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全世界都知道3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在一起第四天,邱莹莹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焦虑,不是因为任何负面的情绪,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原始的、像小孩子第一次去游乐园前一晚那种兴奋到睡不着的感觉。她翻来覆去地想着第二天要和李浚荣做的事情——他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一个“很重要”的地方,但死活不肯告诉她是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他在电话里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神秘的笑意。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去。”

    “你会去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好奇。”

    邱莹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她确实好奇,好奇得要命。从挂了电话到现在,她已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两三个小时,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列了一遍——餐厅?不对,吃饭不需要搞得这么神秘。电影院?不对,看电影也不需要。游乐场?南城最大的游乐园离学校坐地铁要一个多小时,他不会带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吧?

    “你到底睡不睡?”赵小棠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带着被翻来覆去的声音吵醒的不耐烦。

    “我睡不着。”

    “你在想什么?”

    “李浚荣明天要带我去一个地方,但不告诉我是哪里。”

    “所以他带你去一个神秘的地方,你因为太期待了所以睡不着?”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是要带你去一个很可怕的地方?比如解剖实验室?或者废弃的化学实验楼?或者学校后山那个据说闹鬼的老教学楼?”

    “赵小棠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万一他不是一个深情款款的暗恋者,而是一个变态杀人狂呢?”

    “他看了我三年,如果是变态杀人狂,早就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因为变态杀人狂也有拖延症。”

    邱莹莹气得把被子蒙过头顶,决定不再跟赵小棠说话了。

    但赵小棠的那些话像一群蚊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地转,怎么都赶不走。解剖实验室、废弃的化学实验楼、闹鬼的老教学楼——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在她脑海中浮现,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恐怖。

    她忍不住想笑。李浚荣是变态杀人狂?那个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连她哭了都要小心翼翼地擦眼泪的人?那个在论坛上发帖找人的语气都温柔得像在哄小孩的人?那个在便利店里把发圈放在她购物袋上、后退一步给她让出安全距离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如果他真的带她去解剖实验室呢?

    她的脑子里还在继续演着小剧场,直到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海绵,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她又被手机震醒了。

    不是闹钟,不是消息,而是一个电话。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她瞬间清醒——李浚荣。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一只手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

    “醒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是一个刚起床的人,而像是一个已经起床很久、做了很多事情、现在才想起来打电话的人。

    “你几点起的?”

    “六点。”

    “现在几点?”

    “七点。”

    “你六点起床,七点给我打电话?这一个小时你干嘛了?”

    “等你醒。”

    邱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但光线还很柔和,是那种清晨特有的、带着一层薄雾的、淡金色的光。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一颗颗被串在蛛网上的珍珠。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她问。

    “因为今天要去的地方有点远,早点出发比较好。”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你是复读机吗?每次都说这一句!”

    “你每次问,我就每次答这一句。”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压住自己想要尖叫的冲动,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枕头套的花纹印子,嘴角还有一点干掉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手机前置摄像头,被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机扣在床上,跳下床冲进了洗手间。

    洗漱、换衣服、梳头、化妆,她用了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完成了所有步骤。她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黑色的毛呢阔腿裤,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看起来简单大方,不是那种刻意的打扮,但也不至于太随意。

    赵小棠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装扮,点了点头:“不错,看起来像要去见家长。”

    “什么见家长!”邱莹莹的脸一下子红了,“就是出去逛一逛!”

    “逛一逛穿成这样?你平时逛一逛都穿运动裤的。”

    “今天冷!”

    “今天最高温度二十度,你穿高领毛衣加大衣?”

    “……赵小棠你能不能闭嘴!”

    赵小棠笑着缩回了被窝。邱莹莹在镜子前又转了一圈,确认自己看起来得体了,然后背上包出了门。

    她在宿舍楼下看到了李浚荣。

    他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围巾是藏蓝色的,绕了一圈,一端垂在胸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夸张的亮,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一盏灯被打开了的、突然就有了光的感觉。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她走过去,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冷。”

    “你骗人,你的手一定是凉的。”

    “你摸摸看。”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不,不是凉的,是温的。不是那种被手套捂得热乎乎的温,而是那种刚刚好的、不冷不热的、像被秋天阳光晒过的温。

    “温的。”她说。

    “我说了不冷。”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让我摸?”

