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见家长

    我在台下等了你三年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南城才真正恢复了正常。

    梧桐树被吹断的枝条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只剩下几根粗壮的主干还站在那里,光秃秃的,像一个被剃光了头发的老人,看起来有些可怜。环卫工人给树干刷上了一层白色的石灰水,说是为了防止虫害。那层白色在灰褐色的树皮上显得格外刺眼,像给老人涂了一层粉底。

    邱莹莹走在梧桐大道上,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有点想念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的叶子。那时候风一吹,叶子就像蝴蝶一样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行人的肩膀上、落在她和他牵在一起的手上。她捡起一片递给他,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书里,说要用它当书签。后来她又给了他一片,他说要放在钱包里。她不知道那两片叶子还在不在。也许还在,也许已经被他丢掉了。

    她想问,但一直没有问。因为有些问题,问了就显得太在意了,显得太像一个小女生在试探男朋友“你到底有多喜欢我”。而她不想做那个小女生。她想做那个可以坦然地、自信地、不用任何试探就知道自己被爱着的女人。

    但她还不是。她还在学。

    “想什么呢?”李浚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平稳,在空旷的梧桐大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站在路中间发呆。李浚荣也停了下来,站在她旁边,微微侧着头看她。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在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两小片十字形的光斑。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重新迈开步子,“就是在想,这些树什么时候能长出新的叶子。”

    “明年春天。”

    “要等那么久?”

    “你不想等?”

    “不是不想等,”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是觉得现在的它们看起来太可怜了。没有叶子,光溜溜的,像一个个没穿衣服的人站在路边。”

    李浚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树,然后说了一句让邱莹莹差点被口水呛到的话:“你没穿衣服的时候,也比它们好看。”

    “李浚荣!”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尖叫,“你能不能在公共场合说点正常的?”

    “哪里不正常了?”

    “哪里都不正常!什么叫‘你没穿衣服的时候’?我什么时候没穿——”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带入一个她不想进入的话题,赶紧刹车,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我没有让人误会,”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穿衣服的时候好看,没穿衣服的时候也好看。这是客观事实,跟公共场合无关。”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了起来,试图把他甩在后面。但他的腿比她长,步子比她大,她快走的时候他只需要正常走就能跟上。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在梧桐大道上,像一艘拖船拖着一条不太听话的小船。

    “你生气了?”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刚才说的是‘没有’,现在说的是‘我没有生气’。两次都在生气。”

    邱莹莹猛地停下来,转过身,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就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大衣扣子上的纹路——是那种牛角扣,深棕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浚荣,”她仰着脸看他,“你到底会不会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不能总是说这种话,女生会不好意思的。”

    “为什么?”

    “因为……”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于是放弃了,“算了,你继续说吧。反正我说了你也不会改。”

    “你让我改我就改。”

    “那你改。”

    “好。”他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大概三秒钟,“你今天穿的衣服很好看。”

    “这个可以。”

    “你今天的头发也很好看。”

    “这个也可以。”

    “你今天的嘴唇也很好看。”

    “这个——”她刚想说“这个也可以”,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有问题,“等一下,什么叫‘你今天的嘴唇也很好看’?你昨天觉得不好看吗?”

    “昨天没注意。”

    “那你前天呢?”

    “前天你在宿舍练琴,我没见到你。”

    “那你大前天呢?”

    “大前天你在食堂吃糖醋排骨,嘴唇上有酱汁,看起来油油的,但还是很好看。”

    邱莹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夸她,每一句都是在夸她,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汇报工作——但又好像正是因为平静,才显得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她最后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还是不紧不慢的。

    “李浚荣,”她边走边说,“你今天下午有课吗?”

    “没有。”

    “你骗人,你周四下午不是有模拟法庭的讨论吗?”

    “取消了。”

    “为什么又取消了?”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邱莹莹停下来,转过身看他。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像是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的光。

    “邱莹莹,”他说,“今天去我家吧。”

    邱莹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死机了。去他家?见父母?现在?今天?毫无准备?穿着这件穿了两天的毛衣?头发也没洗?指甲油也掉了?她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嗡嗡嗡地飞,把所有的理智都搅成了浆糊。

    “等等等等,”她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去我家。”

    “为什么?”

