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一天都不少

    #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约定的第一天,邱莹莹迟到了。

    不,严格来说她没有迟到——她提前五分钟到了琴房楼下,但李浚荣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琴房大楼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看,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微微露出锁骨,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臂。没有穿白衬衫的李浚荣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多了几分……邱莹莹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词——“人间烟火气”。但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又不太对,因为他就算穿着最普通的T恤,站在那里也像一幅画,那种挂在美术馆里、需要买票才能看的画。

    邱莹莹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过去。

    “你来了。”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李浚荣从书本上抬起眼睛——那双眼睛从镜片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刚从文字世界里被拽出来的恍惚。这种恍惚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就变成了她熟悉的平静和专注。

    “嗯。”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走吧。”

    “去哪?”

    “图书馆。你不是要练琴吗?练完了再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练完了?”

    “你平时周三下午练到六点半。现在还差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所以你现在应该是刚从琴房出来。”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你连这个都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发现这句话她最近说得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觉得烦。而且她知道答案——他什么都知道。他看了她三年,三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摸得清清楚楚。

    这种感觉很奇怪。一方面,她觉得被窥探了隐私,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注视着,好像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不是一个完全不关心你的人会做的事。

    两个人并肩往图书馆走。黄昏的校园很美,夕阳把天空染成渐变的橘色,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有风,不大,刚好能吹动她的马尾,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扫到他正看着前方,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没有别的事吗?学生会的工作什么的?”

    “有。”

    “那你不用去吗?”

    “推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邱莹莹的脚步顿了一下:“你就这样推了学生会的工作?”

    “嗯。”

    “为什么?”

    李浚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图书馆门口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灯光,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沉。

    “因为三十天,一天都不少。”他说,“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邱莹莹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人很少,他们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来。邱莹莹从背包里掏出琴谱和笔记本,摊在桌上,假装很认真地看。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让她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他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本厚得离谱的书——从封面上看,好像是《德国民法典》?还是什么别的法律相关的书?她不太确定,但那个厚度足以让她感到敬畏。他看书的姿势很好看,微微低着头,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笔,时不时在书上划线或者做笔记。他的字迹很小,很密,从她这个角度看不清楚写了什么,但那种一笔一划的认真劲儿,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看我干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邱莹莹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我……我没有看你!我在看你后面的……那个窗户!窗户上的那个……那个……”

    “窗户上的那个什么?”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鸟!”邱莹莹绞尽脑汁地编,“窗外有一只鸟!很好看!我在看那只鸟!”

    李浚荣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光秃秃的墙壁。

    “鸟呢?”

    “飞走了!”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邱莹莹恨不得把头埋进琴谱里。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赃物就是她那颗不太安分的心。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琴谱上。下周就是迎新晚会了,她得把《野蜂飞舞》再捋一遍,确保每一个音符都万无一失。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弹奏,指法在脑海中一遍遍地过,手指尖好像真的触到了琴键,能感觉到那种光滑而微凉的触感。

    练着练着,她渐渐地沉浸了进去。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对面那个人的存在感也变淡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黑白相间的音符,像一群被驯服的野蜂,在她的指挥下排成整齐的队列,振翅飞翔。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李浚荣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不小心扫了一眼”的看,而是真正的、认真地、已经把书搁在一边的那种看。他的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手指上。

    他在看她的手指。

    邱莹莹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来,藏在桌子底下。

    “你干嘛?”她警惕地问。

    “你的手指。”他说,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很好看。”

    邱莹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废墟。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她的手指好看?他为什么要说她的手指好看?这个人是有什么毛病吗?怎么突然夸人家的手指?

    “你……你是不是有病?”她脱口而出,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句话的杀伤力,赶紧补充,“我是说……你……你不觉得这样说很奇怪吗?”

    李浚荣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哪里奇怪?”

    “哪里都奇怪!你突然说我的手指好看……这不是……这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正常人会说出来的话!”

    “那我应该说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语气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说你弹得很好?但是你已经知道了。说你很认真?你本来就很认真。所以我只能说一个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你的手指很好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太理直气壮了,理直气壮到让她觉得好像不正常的人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李浚荣,你到底会不会正常聊天?”

    “我在正常聊天。”

    “你这不叫正常聊天,你这叫……”

    “叫什么?”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这叫‘在法庭上逼供’!你的每一句话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你知不知道跟你说话很累?”