    “因为你想摸。”

    “我没有想摸!是你让我摸的!”

    “你摸了。”

    “那是因为你让我摸我才摸的!”

    “所以你摸了。”

    邱莹莹气得跺了一下脚,转身就走。李浚荣跟在后面,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像一只跟在主人身后散步的大型犬。她的腿比他短很多,走一步他只需要迈半步就能跟上,但他没有超过她,也没有催她快一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大概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我在你身后但不会给你压力”的距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她边走边问。

    “先吃早饭。”

    “吃完早饭呢?”

    “去了就知道了。”

    “你——”

    “食堂到了。”

    她抬头一看,他们已经走到了二食堂门口。食堂的大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热气,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她闻到豆浆的味道、油条的味道、小笼包的味道,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浚荣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她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嗯。”

    “不准笑。”

    “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风吹的。”

    “现在哪有风?”

    李浚荣没有说话,直接走进了食堂。邱莹莹跟在后面,气得牙痒痒,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往上翘。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食堂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早起来吃早饭的学生,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和旁边的人小声聊天。打饭的窗口前排着短队,阿姨们在窗口后面忙碌着,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一出默剧。

    往嘴里塞了起来。包子的皮很薄,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她眯起了眼睛。她一口气吃了三个,喝了大半碗豆浆,才放慢了速度。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声音含混不清,“你怎么知道这家的包子好吃?你以前吃过?”

    “没吃过。但你喜欢吃肉包子,所以我猜这家应该不错。”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肉包子?”

    “你平时在食堂吃饭,只要有肉包子就会点。没有的话就会选糖醋排骨。”

    “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她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喝了一口豆浆,“你什么都知道,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人。”

    “你不是透明人,”他说,“你是我在认真看的人。”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在喝豆浆,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湿意逼了回去。才在一起第四天,他每天都在说这种话,她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但没有。每一次他说这种话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会像被人猛地攥住一样,狠狠地跳一下,然后血液就会像被点了火一样,从心脏一路烧到指尖、耳尖、每一寸皮肤。

    她想,也许她永远都不会习惯。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认真的东西永远让人无法习惯。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食堂。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碎屑。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去哪里了吧?”她问。

    李浚荣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金丝眼镜上,在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彩虹色的光斑。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酝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沉、更重、像一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的感觉。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一个我以前经常去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附中。”他说,“你的附中,我的附中。”

    邱莹莹愣了一下。

    她的附中,他的附中——南城大学音乐学院附属中学和南城大学附属实验学校,两所学校只隔了一条街,共用同一个操场、同一个体育馆、同一个大礼堂。

    三年前,他在那个大礼堂里看了她的汇报演出。

    三年前,她在那个大礼堂的琴房里哭了,他敲门走进来,给了她一颗草莓糖。

    三年前,她在那个琴房的门口问:“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

    他说:“会。”

    然后他看了三年。

    “你是要带我去那个琴房?”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那个琴房还在吗?”

    “在。我昨天打电话问过了,现在是一间空琴房,没有人用。”

    “你怎么知道它空着?”

    “因为我一直在关注。”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带我去。”

    从南城大学到附中,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多分钟。李浚荣打了车,两个人坐在后座,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邱莹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道树,一点一点地从眼前掠过,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回忆录。

    那个转角,她以前每天放学都会经过。那个面包店,她以前经常去买肉松面包。那个文具店,她以前在那里买了一根草莓发圈——就是那根被他捡到、又在便利店门口还给她的发圈。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但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她了。

    三年前的她,是一个在台上弹砸了曲子、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

    现在她是一个有男朋友的人——那个人看了她三年,记住了她所有演出的细节,存了她三百多张照片,在她每一次上台的时候都在台下。

    “到了。”李浚荣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下了车,站在附中的门口。

    学校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艺的栏杆,上面爬着枯了的藤蔓。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换了一个,以前那个总是笑呵呵的、会跟她打招呼的爷爷不在了,换成了一个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李浚荣跟门卫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提前联系好的,门卫挥了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因为是周末,没有学生上课。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跑道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教学楼的红砖墙在阳光下发着暖洋洋的光,窗户反射着蓝天白云,像一面面被镶嵌在墙上的镜子。