    “因为台风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了你。”

    “说了我什么?”

    “说了你是我女朋友。”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跟父母说这种事情的人,她一直都知道。他连发朋友圈都很少,更不会主动跟家里提起自己的感情生活。但他跟父母说了,在台风天,在停电的夜晚,在手机快要关机的时刻,他跟他的父母说——他有女朋友了。

    “他们怎么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妈说想见你。”

    “你爸呢?”

    “我爸说‘嗯’。”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同意的意思。他不太会表达,说‘嗯’就是同意了。”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小块台风天溅上去的泥点子,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她穿的袜子是昨天的,左脚那只的脚跟处有一个小洞。她的毛衣是奶白色的那件,已经穿了两天了,领口有一小块咖喱的痕迹——那是昨天中午吃咖喱饭的时候不小心溅上去的,当时擦了擦以为擦掉了,现在看来并没有。

    “我今天不行,”她抬起头,语速很快,“我没准备好。我穿的这件毛衣领口有咖喱渍,我的袜子破了一个洞,我的鞋上有泥点子,我的头发也没洗,我的指甲油也掉了。我不能这样去见你爸妈。”

    “我妈不在乎你穿什么。”

    “我在乎。这是我第一次见你爸妈,我不想给他们留下一个‘邋遢’的印象。你等我回去换件衣服、洗个头、化个妆,明天再去行不行?”

    “明天周五,我有课。”

    “那周六?”

    “周六模拟法庭比赛。”

    “周日?”

    “周日我爸妈要出门。”

    邱莹莹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件领口有咖喱渍的奶白色毛衣,看了一眼那双有泥点子的白色帆布鞋,看了一眼自己两天没洗的、已经有点油了的头发。她又看了一眼李浚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委屈极了,“你提前告诉我我可以穿得好一点、打扮一下,现在这样我去了就是给你丢人。”

    “你不会给我丢人,”他说,“你什么样子都不会给我丢人。”

    “但是我会给自己丢人!”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深的、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一朵花,知道这朵花还不够完美,花瓣上有瑕疵,颜色不够鲜艳,形状也不够对称,但他就是喜欢这朵花,喜欢到愿意把它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碰坏它。

    “邱莹莹,”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床单一样的味道,“你在学校穿什么,我妈根本看不到。你住在学校宿舍,她怎么会知道你穿什么?”

    “但是你妈不是要见我吗?”

    “嗯。”

    “那她不是会看到我穿什么吗?”

    “她看到的是你来见她的那一刻你穿的衣服。不是昨天,不是前天,不是大前天。是那一刻。”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那我现在回去换衣服”,但被他打断了。

    “不用换,”他说,“你穿什么都好看。这件毛衣就很好看。”

    “但是领口有咖喱渍。”

    “哪里?”

    她低下头,用手指指着领口那一小块淡黄色的污渍:“这里。”

    李浚荣凑近了一点,看了看那块污渍,然后抬起头说:“看不清。”

    “你看不清是因为你离得太近了对焦对不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摄影术语?”

    “你别转移话题!”

    李浚荣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刚好遮住了那块咖喱渍。

    “好了,”他说,“看不见了。”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围巾是驼色的,厚厚地堆在脖子周围,确实把那块咖喱渍遮得严严实实。但她还是觉得不甘心,因为问题不只是那块咖喱渍,而是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没有准备好见家长”的状态。

    “我袜子破了一个洞,”她垂死挣扎,“左脚那只,脚跟那里。”

    “你把鞋子脱了给阿姨看?”

    “……不会。”

    “那你担心什么?”

    “我……”

    “你的头发没有油,”他又说,“你的指甲油本来就掉了好几天了,我都记得,我妈不会注意的。你现在跟我走,去我家,吃个饭,坐一会儿,就可以回来了。什么都不会发生。”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爸妈如果问奇怪的问题,你要帮我回答。”

    “好。”

    “如果我紧张到说不出话,你要帮我说。”

    “好。”

    “如果我不小心说错话,你要帮我圆。”

    “好。”

    “你怎么都说好?”