    李浚荣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对不起。”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一面鼓被撤去了张力,变成了柔软的皮。邱莹莹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道歉。她以为他会说“那是因为你太容易脸红”或者“那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之类的话,但他没有。他直接道歉了,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过豆腐。

    “不是……我不是让你道歉……”她的声音小了下去,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算了,没什么。”

    “嗯。”他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看书。

    邱莹莹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钟,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看起来很软,黑黑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种冲动只持续了零点一秒就被她掐灭在萌芽状态,她用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然后把全部注意力重新投回琴谱上。

    六点半的时候,李浚荣准时合上了书。

    “走吧。”他说。

    “去哪?”

    “吃饭。”

    “还吃?”

    “人一天要吃三顿饭。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但是……我们不是刚吃过没多久吗?”

    “那是午饭。现在是晚饭。”

    邱莹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二。她下意识地想说“我不饿”,但肚子比她诚实,咕噜噜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自习区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到李浚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她指着他,“你刚才笑了!”

    “没有。”他的表情立刻恢复了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我看到了!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你嘴角翘了!零点五厘米!”

    “你连零点五厘米都能量出来?”

    “我当然能量出来!我是学音乐的,我们对弧度很敏感!”

    李浚荣看着她,目光在她气鼓鼓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带着一种“好吧我承认”的表情,微微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完整的、毫不掩饰的笑。他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弯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里映着图书馆暖黄色的灯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邱莹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见过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见过他微微翘嘴角的样子,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完整地笑。

    好看。太好看了。好看得不讲道理,好看得像犯规,好看得她想把这一刻录下来存在手机里反复观看。

    “走了。”他已经站起来,把书夹在腋下,朝她伸出一只手——不是要牵她的手,而是要帮她拿背包。

    邱莹莹机械地把背包递给他,然后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图书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不断地回放同一帧画面。

    晚饭吃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坐在对面的人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但她每次被看到都会心跳加速,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小偷。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飘到她面前,她伸手接住了。

    “给你。”她把叶子递给他。

    李浚荣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梧桐叶,接过去,夹进了那本厚厚的书里。

    “你夹书里干嘛?”邱莹莹好奇地问。

    “书签。”

    “你拿一片树叶当书签?”

    “不行吗?”

    “行……但是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和树叶不太搭吗?”

    “怎么不搭?”

    “你看起来像是用那种……那种金属书签的人。就是那种很高级的、刻着字的、看起来很有文化的那种。”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开到夹着树叶的那一页,又把书合上:“我现在是了。”

    邱莹莹看着他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树叶夹在书页之间,只露出一个尖尖的角。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人,用一片很普通的树叶当书签。

    也许是因为,那片树叶是她给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邱莹莹你在想什么?你给他一片树叶你就想这么多了?你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然后用力地甩了甩头。

    “你又甩头。”李浚荣说。

    “你怎么什么都注意?”

    “因为你动作幅度很大。”

    “我动作大怎么了?我动作大说明我活泼!有活力!这叫青春!”

    “嗯,青春。”他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邱莹莹发现这个人有一个很可怕的能力——他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让她心跳加速的话,也能用最平静的语气接住她所有乱七八糟的话。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不会觉得好笑(除了偶尔忍不住笑一下),也不会觉得无聊。他就是接住了,稳稳地,像一张铺开的网,把所有她扔过去的东西都兜住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到了宿舍楼下,李浚荣把背包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凉的,因为刚才一直拿着冰可乐(对,他吃饭的时候喝了一瓶可乐,她用余光偷偷观察到的)。

    “明天,”他说,“还是四点半?”

    “嗯。”她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镜片上反射的两小片光。

    “那我上去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你先上去。”

    “你先回去。”

    “你上去我就回去。”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这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比如跑回去问他“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她一口气跑上四楼,推开宿舍门,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然后趴在窗户上往下看。

    李浚荣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那本厚厚的书。他的头微微仰着,看着四楼的方向——看着她的方向。

    邱莹莹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看。

    楼下那个人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寸一寸地变短,一寸一寸地变小,最后消失在梧桐大道的拐角处。

    “又在看?”赵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邱莹莹吓了一大跳,转过身的时候差点被窗帘绊倒。赵小棠靠在床梯子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脸上挂着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

    “我没有在看!”邱莹莹条件反射地否认。

    “你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然后突然躲到窗帘后面,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在看……看月亮!”

