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城,法租界边缘一处地下室里。
顾言之双眼熬得通红,将一叠厚厚的票据和半本残破的账册,重重拍在木桌上。
“查清楚了。”
“这几天消失的十万流民,没死绝。”
桌子对面,陈山深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
“说具体点。”
“人被分流了。”顾言之指着桌上的票据,“一部分被拉去做了‘临时劳工’,一部分被秘密转进了几处地下工厂。
还有一大部分,到了‘北城仓栈’和‘南城废厂’交界的地方,就彻底断了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山拿起一张票据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红圈记号。
“这是什么?”
“镇戍司南城分局的狗汉奸私章。”顾言之咬着牙,“这帮畜生!”
陈山吐出一口浓烟。
“十万大活人,吃喝拉撒,还要避开城里那么多双眼睛。这是一条完整的线。”
“东瀛宪兵在明面上借着查乱党的名义抓人。”
“镇戍司的汉奸在暗地里伪造身份,洗白转运。”
“至于租界里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买办……”陈山冷笑一声,“他们负责提供卡车、粮票、甚至用来迷晕人的药水和藏人的住址掩护。”
“三方勾结,把这十万同胞当成了牲口在卖!”
顾言之深吸一口气,翻开那本残破的账册。
“这是情报科弟兄拼了命,从一处废弃账房里抢出来的。”
账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没有名字。
只有冰冷的分类。
“甲等,青壮年。”
“乙等,妇女儿童。”
“丙等,病弱老朽。”
顾言之指着上面的记录,手指都在发抖。
“他们不是在随便抓人,而是在做筛选。”
“甲等青壮,送去当苦力,或者……做生化厂那种实验体。”
“乙等妇孺,控制在某个隐秘的‘收容区’,用来要挟,或者做更见不得人的勾当。”
“至于丙等……”陈山闭上眼,“没有利用价值,直接淘汰处理了。”
就在这时,暗门被推开。
情报科的负责人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纸条。
“陈头,言之。”
“顺着霍老三那条线,摸到源头了。”
陈山接过纸条,目光一扫。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北城,仁合医院。”
“医院?”顾言之愣了一下。
“表面上是洋人开的慈善医院,打着收治难民的幌子。”情报科负责人咽了口唾沫,“但弟兄们查到,这医院地下,最近半个月一直在疯狂扩建。”
“那里,很可能就是这十万流民被筛选转运的……第一接收点。”
情报科负责人手里死死攥着另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
“陈头!还有个更要命的!”
“刚截获的东瀛宪兵队最高密电。今日午时,广南师团会派重兵彻底接管洋合医院。
他们要启动‘大计划’,把地下那批甲等青壮,全部注射异化药剂!”
陈山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后的木椅。
“午时?”顾言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现在已经是巳时。
大白天。
不到一个时辰。
“大白天动手,跟送死没区别。”陈山咬着牙。“可十万人,真要填进去,洋城就成了鬼城。”
他看向顾言之,又看向屋里的几个核心骨干。
昏暗的灯光下,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弟兄们。”
陈山声音沙哑。
“这趟,怕是回不来了。”
顾言之拔出腰间的短刀,用拇指试了试刃口。
“陈头,下令吧。”
陈山深吸一口气,一把扯过桌上的洋城地图。
“老规矩。老周带一队,化装成闹事的难民家属,去医院正门。
大白天街上人多,你们把动静闹到最大,把宪兵的火力全扯过去。”
“言之,你跟我带突击队。医院每天巳时末,会有运送石灰和运尸的卡车进后院。
我们藏在车底盘下面摸进去,走停尸房的通风管,直通地下二层。”
“不求全救出来,能放多少是多少。只要把地下通道炸塌,把事情闹到明面上,鬼子的计划就得搁浅!”
“对表。”
咔哒。
怀表秒针跳动。
“出发。”
...
天灰蒙蒙的。
远处的火山灰像脏雪一样飘着,遮了日头。大白天的洋城,透着股压抑的死气。
北城,洋合医院。
西洋风格的白色大楼前,人头攒动。
轰!
正门方向,人群里忽然扔出几个燃烧瓶,狠狠砸在铁栅栏上。
火光冲天。
“还我命来!”
“东洋人杀人了!”
凄厉的哭喊声和枪声瞬间大作。
大白天的街头,场面瞬间失控。
“暴民!镇压!”东瀛宪兵的怒吼声撕裂了喧闹。
后院,卸货区。
两辆运送石灰的卡车趁乱停稳。
顾言之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从满是泥污的车底盘下翻滚而出。
身后,陈山和十几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救国会死士鱼贯落地。
没有废话。
顾言之反手一刀,抹了门口两个正在抽烟的暗哨的脖子。尸体还没倒地,就被后面的人稳稳接住,拖进石灰堆后。
顺着停尸房的通风管,一行人迅速滑入地下二层。
落地的一瞬。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作呕。
顾言之瞳孔骤缩。
铁栅栏。
一眼望不到头的铁栅栏。
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麻木,绝望,瘦骨嶙峋。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
“动手!”陈山低喝。
咔嚓。
液压钳剪断粗大的铁锁。
“乡亲们,往外跑!正门乱了,顺着通风口爬出去!”
人群先是死寂。
随后,爆发出压抑的哭喊,疯了一样往外涌。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地下室顶部的几排高压白炽灯,毫无征兆地接连亮起。
将整个空间照得惨白刺眼。
“跑?”
一个生硬的东瀛口音,在扩音器里回荡。
“大白天的,支那的老鼠也敢钻进笼子。”
轰隆!
四周的厚重铁门轰然落下,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二楼的铁走廊上,几十个端着冲锋枪的东瀛宪兵,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了下方。
不仅如此。
阴影中,缓缓走出四个披着黑羽织的东瀛武士。
气血如炉。
四个明劲巅峰!
陈山心头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陷阱!
那份密电,根本就是鬼子故意漏出来的饵!
“开火!”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刚跑出牢笼的流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血水瞬间没过了脚踝,惨叫声撕心裂肺。
“畜生!!”
顾言之双目赤红,气血轰然爆发。
他顶着枪林弹雨,踩着墙壁借力,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猎豹,直扑二楼的机枪阵地。
“言之!别管我们,炸通道!”陈山怒吼。
他一把扯开上衣,露出绑满胸口的炸药管。
“弟兄们,跟这帮狗娘养的拼了!”
十几个救国会死士,没有一个退缩。
他们拔出刀,迎着那四个明劲武士,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噗嗤!
一个死士被武士刀连肩劈开。
但他临死前,死死抱住了对方的大腿,一口咬在武士的脖子上,拉响了手榴弹。
轰!
血肉横飞。
陈山浑身是血,左臂已经被齐根斩断。
他狂笑着,撞进宪兵堆里。
“华夏不灭!”
轰隆——!!
剧烈的爆炸,将大半个地下室炸得坍塌。
碎石和钢铁簌簌落下。
顾言之在半空中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铁栅栏上。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视线已经模糊。
陈山死了。
老周死了。
弟兄们全死了。
四个明劲武士,死了两个。还剩两个,提着滴血的武士刀,正踩着满地的尸骸,朝他缓缓走来。
顾言之挣扎着想爬起来。
右腿骨折,肋骨断了不知道多少根。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握着卷刃的短刀,靠在冰冷的铁柱上。
视线里,是满地的尸体,和那两个狞笑的东瀛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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