    “因为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让她心脏加速、耳朵发烫、大脑短路的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气球,随时可能被吹爆。

    邱莹莹给林舒窈打了一个电话,让她帮忙从衣柜里找一件干净的衣服送到宿舍楼下。林舒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你又搞什么名堂”的语气问要送到哪里,她就说送到宿舍楼下,马上到。然后她拽着李浚荣几乎是跑着回了宿舍。

    她在宿舍楼下等了三分钟,林舒窈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拎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要干嘛去?相亲?”林舒窈把衣服递给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见家长。”邱莹莹接过衣服,声音闷闷的。

    林舒窈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去看了一眼站在几步远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正在看手机的李浚荣。他的围巾被风吹起来,一端垂在胸前,在风中轻轻飘着,像一个沉默的、耐心的、等待了太久的雕塑。

    “加油。”林舒窈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他爸妈如果给红包你就拿着,别推,推来推去不好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妈说的。她说第一次见家长,长辈给红包就拿着,要双手接,说谢谢,不要推辞。推辞了他们会觉得你见外。”

    邱莹莹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在宿舍楼门口的角落里,她换上了林舒窈送下来的衣服——浅粉色毛衣,深灰色毛呢裙,白色帆布鞋还是那双,因为她的鞋柜里只有这一双能搭配这套衣服的鞋子。她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涂了一点点豆沙色的口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觉得勉强能见人了。

    李浚荣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好看。”他说。

    “你刚才还说那件奶白色的毛衣好看。”

    “那件也好看。这件也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能不能换一句?”

    “你今天特别好看。”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被甜到的、害羞的笑,而是一种“你终于学会夸人了”的、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她说,“去见你爸妈。”

    李浚荣家在城市的另一端,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打车半小时。他们打了车,邱莹莹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李浚荣坐在她旁边。他的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没有碰到她,但那种“他在那里”的存在感让她觉得很安心。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要去见他的父母了。他的妈妈,那个会叫他“浚荣”的人,那个会在他口袋里放草莓糖的人。他的爸爸,那个写着“宁静致远”的人,那个在书房看书、台风天也不出门的人。

    她要走进他的世界了,不是从论坛的帖子里,不是从他手机里的照片中,不是从他自己口中说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里,而是真真正正地、用她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她自己的耳朵去听。

    车子在一个小区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站在小区门口,仰头看着那些楼。

    小区很安静,绿化很好,虽然台风刚过,但这里的树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依然郁郁葱葱的。物业工作人员大概在台风过后第一时间就来清理过了,地上没有断枝,没有落叶,干净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走吧,”李浚荣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小区。

    进电梯的时候,邱莹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可以忽略不计的抖,而是那种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余震一样的抖。她的掌心在出汗,把他的手心也弄得湿湿的。

    “你紧张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她说。大拇指在搓食指的侧面。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他握紧了她的手,“都是在紧张。”

    “你不是说我每次说‘没有’的时候是在生气吗?”

    “有时候是生气,有时候是紧张。现在是紧张。”

    “你怎么分得清?”

    “因为你说‘没有’的时候语气不一样。生气的时候‘没’字会重一点,紧张的时候‘有’字会轻一点。”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看穿得彻彻底底,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梯到了十二楼。李浚荣拉着她走出电梯,走到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门是那种老式的款式,门把手上套着一个编织的毛线套,深红色的,看着像是手工钩的,边角处有一点点脱线。

    他按了门铃。

    门铃声清脆悦耳,是那种“叮咚叮咚”的电子音。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盘起来,用一个深棕色的发夹固定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家居服,围着一件白色的围裙,围裙上面印着“Kiss the Cook”的字样。她看起来年轻得不像是一个有二十岁儿子的妈妈,皮肤很好,眼角只有细细的笑纹,鼻子和李浚荣一模一样——高挺的,微微上翘,像一座小小的桥梁。

    她的眼睛在看到李浚荣的时候是平静的、温和的、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我儿子回来了”的安心感。但在看到邱莹莹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一盏被打开的灯,光芒从眼底涌出来,瞬间点亮了整个眼眶。