    “今天是农历二十八,月亮基本上没有,你看什么月亮?”

    “……你看得到农历?”邱莹莹瞪大了眼睛。

    “手机上查的。”赵小棠面不改色地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确实显示着农历日期,“而且我刚才在窗户边站了五分钟,亲眼看到你跑进来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看到李浚荣还站在那里,然后像被烫了一样躲到窗帘后面。你还要不要我把细节再描述一遍?”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抵赖。

    “好吧,”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脸埋在手心里,“我承认。我刚才在看李浚荣。又怎么样?他又不是我男朋友,我看一眼算什么?”

    “不算什么,”赵小棠咬了一口薯片,嘎嘣脆,“就是说明你心里有鬼。”

    “我没有鬼!”

    “那你为什么看一眼就躲?”

    “我……我那是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躲窗帘后面?你以为你是猫吗?看到什么东西就钻窗帘?”

    “赵小棠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盼你好啊,”赵小棠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觉得李浚荣挺好的。长得好看,成绩好,还喜欢你。你还想怎样?”

    “他没有喜欢我!”

    “他没有喜欢你他看你三年的演出?他没有喜欢你他记住你的课表?他没有喜欢你他每天四点半准时出现在琴房楼下?邱莹莹,你是不是对‘喜欢’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反驳。

    是啊。如果这些都不算喜欢,那什么算喜欢?

    但她不敢信。不是因为李浚荣做得不够多——恰恰相反,他做得太多了,多到让她觉得不真实。她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她,天上不会掉馅饼,好事不会无缘无故地砸在她头上。她是一个普通的女生,长得还行但不是惊艳那种,钢琴弹得还行但不是天才那种,性格还行但不是让人过目不忘那种。她有什么值得李浚荣喜欢?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为什么会看上她?

    “你在想什么?”林舒窈从上铺探出头来。

    “她在想‘为什么李浚荣喜欢我’。”赵小棠替她回答了。

    “我没有!”邱莹莹的脸又红了。

    “你不用想那么多。”林舒窈说,声音轻轻的,“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你就是你,你喜欢你的琴,他喜欢弹琴的你。这不是很合理吗?”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林舒窈那张被台灯照亮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有人在她最自我怀疑的时候,告诉她——“你就是你,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那十根被琴键磨出了薄茧的手指,长短不一,关节处微微凸起,算不上好看。但李浚荣说它们好看。

    他也许是客套,也许是真心。但她决定相信他是真心。

    因为一个看了你三年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周四。

    四点半,琴房楼下。

    李浚荣准时出现。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还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站在昨天那个位置——靠着柱子,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在看。阳光从同一个方向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同样的光影。

    邱莹莹从琴房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笑的,但当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往上提。

    她赶紧把笑收回去,换上一副“我很淡定”的表情。

    “来了。”他抬起头。

    “嗯。”她点了点头,“今天去哪?”

    “图书馆。”

    “又是图书馆?”

    “你不想去?”

    “不是……我就是问问。”

    “那走吧。”

    两个人又去了图书馆,又在四楼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又各自看了一两个小时的书。六点半准时去吃饭,吃完饭他送她回宿舍,在她楼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邱莹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这两天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她和李浚荣——那个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全校女生的男神——已经在“约会”了?不,不是约会,是“还债”。“还债”的第二天,他们已经形成了固定的模式:琴房楼下接人、图书馆自习、食堂吃饭、送回宿舍。

    像一对老夫老妻。

    这个念头让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又怎么了?”赵小棠在上铺问。

    “没什么。”邱莹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

    “你这两天天天跟他在一起,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邱莹莹把枕头翻了个面,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的吊扇。吊扇还是那盏吊扇,叶子还是那片微微下沉的叶子,哒哒哒地响着,像一台老旧的节拍器。

    “他说的话很少,”她说,声音轻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不怎么说话。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尴尬。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各干各的,但感觉……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很安静。”邱莹莹想了想,努力把自己的感受转化成语言,“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安静,也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就是……好像不说话也挺好的。好像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无聊或者尴尬。好像……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那是因为他看了你三年,”赵小棠说,“在他心里,他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邱莹莹沉默了。

    是啊。在他心里,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看着她从16岁长到19岁,从附中的青涩小姑娘变成音乐学院的大一学生。他看过她弹得最烂的那场演出,也看过她弹得最好的那一场。他看过她哭,也看过她笑。他看过她穿白裙子、绿裙子、浅蓝色的裙子。

    而她呢?她三天前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这种不对等让她觉得愧疚——好像他给了她太多,而她什么都给不了。

    可是他想让她给什么呢?

