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人说，只要有钱，任何级别的政府都会为了政绩，一路绿灯。
实际情况是，恰好相反，手里有个千八百万的可以让一个小局长高看一眼。
钱多起来，到了一定级别，事情就多了。
资本和权力之间，相互试探，相互利用，相互博弈，才是永恒的主旋律。
“玉晨集团的税务，到底有没有问题？”陆明看向陆鸢。
“绝对没问题。哥，张玉晨这个人，其他方面不说，在税务这块儿做得极好。他是个极其爱惜羽毛，或者说极其怕死的人。”
陆鸢说道：“玉晨集团的财务架构非常严密。除了常规的财务部，他在公司内部专门设立了独立的税务部和内审部。这两个部门不归同一位副总管辖，互相交叉监督。”
“这只是内部。外部监管更严。省会税务局、省级税务局，每个季度都会对玉晨集团进行日常巡视抽查。所有账目流水，全部在官方眼皮子底下过了一遍。”
陆鸢顿了顿，翻到最后一份带着红色印章的文件。
“最关键的是这个。国家税务总局稽查局，近三年对玉晨集团进行过两次定向稽查。这是最高级别的税务审查，不打招呼，直接进驻。结果是，没有发现任何税务问题，甚至还给玉晨集团颁发了年度纳税信用A级企业的牌匾。”
陆鸢给出最终结论：“他们想从税务上找玉晨集团的麻烦，查不出任何东西。哪怕把账本翻烂，也找不出一分钱的漏洞。”
陆明静静听完，笑出声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安欣的电话。
“陆总啊，你好你好。”安欣语气热情，挑不出半点毛病。
“安书记。玉晨集团的税务稽查，是怎么回事？需要多长时间？”
安欣在那头打了个哈哈：“哎呀，陆总，这个事情我也听说了。不过呢，这个是省里的税务部门在查，不是省会这边的行动。你也知道，税务系统是垂直管理的，地方上不好插手啊。”
推得干干净净。
陆明没有纠缠这个问题：“那京港澳高速的支线呢？省交投的勘测队怎么撤了？”
安欣叹了口气：“陆总，这个我确实也很为难。高速公路建设，牵扯的面太广了。要协调发改委、交通厅、国土厅，大家都有各自的规划和诉求，利益诉求不一致，协调起来难度极大。我们需要重新论证，重新评估。”
模棱两可。
不拒绝，也不答应。
就是拖。
“安书记。”陆明不想再柔了，越柔越拖，“就这么巧吗？这两件事，都发生在苏清浅走之后？”
安欣疑惑问道：“苏总走了？去哪了？我这几天一直在开会，还真不知道这个情况。”
揣着明白装糊涂。
安欣吃准了苏清浅离开后，陆明失去了最高层面的庇护。
一个县城崛起的民营企业家，就算手里握着千亿集团，在省级权力面前，也得盘着。
陆明叹了口气。
他不再绕弯子：“安书记，我们不说别的。如果有问题，有难处，您尽管开口。如果为了省会重新评估利益，不想让玉晨集团搬走，那您也明着跟我说。生意嘛，都可以谈。”
安欣刚要开口说话，陆明直接打断了他。
“我只等三天。”
“如果三天以后，您这边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高速支线迟迟不批，玉晨集团的税务审查迟迟不结束。”
“我就走我的办法了。”
说完，陆明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要走法律程序吗？”方瑜问。
作为法务总监，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建起诉行政部门滥用职权、行政不作为的法律框架。
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摇头。
“走法律程序太慢了。行政诉讼打起来，一拖就是半年一年。”
陆明想了想，又拨通了瀚海集团董事长宋泽宇的电话。
“陆总。”宋泽宇的声音传了过来，焦躁、疲惫。
“宋总，听声音状态不太好啊。”陆明说。
宋泽宇在那头苦笑一声，“头大。陆总，我瀚海也被查税了。”
“今天早上刚上班，几辆执法车就堵在了瀚海总部大楼门口。财务总监被叫去谈话，所有账本被封存。原本计划好的第一批设备和人员搬迁，全卡在省会出不来。物流园那边的车队，也以各种名义被交警拦下检查。这搬迁工作，有点难搞了。”
安欣下手很准。
他不仅要卡住玉晨，还要把试图向云梦县靠拢的瀚海集团一起按死。
杀鸡儆猴，断绝其他企业效仿的念头。
“宋总啊。”陆明想了一会儿说道，“投诉吧。”
“投诉？”宋泽宇一愣。
“对。”陆明说道，“瀚海集团、玉晨集团、云梦投资。三家企业，联合往省政府投诉。实名，公开。”
宋泽宇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三家企业加起来，三千亿，员工总数接近十万人。
如果这三家企业联合向省政府投诉省会政府，这就不是商业纠纷了，这甚至可以算作是政治事件。
“我们不硬也不软。”陆明继续说道，“不搞对抗，不搞罢工。我们只走正规渠道，反映企业在正常经营和搬迁过程中遇到的不公正待遇。这是我们的合规维权手段。”
陆明反问：“你敢不敢？”
宋泽宇在那头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声嗤笑顺着电波传了过来。
“陆总，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宋某人行走江湖，靠的是朋友，不是相关部门，这有什么不敢的！”
“好。”陆明点头，“让你的法务部准备材料。下午三点，我们三家法务在云梦县碰头，统一口径，合并起草投诉信。”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安欣那边没有任何回复。
玉晨集团和瀚海集团的税务审查依然在继续，高速支线的批复依然遥遥无期。
第四天上午九点。
一份长达三十页、盖着三家集团鲜红公章的联合投诉信，通过官方渠道，同时送达省政府。
投诉信内容详实，证据确凿。
从税务部门违规跨区稽查、超期扣押账本，到交通部门无故搁置已过会的重点项目，条理清晰。
当天下午，这份投诉信的副本，出现在了内参上。
政商两界，炸开了锅。
没有人想到，陆明会用这种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掀翻了桌子。
一周后。
清晨。
云梦泽大厦一楼大厅的报刊架上，摆放着最新一期的《河南日报》。
头版头条，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异常醒目。
“省政府对省会市政府进行营商环境约谈。”
“省政府昨日召开专项会议，对省会政府主要负责同志进行约谈。会议强调，要坚决破除地方保护主义，优化营商环境，确保要素资源自由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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