    “你就是莹莹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叫“阿姨”,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在李浚荣的掌心里抖得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准备好的台词——“阿姨好”“谢谢阿姨”“阿姨您辛苦了”——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紧张到说不出话,快哭了。

    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轻轻紧了紧,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力量。李浚荣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稳而自然,像一条平缓流淌的河流:“妈,她有点紧张。你让她先进来再说。”

    “好好好,进来进来。”阿姨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

    邱莹莹被李浚荣拉着走进了门。玄关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油画,画的是海边日出的景象,金色的阳光在海面上铺开,像一条闪闪发光的绸带。鞋柜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不浓烈但很持久。

    她换了拖鞋——阿姨给她拿的,是一双粉色的、毛茸茸的、鞋面上绣着一只小猫的棉拖鞋。她穿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脚被柔软温暖地包裹住了,紧张感也因此消散了几分。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上面放着几个色彩鲜艳的靠垫,靠垫上有猫咪的图案。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苹果、香蕉和橘子,水果看起来都很新鲜,果皮上还挂着水珠。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她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少年——那时的李浚荣比现在瘦一些,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和稚嫩,没有戴眼镜,眼睛看起来更大更亮,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像是被摄影师要求“笑一个”才勉强挤出来的笑意。

    “你们坐,我去倒茶。”阿姨说着,转身走进了厨房。

    邱莹莹在沙发上坐下来,李浚荣坐在她旁边。沙发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身体的曲线和沙发的弧度刚好贴合。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塞进了一个柔软的壳里的蜗牛,安全而舒适。

    “你妈好年轻。”她小声说。

    “嗯。”

    “你爸呢?”

    “在书房。等一下会出来。”

    “他凶不凶?”

    “不凶。”

    “你骗人。你爸不凶的话,你为什么不太敢跟他说话?”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敢跟他说话?”

    “因为你在车上说‘我爸说嗯’的时候,你的表情跟你平时不一样。平时你说什么都很平静,但说那个‘嗯’的时候,你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不是不开心,是有一点……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有一点什么?”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在认真听她描述他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小动作。

    “有一点敬畏。还有一点想被他认可。”

    李浚荣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观察得挺仔细的。”

    “因为你也是我认真在看的人。”

    她把他说过的话还给了他。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情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那句话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的舌头上,差点说不出来。

    阿姨端着两杯茶从厨房走出来,茶是铁观音,香气清幽,闻起来就能让人放松下来。她在一个杯垫上小心地放下茶杯,杯垫是手工编织的,颜色深浅不一,看着像是自己钩的。

    “莹莹,喝茶。”阿姨笑着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邱莹莹的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加掩饰的打量。那种打量不是审视,不是评判,而是一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好奇。

    “谢谢阿姨。”邱莹莹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有点烫,在舌尖上留下一股清甜的回甘,像春天的雨露。

    “浚荣跟我们说你是学钢琴的?”阿姨问,语气随意而自然,像在和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晚辈聊天。

    “嗯,钢琴系大一。”邱莹莹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要抖,不要颤,不要像一只被抓住的小兔子。

    “学钢琴好啊,我小时候也想学钢琴,家里条件不允许。后来浚荣小时候我让他学,他学了三个月就不学了,说没兴趣。”阿姨看了李浚荣一眼,那眼神里有“我早就想说了”的意味。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李浚荣,眼睛亮了一下。她忽然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画面——一个小男孩坐在钢琴前,手指短短的,够不到一个八度,在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戳,脸上写满了“我好无聊”。

    “你学过钢琴?”她问,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三个月。”

    “学会了什么?”

    “《小星星》。”

    “只会《小星星》?”

    “还有《两只老虎》。”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而是那种真正的、被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从内而外地发光。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笑的时候,李浚荣的妈妈也在笑。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好笑的话,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邱莹莹的笑容里那种真诚和纯净。像一汪没有被污染过的泉水,清澈见底,能一眼看到底部的每一颗石头和每一根水草。

    “妈,”李浚荣忽然开口,“爸呢?”

    “在书房。他说让你们先聊,他等一下出来。”

    “他是不是在找眼镜?”