    她不知道。

    周五。

    琴房楼下。

    邱莹莹走出琴房大楼的时候,李浚荣已经在那里了。今天他没有看书,而是站在柱子旁边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她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但语气听起来很严肃,好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放慢了脚步,不想打扰他。但他已经看到了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挂了电话。

    “工作上的事?”她问。

    “学生会的事。”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迎新晚会的事情。”

    听到“迎新晚会”四个字,邱莹莹的心跳又加速了。还有一周,不,还有六天。六天后她就要在几百个人面前弹《野蜂飞舞》,而台下坐着的不但有全校师生,还有沈知白——她最崇拜的钢琴家。

    “你紧张了。”李浚荣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否认。

    “你的手指在抖。”

    邱莹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像秋天树枝上最后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她把手握成拳头,藏进口袋里。

    “迎新晚会的事,”李浚荣说,“你不用太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不担心?你又不是我。”

    “我是学生会**,我知道所有节目内容。”他说,“你的节目排在第三个,前面有两个暖场节目,观众的情绪还没完全调动起来,所以对你来说压力会小一些。台下第一排坐的是校领导和嘉宾,第二排是学生干部和工作人员,第三排开始才是普通观众。你不用看太远,只看前两排就行。前两排的人你都不认识,可以当他们是白菜。”

    邱莹莹愣住了。

    她愣住不是因为他的建议——这个建议她自己也知道,上台紧张的时候可以只盯着某一个点看,假装台下没有人。她愣住是因为他说的那些安排:她的节目排在第三个,观众的情绪还没完全调动起来;台下第一排是校领导和嘉宾,第二排是学生干部。

    这些不是他临时查的。这些是他——作为学生会**——为晚会做整体安排时,特意考虑到的。

    他特意把她的节目放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你……你是因为这个才当学生会**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周六。

    迎新晚会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在学校大礼堂进行。

    邱莹莹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有人在调试灯光和音响了。舞台的灯光很亮,照得整个舞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台下的座位空荡荡的,一排排红色的座椅在暗色的灯光里沉默着,像一群闭着眼睛的巨兽。

    她从侧门走上舞台,看到了那架三角钢琴。黑色的,擦得很亮,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琴盖打开着,白色的琴键和黑色的琴键交错排列,像一幅精密的棋盘。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

    琴键的温度永远比室温低,那种微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手掌,传到手臂,传到心脏。她深呼吸,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野蜂飞舞》过了一遍。

    起手,半音阶下行,右手的快速跑动,左手的和弦支撑,中段的旋律线,高潮部分的力度爆发,结尾的干净利落。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的脑子里排练了无数遍,弹了无数遍,练了无数遍。

    她可以做到。她一定可以做到。

    “邱莹莹?”

    她睁开眼睛,看到辅导员王老师站在台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王老师。”她站起来,从舞台上跳下来——不,是走下来,用一个比较优雅的方式。

    “彩排马上开始了,你先去后台准备一下。对了,今天的彩排会有学生会的同学来录像,你看看效果怎么样,如果需要调整灯光或者音响,现在还可以改。”

    “好的。”邱莹莹点了点头,往后台走去。

    后台是一片混乱。各种道具、服装、设备堆得到处都是,参演的同学在里面穿梭来穿梭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邱莹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想听会儿音乐放松一下。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消息。她点开一看,是L发的。

    【L:我在台下。别紧张。】

    邱莹莹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五秒钟。

    他在台下?他来彩排现场了?他是来看她的?还是来看其他节目的?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又收到第二条消息。

    【L:不是来看你的。是来检查灯光和音响的。学生会的工作。】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这个人好像会读心术,她还没问,他就已经回答了。

    【邱莹莹:哦。那你工作吧。】

    【L:嗯。】

    【L:但你弹得好的话,我会鼓掌的。】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捂住了脸。她的耳朵尖烫得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饼干,脸也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旁边一个同样在候场的女生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女生怎么了,是不是发烧了”。