    邱莹莹走在前面,李浚荣跟在后面。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身后,因为她的脚步声和他在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一前一后,像一首节奏分明的二重奏。

    大礼堂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外墙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门口的石阶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青苔。

    邱莹莹站在大礼堂的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三年前,她从这扇门走进去的时候,是一个紧张到手指发抖的小姑娘。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高马尾,口袋里揣着一张叠成方块的草莓糖纸。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掌声,还是嘲笑。

    后来她知道了。

    是嘲笑。

    “进去吧。”李浚荣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大礼堂里面很暗,窗帘都拉上了,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画出几道斜斜的光柱。舞台在正前方,暗红色的幕布垂着,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架盖着防尘布的三角钢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邱莹莹看着那架钢琴,三年前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聚光灯。白花花的聚光灯。

    台下的笑声。那些笑声像一把把刀子,从她的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心脏。

    她在台上站着,手指在发抖,眼眶在发烫,嘴唇在颤抖。她鞠了一个躬,然后跑下了舞台,跑进了后台,跑进了走廊尽头的那间琴房。她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然后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你还好吗?”

    “吃颗糖,甜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她身后的李浚荣。他也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黑曜石。

    “三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我坐在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观众席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

    “我本来不想来的。我那个在附中念书的同学给了我一张票,说我一定要来,说今年有个女生弹得特别好。我问他哪个女生,他说‘邱莹莹,你肯定不知道’。他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但你来了。”邱莹莹的声音沙哑。

    “我来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那天刚好没事,可能是我同学说得太热情了我不好意思拒绝,可能是——”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命运。”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弹了《野蜂飞舞》。前半段很好,好到我那个不懂音乐的同学都在旁边说‘卧槽这个女生好厉害’。后半段你乱了,不是因为你弹不好,而是因为你紧张。我知道你紧张,因为你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技术不过关的抖,而是那种从心里传出来的抖。”

    “然后台下有人笑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至今都无法释怀的事,“我听到了那些笑声。我旁边的同学也在笑,但被我瞪了一眼就不笑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泪光,而是一种更激烈的、更滚烫的、像岩浆一样的东西。

    “散场之后,”他继续说,“我在后台找了你很久。我不知道你在哪间琴房,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走廊上走来走去,一间一间地找。找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在最里面那一间找到了你。”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你又没见过我。”

    “因为那间琴房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哭声。”他说,“不是那种大声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被压抑着的、憋在喉咙里的、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哭。我听了三秒钟,就知道是你。”

    邱莹莹用手背捂住了眼睛。她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大衣上,在上面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推门进去,你蹲在门后面,把脸埋在膝盖里。你哭得很凶,肩膀一直在抖。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那颗糖是我早上出门的时候随手装的,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早上会装一颗糖,可能是因为我妈妈习惯在我的口袋里放几颗糖,说‘在外面万一低血糖了可以应急’。但那天早上她放的时候我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把那颗糖拿出来。它就那样在我的口袋里待了一整天,直到你蹲在琴房门口哭的时候,我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

    “它在等你。”邱莹莹哽咽着说。

    “它在等你。”他点了点头,“我把它放在你手心里,你接过去了。你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你说——”

    “弹得不错。”邱莹莹接过了他的话,“你说‘弹得不错’。”

    “我说了。”

    “你根本不懂钢琴,你怎么知道我弹得不错?”