    “嗯,他刚才说眼镜找不到了,我让他戴老花镜他不肯,非要找那副新的。”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夫妻之间才会有的、细碎的、被时光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默契。

    “他每次找不到东西就躲在书房里不出来。”

    “等他找到了就出来了。”

    邱莹莹听着这段对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这就是他的家。一个会因为找不到眼镜而躲在书房里的爸爸,一个会给儿子的女朋友倒茶织杯垫的妈妈。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严肃的、正式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家庭,而是一个生动的、鲜活的、有笑声也有小烦恼的、普通的家庭。

    普通的,但又是最好的。

    她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脸型和李浚荣很像,都是那种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过一样。但他的眼睛不像,他的眼睛是圆的,温和的,像一个读书人那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包容的,善意的眼睛。

    他也看到了她。邱莹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叔叔好”,准备站起来问好。但他没有走过来,而是站在书房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来了。”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表情不冷不热。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说“来了”好像不对,她是“来了”,但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说“嗯”好像也不对,太随意了,不够尊重。说“叔叔好”好像也不太对,因为他的这句话不是在问好。

    “爸,她叫邱莹莹。”李浚荣的声音适时地放进去,把他的父亲从门口引向了沙发这边。

    “我知道。”男人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他坐的位置离邱莹莹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开始对话的距离,但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你弹琴的那个视频,我看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迎新晚会那个。浚荣发给我的。”他顿了顿,“《野蜂飞舞》。弹得不错。”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叔叔”,但喉咙又堵住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说“弹得不错”的时候,语气和李浚荣一模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同样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爸,”李浚荣又开口了,“她要准备期中考试了,最近在练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

    男人点了点头:“肖邦的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好听。”

    “叔叔也懂钢琴?”邱莹莹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懂一点。年轻时学过,后来没坚持。”他看了李浚荣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儿子随我”的微妙的满足感,“他也没坚持。我们家没人坚持得下来,看来这个家还是得你来。”

    邱莹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什么叫“这个家还是得你来”?她只是来吃个饭的,怎么就成了这个家的钢琴担当了?

    “爸,”李浚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别吓她。”

    “我没吓她。”男人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我在陈述事实。”

    邱莹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这两父子说话的方式真是一模一样。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笃定,同样的让人无法反驳。怪不得李浚荣总是说“我在陈述事实”,原来是家学渊源,从他爸爸那里学来的。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可以吃饭了。”

    餐桌不大,刚好能坐四个人。菜不多,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排骨汤。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很精致,像是花了心思做的,不像是一顿随随便便的便饭。

    邱莹莹坐在李浚荣旁边,对面是他妈妈,斜对面是他爸爸。她拿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夹菜的时候差点把一块排骨掉在桌上。

    “莹莹,多吃点。”阿姨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浚荣说你喜欢吃鱼。”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正低着头喝汤,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的耳朵——那只总是出卖她的右耳——从耳垂到耳尖,慢慢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谢谢阿姨。”她把鱼夹起来放进嘴里。鱼肉很嫩,没有刺,入口即化,鲜美极了。

    “好吃吗?”阿姨问,眼神里充满期待。

    “好吃!”邱莹莹用力地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赞美。

    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夸奖了的小孩子。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邱莹莹碗里,然后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又夹了一块番茄,邱莹莹的碗堆得像一座小山。

    “妈,她自己会夹。”李浚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夹的跟她自己夹的能一样吗?”阿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你不懂”的意味,“你自己也不给人家夹。”

    李浚荣沉默了一秒,然后夹了一块鱼放到邱莹莹碗里。邱莹莹看着碗里那块鱼,又看了一眼他那故作平静却藏不住红耳朵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那股暖流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全身,把她的指尖、耳尖、每一寸皮肤都捂得暖烘烘的。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

    “嗯。”他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有一阵短暂的沉默。沉默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舒服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身上的、让人不想打破的沉默。

    “莹莹,”叔叔忽然开口了,打破了这片安静的温暖,“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

    邱莹莹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我爸是中学老师,教物理的。我妈在银行上班。”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我是独生女。”

    叔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夹菜的动作变慢了一点,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爸妈知道你谈恋爱了吗?”阿姨接过了话头,语气随意但明显带着关心。

    “不知道。”邱莹莹摇了摇头,“我还没跟他们说。”

    “打算什么时候说?”

