提前得到了消息,发动了四五百名村民,把警察堵在塘子外面。现场僵持不下,安州市的警力又不够,真要强行推进,很可能闹出大乱子。
郭副省长听完,没有多问,直接说道:“际全,你先稳住现场,等我消息。我这边马上安排。”
“好,那我等您电话。”
挂断电话,李际全总算松了口气。
这次敢把行动铺得这么大,他最大的底气就是郭副省长的支持。当初在宁海打击来胜平,也是这个路数。那时候郭副省长还是宁海市委书记,他则是郭书记调来的一把刀。一个在后面掌舵,一个在前面办事,两个人搭档多年,彼此的脾气和做事方式早就摸透了。
如今两人一起到了桂省,这种默契就延续下去。
只要省里肯出手,眼前这个局面就不难破解。
省城。
郭副省长放下电话,马上翻出另一个号码,拨给省武警总队的吴平。这个安排,他早就打过招呼,原本就是给安州那边准备的一张底牌。
电话接通后,郭副省长问道:“吴平同志,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安州了吧?”
听筒里沉默了一下。
吴平这才回答:“报告郭省长,我们还在省城。”
郭副省长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还在省城?怎么回事?之前省厅不是已经跟你们协调好了吗?”
他虽然是常务副省长,却没有直接调动武警的权力。所以此前,他特意跟省厅打过招呼,由省厅出面协调。省厅也确实下过命令。照原来的安排,吴平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安州外围,随时准备支援。
“报告郭省长,省厅之前确实下过命令,让我们做好准备。但后来又通知,行动取消了。”吴平语气不变地汇报。
“取消了?”郭副省长一下提高了声音,“好好的,为什么取消?”
“省厅那边说,市里面要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防洪演练,是市委江书记亲自安排的,所以原来的行动暂时取消。”
吴平话音刚落,郭副省长脑子里嗡的一声。
“防洪演练?我怎么不知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人通知我?”
吴平顿了顿,才说道:“这个情况我不太清楚。省厅那边可能觉得已经跟您沟通过了,也可能是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这话说得客气,却等于什么都没说。
郭副省长沉默了几秒,慢慢挂断电话。
一股火气直冲胸口,可火气过后,涌上来的却是说不出的憋屈。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省城的江书记,摆明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来了这么一下。
郭副省长不是不知道省里的局势。常务副省长这个位置,本来就是摆在明面上的竞争者之一。往上走,下一步就是省长。
而常委里,并不是所有职务都有资格争省长的,一般来说也就三个位置: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还有省会城市的市委书记。
三个位置,三个人,最后只有一个能坐上去。
其中,跟他竞争最激烈的,就是省会市委书记江源。
论资历,他这个常务副省长并不怕江源;论能力,他也自认不输。可问题在于,两个人手里的资源并不对等。江源掌管着省会,盘根错节的关系和人脉都在当地。而他这个常务副省长,虽然位置重要,根基却没那么深,有些资源看得见,真要用起来,却未必能顺利调动。
这跟他当年在宁海当市委书记时完全不同。那时候,他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其他省里的常委想伸手进来,也得掂量掂量。可现在,他虽然坐在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却没办法像当年那样,把所有事情都攥在自己手里。
江源这次没有正面跟他争,也没跟他吵,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只是借着一次防洪演练,就把他提前安排好的支援抽走了。
偏偏这一刀捅得准。
郭副省长长长叹了口气,心里再不甘,也只能认下这次被人釜底抽薪的结果。
可他能咽下这口气,安州那边却等不起。
李际全还在等他的消息。没有省武警支援,梁家塘那四五百人怎么处理?行动已经铺开,警察已经围上去了,总不能让他就这么撤回来吧?
郭副省长坐在椅子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迟迟没有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拿起电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