    彩排开始了。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有舞蹈、有唱歌、有小品、有乐器独奏。邱莹莹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个街舞表演和一个流行歌曲独唱。

    街舞表演很炸,音乐一响整个礼堂都震了起来。独唱的女生长得好看,歌也唱得好,一首《光年之外》唱得荡气回肠。邱莹莹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那个女生在舞台中央光芒万丈的样子,心里的压力又大了一分。

    轮到她了。

    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野蜂飞舞》,表演者,音乐学院钢琴系一年级邱莹莹。”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白花花的,晃得她眼睛发酸。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来,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凉的。一如既往的凉。

    她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台下的座位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工作人员和少数参演的同学在。但在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黑色外套,白衬衫,金丝眼镜。

    李浚荣。

    他没有在检查灯光,也没有在检查音响。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舞台上的她——不,不是看舞台上的“她”,是看她。

    跟三年前一样。

    跟每一次演出一样。

    他在台下,她在台上。他看着她,她不知道他在看她。

    但这一次,她知道了。

    邱莹莹的鼻子忽然一酸。她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琴键上。

    深呼吸。

    起手。

    音乐响起来了。

    《野蜂飞舞》的第一个音符从她的指尖跳出,像一只刚刚苏醒的蜜蜂,振翅飞向空中。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成千上万只蜜蜂在她指尖的指挥下,从琴键上起飞,盘旋,飞舞,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跑,精准得像一台被调试到最完美状态的机器。半音阶下行丝滑得像一匹被风吹开的绸缎,右手的快速跑动粒粒分明,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左手和弦的支撑厚重而稳定,像大地一样承载着上面狂舞的旋律。

    她弹得前所未有的好。

    不带一丝紧张,不带一丝犹豫。每一个音符都稳稳地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个力度变化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转折都流畅得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

    她想起了三年前那次崩溃的演出。想起了全场的笑声。想起了蹲在琴房门口哭得浑身发抖的自己。想起了那颗草莓糖。想起了那句“会”。

    他说会。他真的做到了。三年,每一场。

    那她呢?她答应过他什么?

    “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好。

    那她就弹给他看。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半秒钟,然后响起掌声。不算多,因为台下的人不多,但那些掌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邱莹莹从琴键上抬起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用力。她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她抬起头,往第三排看过去。

    李浚荣站在那里。

    他站起来了,双手在鼓掌,动作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很稳。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她——

    不,他在看她。他一直都在看她。

    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反射的那种光,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邱莹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台下空荡荡的座位像一片沉默的海,而他是海上唯一的灯塔。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朝他挥了挥手——在舞台上,当着所有工作人员和参演同学的面,朝李浚荣挥了挥手。

    台下响起一阵小声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用眼神疯狂地交换信息——那个女生在跟谁挥手?李浚荣?她认识李浚荣?她跟李浚荣什么关系?

    邱莹莹不在乎。她笑着跑下了舞台,跑进了侧幕条后面。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脸上烫得像发烧,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站起来,他鼓掌,他的眼睛里有光。

    她靠着后台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L:弹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她盯着那个“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他在台下看她弹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比什么都好了。

    【邱莹莹:你说了会鼓掌的。】

    【L:嗯。】

    【邱莹莹:你站起来鼓掌了。】

    【L:因为值得。】

    【邱莹莹:那我正式演出那天你也会站起来吗?】

    【L:会。】

    【邱莹莹:当着全校的面?】

    【L:当着全宇宙的面都可以。】

    邱莹莹把手机捂在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全宇宙”——一个平时连话都不多说的人,居然说出“全宇宙”这种词。他不是不会说好听的话,他只是不说废话。而他说的每一句“好听的话”,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她的心脏,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她靠着墙,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邱莹莹,你完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彻底完了。”

    彩排结束后,邱莹莹从后台走出来,发现李浚荣站在礼堂门口等她。

    夜色已经很深了,礼堂门口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像一尊被月光洗过的雕塑。

    “等了很久吗?”她走过去。

    “没有。”他低下头看着她,“弹完我就出来了。”

    “你怎么不先走?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说了送你回去。”

    “可是今天你在彩排现场,不算正式的‘还债时间’吧?”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无奈,不是好笑,更像是……一种被她的迟钝打败了的认命。

    “邱莹莹,”他说,“你觉得我真的在乎那三十天吗?”

