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再无人出声反驳。
文官看到了源源不断的丝绸利润,武将看到了射程更远的新式火炮。
两方的诉求,在这座名为百工局的桥梁上,得到了完美的汇聚。
皇帝看着陈定远,满意地点头。
“陈爱卿所奏,甚合朕意。”
皇帝大声下旨。
“即日起,设立重工专款,由户部专人核拨百工局。大都督陈定远,即日兼任百工局督办大臣,总揽一切军工与民用机械的研发制造。”
“各部需鼎力配合,不得有误。”
“臣遵旨。”
陈定远跪地谢恩。
退朝之后,一道盖着大都督府印信的调令,由快马送到了京城南城的胡同口。
海棠别院内,鲁大发手里捏着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调令文书。
整个人呆立在庭院的青石板上。
“顾爷……这……大都督真的给我安排了差事?”
鲁大发看着文书上写着的“百工局西厂区实缺干事”几个字,咽了一口唾沫。
顾长安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紫竹戒尺,正在翻看一本古籍。
“收拾几件换洗的衣物,带上你的工具箱,今日便去上任。”
顾长安头也不抬地说道。
“到了地方,多看少说。机巧之术,容不得半点虚假。”
鲁大发用力点头,转身跑进西厢房。
一炷香后,他提着一个沉重的木质工具箱,背着一个包裹,大步走出了海棠别院的大门。
百工局位于京城外城的西南角。
这里占地极广,四周建有高耸的红砖围墙。
几十根粗大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
沉闷的金属锻打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鲁大发走到百工局西厂区的黑铁大门前。
他向守门的卫兵递上调令文书。
卫兵核验无误后,打开侧门放他进去。
厂区内热浪扑面而来。
巨大的厂房里,蒸汽驱动的吊臂将几千斤重的钢锭吊起,移送到锻压机下方。
火星四溅,工匠们赤着上身,脖子上搭着毛巾,大声呼喝着口号。
鲁大发被一名管事领到了一处偏僻的库房前。
库房里堆满了废弃的金属零件与断裂的齿轮。
西厂区的主事工匠名叫严铁山,是一个五十多岁,脾气暴躁的老师傅。
他手里拿着鲁大发的调令。
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满身肥肉的年轻人。
“大都督府直接安插进来的人?”
严铁山冷哼一声,将调令拍在桌子上。
“百工局是靠手艺吃饭的地方,不是收容闲人的善堂。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回严师傅,小的以前在南城帮家里切猪头肉,闲暇时喜欢自己做些小玩意儿。”
鲁大发老老实实地回答。
严铁山瞪圆了眼睛,指着库房外的厂房大喊。
“切猪头肉?我们这里造的是杀人的重炮和拉货的火车!”
“你那把切肉的刀,在这里连削个铁皮都不够格!”
严铁山转身指着库房角落里一台沾满油污的铁疙瘩。
“那是一台损坏的蒸汽定压阀。厂里几个学徒修了三天,装上去一通蒸汽便卡死。”
“你既然进来了,总得干点活。去把它拆了洗干净,若是修不好,你以后就在这库房里负责扫地搬废铁。”
严铁山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鲁大发没有争辩。
他走到那台定压阀前,放下工具箱。
这定压阀由黄铜铸造,外部连着几根粗大的导气管。
内部的结构被一个厚重的外壳包裹着。
鲁大发拿出扳手,将外壳上的螺栓逐一拧下。
拆开外壳,内部是一套复杂的滑块与弹簧结构。
鲁大发用抹布将零件上的油污擦拭干净,仔细观察着滑块的运动轨迹。
他发现,滑块的边缘有一处明显的磨损痕迹。
当滑块被蒸汽推动向上方滑动时,会因为受力不均,导致滑块侧面与导轨发生摩擦。
最终卡死在半路。
鲁大发脑海中浮现出顾长安坐在青石桌旁,用手指蘸水画图的情景。
开始修理。
半个时辰后,鲁大发将所有的零件重新组装完毕,拧紧了外壳的螺栓。
他走到库房外,推来一台用于测试的小型手摇蒸汽泵。
将蒸汽管路连接到定压阀的进气口后,他用力摇动泵杆。
“嘶~~”
蒸汽冲入阀体。
定压阀顶部的压力指示杆平稳地升起。
悬停在中间的刻度上。
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内部的滑块在蒸汽的推动下,顺畅地进行着往复运动。
将多余的压力从侧面的排气孔排出。
严铁山正巡视完锻造车间,路过库房门口。
他听到排气的嘶嘶声,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正在摇动蒸汽泵的鲁大发。
严铁山走上前,看着那台运转平稳的定压阀,眼中露出一丝诧异。
“你动了哪里?”