    “我是不懂钢琴。”他说,“但我懂你。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我能看到你在发光。那种光不需要懂音乐就能看到。就像星星挂在天上,不需要天文学家告诉你那是星星,你自己能看到。”

    邱莹莹哭出了声。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整个人都在发颤。

    李浚荣没有说“别哭了”。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的大衣上,大衣的毛呢面料有点扎,但她不在乎。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她刚才在心里默数的拍子。不,比那个还要快。他的心跳在加速,因为他也在紧张,也在激动,也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

    “后来我走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头皮发麻,“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你叫住了我。你问我:‘你还会来看我弹琴吗?’我说‘会’。然后我走了。”

    “你走了三年。”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大衣里。

    “我走了三年。”他重复了一遍,“从那天开始,你的每一场演出我都在。附中的、大学的、校内的、校外的。只要我知道你在哪里弹琴,我就会去。有些演出要门票,我就在网上买;有些演出不对外公开,我就想办法找关系进去;有些演出在天台上就能看到,我就站在天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在那个时候就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

    “因为那时候你太小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才十六岁,我刚上高三。你是附中的学生,我是实验学校的学生。我们之间有太多距离——年龄的、学校的、生活的。如果那时候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你会怎么想?”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而且,”他继续说,“你在台上的时候已经够紧张了。如果我知道台下有一个人专门来看你弹琴,你会更紧张。我不想让你在演出的时候多一份压力。我想让你在台上弹琴的时候,脑子里只有音乐。”

    “所以你就在台下等了我三年。”

    “嗯。”

    “三年。”

    “三年。”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要哭多少次,但她已经不想忍了。忍什么忍?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有什么好忍的?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我爱你”就说“我爱你”。

    “李浚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我爱你。”

    他愣住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完全愣住的样子。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不,不是“睁大了一点”,而是那种瞳孔在瞬间放大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的、整个人都僵住了的表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又合上了,他说不出话。

    李浚荣说不出话。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不紧不慢、连被吐了一身都能淡定发帖找人的李浚荣,因为一句“我爱你”,说不出话了。

    邱莹莹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又哭又笑,像一个发了疯的小丑,但她不在乎了。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嘴角,是正中央,是嘴唇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

    亲完之后她没有退开。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她的嘴唇离他的嘴唇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她说:“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你也爱我。你已经用三年告诉我了。”

    他的手抱紧了她。紧到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她的肋骨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紧到她觉得自己要被揉进他的骨血里、融化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三年前,”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沙哑,“在琴房里,你问我还会不会来看你弹琴。我说会。那是三年来最后悔的事情。”

    “后悔?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在说完‘会’之后,再加一句。”

    “加什么?”

    “加‘我喜欢你’。”

    邱莹莹把脸重新埋进他的大衣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现在可以加。”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

    “邱莹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和无奈,“你让我再说多少遍都可以。但你先让我说完。”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面有光在烧。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反光,不是舞台灯光的照射,而是一种真正的、从身体里面燃烧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光。

    “邱莹莹,”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里挖出来的,“我喜欢你。从三年前的第一眼开始,喜欢了三年,一千多天,每一天都在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下去。一天都不会少。一天都不会停。”

    邱莹莹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被拧开了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紧。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到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着,仰着脸,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大衣上,滴在礼堂的地板上,滴在三年前那个小姑娘哭过的同一个地方。

    “你知道吗?”她哽咽着说,“三年前我在这里哭,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差劲,觉得自己不配弹钢琴,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

    “我知道。”

    “今天我在这里哭,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幸福了。幸福到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么好的幸福。”

    “你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邱莹莹。”他说,“你弹琴的时候会发光。你哭的时候会发光。你笑的时候会发光。你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害羞的时候,都在发光。一个会发光的人,配得上世界上所有的幸福。”

    邱莹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用大衣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知道这件大衣很贵,但她不在乎了。她把脸上所有能擦的液体都擦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李浚荣,你带纸巾了吗?”

    “带了。”

    “给我一张。”

    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大得像一只大象。擤完之后她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不能随地乱扔垃圾,她是文明的大学生。

    “好了,”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带我去琴房。”

    他们走出了礼堂。

    阳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邱莹莹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三年前的那个小姑娘还在礼堂里蹲着哭,而她已经走出来了,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琴房大楼在礼堂的后面,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外墙比三年前更旧了一些,墙角的青苔又厚了一层,但窗框上新刷了一层蓝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邱莹莹站在琴房大楼的门口,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建筑。三年前,她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夜。那些日子里有欢笑也有眼泪,有成功也有失败,有掌声也有嘲笑。但在那些日子的最后一天,在这栋楼的走廊尽头的那间琴房里,她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给了她一颗草莓糖,说了一句“弹得不错”,答应了一个“会”字。然后他用三年的时间,把那个“会”字变成了一个承诺。