    邱莹莹愣住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三十天?”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他说,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会跑。所以我给你一个理由。三十天,还债,到期两清。你觉得这样就安全了,就不会欠我什么了,对吗?”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但你想过没有,”李浚荣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如果三十天到了,你不想两清呢?”

    夜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邱莹莹站在路灯下,风吹起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飘到脸上,痒痒的,但她没有去拨。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里面倒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

    如果三十天到了,她不想两清呢?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不敢想。

    因为“不想两清”意味着她喜欢和他在一起。意味着她想要更多。意味着她不是一个“被还债的人”,而是一个“想要欠他的人”。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他说,“你有三十天的时间去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她能看到他衬衫领口那颗扣子上反射的灯光,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着她。

    他弯下腰,微微侧过头,视线与她平齐。

    “但不管你想到什么答案,”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我都不会放手了。”

    邱莹莹的眼泪在这一刻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终于相信了。

    相信有一个人,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看了她三年。相信有一个人,在她每一次崩溃的时候,都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等着她。相信有一个人,对她的喜欢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三分钟热度,而是——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人读完半个法学院,足够一个少年长成一个青年,足够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小树。

    而他用了三年,只做了一件事——等她。

    等她弹好琴,等她长大,等她发现——有一个人,一直都在。

    “李浚荣,”她哽咽着叫他的名字,“你真的好讨厌。”

    “嗯。”

    “你为什么要让我哭?”

    “因为你笑的时候更好看。”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但哭也不难看。”

    “你连安慰人都不会!”她哭得更凶了,“什么叫‘哭也不难看’?你应该说‘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但是你哭也好看啊。”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我不能为了安慰你说谎。”

    邱莹莹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在做鬼脸。她抬起手,用力地在眼睛上抹了两把,把眼泪擦掉,然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送我回去。”她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光像被稀释过的蜂蜜,薄薄地铺在地上。梧桐树投下的影子交错重叠,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邱莹莹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说:“李浚荣。”

    “嗯。”

    “我弹《野蜂飞舞》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没说话。她以为他没听到,正要重复一遍,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在想,三年前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终于弹好了。”

    邱莹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用力地忍住,忍住,忍住了。

    “那你明天……”她的声音闷闷的,“明天还会来吗?”

    “会。”

    “后天呢?”

    “会。”

    “迎新晚会那天呢?”

    “会。而且我会站起来鼓掌。当着全宇宙的面。”

    邱莹莹终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像一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狼狈极了,但她的心里是暖的,很暖很暖,像一个被塞满了棉花的大抱枕。

    到了宿舍楼下,她转过身,看着李浚荣。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裹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站在光里,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李浚荣。”她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台下等了我三年。”

    李浚荣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水,很清,很亮,能映出她的脸。

    “不用谢。”他说,“因为值得。”

    邱莹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跑进了宿舍楼。

    这一次她跑了三步就停了下来,转过身。

    他还站在那里。

    “李浚荣!”她喊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他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她想说“我不需要三十天就知道答案”。她想说“你等我三年,我陪你一辈子”。

    但她说出来的却是——

    “明天四点半,琴房楼下。不许迟到!”

    李浚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也不是那种完整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笑——从心里长出来的,从眼里溢出来的,从嘴角漫出来的。那种笑让他的整个脸都亮了起来,让路灯都暗淡了几分,让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炸成了一朵烟花。

    “好。”他说,“一天都不少。”

    邱莹莹转过身,这次真的跑了。她跑上了四楼,跑进了宿舍,扑到了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尖叫。

    “怎么了怎么了?”林舒窈吓了一跳。

    邱莹莹从枕头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说‘因为值得’。”她说,声音颤得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什么?”

    “他说‘因为值得’。他说等了我三年,因为值得。”

    林舒窈和赵小棠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恭喜你,”赵小棠说,“你被人认真喜欢了。”

    邱莹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但这一次她没有尖叫。她只是安静地趴着,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四楼的窗台上,洒在那棵爬满了墙壁的爬山虎上,洒在梧桐大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个人的背影,正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邱莹莹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敲击。那首《野蜂飞舞》又在她的心里响了起来,但这一次,旋律不再是急促的、紧张的,也不再是温柔的、缓慢的。

    而是一种新的节奏。

    坚定的,明亮的,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那盏灯。

    那盏灯亮着。

    它一直都在亮着。

    (第三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不错,请把《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