严铁山厉声问道。
“回师傅,滑块受力不均导致卡涩。小的将导轨锉宽了少许,又将底部的杠杆支点外移了半分。受力方向改变,滑块便不会偏磨导轨了。”
鲁大发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严铁山围着定压阀转了两圈,仔细听着内部机械运转的声音。
他也是行家里手,一听便知内部的摩擦已经完全消除。
严铁山看着眼前这个胖子,收起了轻视的目光。
“带着你的工具箱,去甲字号装配车间。那里有一台新组装的重型机床,缺个打下手的副工。”
严铁山转身走开,留下一句话。
鲁大发咧嘴笑了。
他提起沉重的木箱,大步跟了上去。
京城外城,定北将军府。
书房内的气氛十分压抑。
定北将军王重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大口灌着烈性烧酒。
他的面容因醉意泛起红晕,眼中透着凶狠的光芒。
“陈定远这厮,仗着在西夷打了胜仗,便要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王重将瓷碗重重砸在桌案上,酒水四溅。
“他兼任百工局督办,摆明了要把全天下的火器命脉攥在自己手里。日后本将的火炮营要换新装,还得看他的脸色行事。”
“这口恶气,本将咽不下去。”
书房下首,站着王重的心腹副将刘彪。
刘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进言。
“将军息怒。陈定远风头正盛,皇上对他恩宠有加,咱们此时在明面上与他作对,实为不智。”
“不过,末将近几日派人暗中盯着大都督府,倒是发现了一桩蹊跷事。”
王重抬起头,目光一沉:“何事?”
“陈定远回京之后,白日在衙门处理军务,到了深夜,却时常换上便装,乘坐一辆无标识的马车,前往南城的一处破旧胡同。”
“末将买通了胡同口的乞儿,得知那胡同里有一座海棠别院。陈定远进去,往往要待上大半个时辰才出来。”
刘彪眼中闪烁着算计的暗芒。
王重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
堂堂大华朝的海军大都督,深夜隐匿行踪去见一个南城的人物。
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查清楚那海棠别院里住着什么人?难不成是陈定远那老小子养的小妾?”王重沉声问道。
“若真是如此,我这便向陛下弹劾此贼,淫乱好色!”
刘彪苦笑,自家将军实在是蠢得可怕。
“查过了,并非金屋藏娇。里头住着一个名叫顾长安的白衣书生,还有一个切猪头肉出身的胖子。”
“那胖子前几日刚被陈定远一纸调令安排进了百工局。至于那个顾长安,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院子里喝茶看书,查不到任何来历背景。”
“西夷那边的细作传回消息,陈定远在西夷打仗时,此人便跟在军中出谋划策。”
刘彪如实禀报。
王重停下脚步,冷笑出声。
“一个来历不明的幕僚,不见容于朝廷,却能在暗中操控大都督。”
“陈定远立下的那些战功,提出的那些谋国之策,定然是出自此人之手。”
王重眼中杀机毕露。
“陈定远在朝堂上无懈可击,咱们便砍断他在暗处的这只手。”
“只要把这个顾长安抓到将军府,严刑拷打,逼他写下陈定远暗中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供状,陈定远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彪拱手领命。
“末将今夜便从军中挑选五名死士,潜入海棠别院,将那顾长安生擒活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