    “进去吧。”李浚荣说。

    她推开了门。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色的灯光,浅绿色的墙裙,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一首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歌。她走过一间一间的琴房,有些门上贴着“使用中”的牌子,有些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琴凳和盖着防尘布的钢琴。

    她走到了走廊的尽头。

    315。

    门上的数字是三年前贴上去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胶痕。门把手是银色的,被无数只手摸过,表面已经有了细细的划痕。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推开了门。

    琴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立式钢琴靠在墙边,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琴凳在钢琴前面,皮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谱架在钢琴上方,空空荡荡的,没有谱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音准表,角落里有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块不知道是谁落下的抹布。

    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像是时间在这间琴房里停止了流动。

    但时间没有停止。三年过去了。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大学生,从一个在台上弹到崩溃的失败者变成了能在两千多人面前完美演奏《野蜂飞舞》的表演者。而她身边那个人,从一个高个子男生变成了一个更成熟的男人,从“不认识她”变成了“她的每场演出都在”,从“给了她一颗糖”变成了“给了她一颗心”。

    “三年前,”李浚荣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你蹲在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门后面的角落。

    “我站在那个位置。”他指了指门口。

    “你哭了很久。我给你糖的时候,你的手在抖。你拆糖纸的时候,拆了好几次都没拆开,因为你哭得太凶了,手不稳。”

    “你还记得这些细节?”邱莹莹的声音哑哑的。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你哭的时候眼泪是从左眼先掉下来的,然后是右眼。你擦眼泪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手背,因为左手在拿着糖。你吃糖的时候先抿了抿嘴唇,然后才张嘴把糖塞进去。你嚼了七下才咽下去。”

    “你数了?”

    “我数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

    “因为我在等你说下一句话。”他说,“你嚼糖的时候我在想,你会说什么。也许会说‘谢谢’,也许会说‘你走吧’,也许什么都不说。但你说的是——‘哥哥,等我以后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邱莹莹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了。

    她蹲了下来——蹲在三年前她蹲过的那个位置——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她哭得很凶,凶到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就像三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李浚荣在她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他的手指很凉,但在她滚烫的掌心里,那一点凉意像是一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的水,瞬间就被蒸发了,化成了一缕看不见的蒸汽。

    “吃颗糖,甜一下。”他说。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温柔。

    邱莹莹从掌心里拿起那颗糖,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草莓味的。甜丝丝的。和三年前那颗一模一样的味道。

    她嚼了七下,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在颤抖,声音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她说:“哥哥,我弹好了。你再来看我好不好?”

    李浚荣的眼睛红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睛红了——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而是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冲击之后、瞳孔放大、眼周充血的红。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好。”他说,声音在发抖。

    “这一次,你不要再在台下等我了。”

    “那我在哪里?”

    “在我身边。”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整个人往前倒,撞进了他的怀里。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有点疼,但她不想让他松开,因为那种疼让她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是真实的,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带着哽咽的痕迹,但他在努力压住,“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在台下等你了。”

    “你会在我身边。”

    “我会在你身边。每一场演出都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都在。每一个你需要我的瞬间都在。”

    “你保证?”

    “我保证。”

    邱莹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因为笑,而是因为幸福。那种幸福不是“得到了什么”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原来我也可以被这样对待”的震撼。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被人这样爱着。

    不是因为她漂亮,不是因为她有才华,不是因为她值得。

    而是因为他是李浚荣,而她是邱莹莹。

    仅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那颗草莓糖的味道又回味了一遍。

    还是三年前的味道。

    甜丝丝的,草莓味的,五毛钱一颗。

    但今天这颗糖,比三年前那颗甜了一万倍。

    也许是因为,三年前那颗糖是一个人吃的,这颗糖是两个人吃的。

    也许是因为,三年前那颗糖吃完就没了,这颗糖会永远甜下去。

    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甜,不是糖给的,是一个人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一天一天地、一场演出接一场演出地,给她攒下来的。

    那个人的名字叫李浚荣。

    (第七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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