    邱莹莹看了李浚荣一眼。他停下了喝汤的动作,放下勺子,看着她。虽然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眼神里清楚地写着“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等放假吧,”她说,“放假回家的时候跟他们说。”

    “好,”阿姨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是冬天的壁炉,“到时候让你阿姨准备点东西带回去。”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见面礼啊。”阿姨说得理所当然,“第一次见你爸妈,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不用”,但她想起了林舒窈的话——“推来推去不好看”。她深吸一口气,说了两个字:“谢谢阿姨。”

    阿姨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写满了“这个儿媳妇我认了”的笃定和满足。

    吃完饭,邱莹莹主动收拾碗筷,阿姨拦了她好几次,她坚持要帮忙。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的水槽前,一个洗碗,一个擦碗。

    “莹莹,”阿姨一边擦碗一边说,“浚荣这个人话不多,很多事情他不说,但他都在心里记着。他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我们说,也不跟任何人说。”

    “我知道。”邱莹莹点了点头。

    “他高三那段时间,每天回来就关在房间里,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我问他是不是学习压力大,他说不是。问他是不是跟同学闹矛盾了,他也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段时间一直在看你的演出。他从附中回来之后,就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得……有方向了。”

    邱莹莹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他做什么都无所谓,学习也好,学生会也好,都是因为‘应该做’,不是因为他‘想做’。但见了你之后,他开始有想做的事情了。他说要考南城大学,因为‘她在’。他没说‘她’是谁,但我能猜到。”

    邱莹莹低下头,盯着水槽里的泡沫。那些泡沫在水的冲刷下一个个破灭,像一个个被戳破的秘密。

    “阿姨,”她的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了他,养了他,把他教得这么好。”

    阿姨没有说话。邱莹莹抬起头,看到她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哭,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温热的光。

    “你也是个好孩子,”阿姨说,“浚荣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邱莹莹摇了摇头:“是我遇到他,才是我最大的幸运。他等我三年,三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一个人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我练琴,看我演出,看我哭,看我笑。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看着。”

    “那他现在不用看着了,”阿姨的声音也哑了,“他在你身边了。”

    “嗯。他在我身边了。”

    邱莹莹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她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李浚荣和他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放新闻,没有声音,只有画面在无声地闪烁。

    “要走了?”叔叔看到她走出来,问道。

    “嗯,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邱莹莹鞠了一个躬。

    “下次再来。”叔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好。”

    李浚荣站起来,穿上大衣。邱莹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阿姨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莹莹,这个给你。”

    邱莹莹看着那个红包,愣了一下。红包不大,但鼓鼓的,捏在手里很有分量。她想起了林舒窈的话——“长辈给红包就拿着,要双手接,说谢谢”。

    “谢谢阿姨。”她双手接过红包,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阿姨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细细的笑纹像放射状的阳光一样漾开。她伸手拍了拍邱莹莹的肩膀,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毛衣传到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邱莹莹靠着电梯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紧张吗?”李浚荣问。

    “紧张。紧张死了。”

    “表现不错。”

    “真的吗?”

    “真的。我妈很喜欢你。”

    “你爸呢?”

    “我爸说‘嗯’。就是很喜欢的意思。”

    邱莹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手里那个红包。红包的正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反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李浚荣,”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

    “你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下次再来’。”

    “嗯。”

    “他说‘下次再来’的时候,嘴角翘了。”

    “嗯。”

    “你笑一下。”

    “什么?”

    “你笑一下,像你爸那样。”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那种被逗到的、忍不住的笑,而是一种刻意的、努力模仿的、但依然好看得不像话的笑。

    邱莹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走吧,”她说,“送我回学校。”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个红包。红包在她掌心里温热着,像是还带着阿姨手心的温度。她把它小心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各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她靠在李浚荣的肩膀上,看着那些光从眼前掠过,心里很安静,很安稳,像一艘终于靠了岸的小船。

    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多了一个家。

    不,不是“多了一个”。是“有了一整个”。

    (第十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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