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元漪与青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彻底安静下来。
程少商坐起身,对守在床边的小容轻声吩咐:“小容,我不想演了,明日就让莲房过来吧。”
小容脸上当即露出喜色,语气轻快:“四娘子,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哎呀,今日看程家这一出大戏,简直比戏本子里写的还要精彩。”
“要说这出戏,你大母和二舅母葛氏是虚伪的丑角,想拼命藏住平日里欺负你的实情,却漏洞百出。”
“你阿父看着是心疼你的人,可也就嘴上心疼你,多年放任你不管。”
“你阿母最特别,一口一个要改造你。”
“总的来说,所有人都在演,没有一个人把你放在首位,在意你。”
顿了顿,小容又开口劝道:“四娘子,你在静微庄过的,是和郡主一般自在舒心的日子,这程家可不是好地方,待不得。”
“就说那李管妇,张口便是那些污言秽语。若是让郡主知晓她那般说你,李管妇肯定会被打死。”
“我刚刚可是打听到,那李管妇只不过是被扣了半个月的月钱,油皮都没破一点。这程府……”
程少商静静听着小容的每一句话,每入耳一句,心底的温度便凉透一分。
原来她费尽心思挨饿伪装回来求证的答案,是一个笑话。
下人肆意辱骂折辱她,只需轻飘飘扣半月月钱便能揭过。
而她多年受的冷落、磋磨与委屈,在程家人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唐,不知道自己执意归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阿父阿母爱她吗?
或许有点爱,但不多。
可她程少商真不缺这样的爱啊。
先前她还想着留几分体面,至此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碾碎,程少商眼底最后一点温和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坚定。
不必演、不必忍、更不必留恋。
她已然下定决心,往后,再也不委屈自己陪程家众人演戏,必要之时,索性彻底撕破情面,坦荡随心。
小容看着这样的程少商,心中暗自满意,郡主交代她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小容是林微特意挑选派来陪着少商回来的人,怎么可能是普通侍女。
莲房忠心护主,却不善言辞开导。而小容口齿伶俐,最合适给程少商分析程家人。
林微深知少商执念深重,怕她一时糊涂在程家受委屈,才特意派小容随行的。
……
第二日天刚透亮,莲房领着八名身气势规整的侍从,浩浩荡荡站在了程府大门。
莲房抬手取出一枚精致肃穆的郡主令牌,掌心托着,神色端正庄重,朗声道:
“奉静宁郡主令,专程前来伺候程四娘子,随行护侍,让开!”
守门侍从一时怔住,不敢阻拦。
小容早早候在门口,将一行人接入院中,秩序井然,不喧不闹。
七八个人开始细心伺候程少商梳洗更衣。今日的程少商,卸了昨日弱柳扶风的妆造,眉眼清冷淡然,脸色红润有光泽。
……
这般阵仗,惊动了整个程府。
萧元漪、程始、程老太与葛氏纷纷赶来,众人站在廊下低声嘀咕,满脸惊疑不定,全然摸不透眼下的状况。
萧元漪眉头微蹙,侧头压低声音对程始说道:“昨日嫋嫋归来匆忙,我竟忘了问她是如何从庄子上回来的。今日这般动静,我心里总觉得处处不对劲。”
程始连连点头,也跟着小声附和:“我昨日便觉怪异,嫋嫋看着面色惨白,可我昨日将她抱起时,不像常年挨饿的样子。”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底疑虑更盛,程始转头看向身侧的程老太,询问:“阿母,这静宁郡主究竟是何人?”
程老太皱着眉,回忆道:“我只听过传闻,这位郡主是陛下格外疼惜的小女娘。”
“听闻她自幼体弱多病,陛下念及与她亡父交情深厚,格外恩宠,为了给她添福气,破格册封她为郡主,可平日里极少露面,低调得很。”
一旁的葛氏连忙接过话头,补充自己听闻的内情:“我倒是多听过一些传言。她是西河林氏现任家主已逝胞弟的嫡次女,三岁丧父,生母改嫁,身世看着孤苦,却是实打实的顶级世家出身。”
顿了顿,又小声嘀咕道:“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这般高高在上的世家郡主,向来不问外事,怎么会和我们家四娘子有交情?”
几人围站一处,满心疑惑,人人面色凝重,全然猜不透程少商与静宁郡主的渊源。
葛氏忽然瞳孔一缩,猛地开口出声:
“不对!刚刚手持令牌的是莲房。”
她语气满是惊疑,连连摇头:“我想起来了!两年之前,静宁郡主身边的掌事侍女曾亲自登门,来咱们程府买过一个婢女。”
“就是莲房!当时那掌事说辞,是说莲房不不小心冲撞了静宁郡主,让静宁郡主心生不悦,才特意出钱买下莲房的身契,说是要带回庄中好好磋磨惩戒。”
葛氏越想越不对劲,眉头死死皱起,满心的疑惑压不住:“可若是真的记恨惩戒,莲房怎会如今成了郡主的人手?还能手持郡主令牌,带着大批侍从,专程来伺候四娘子?这根本说不通啊!”
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二叔母,你是不是想不通?不妨由嫋嫋给你解惑。说来还得多谢你将我丢去庄子,险些将我饿死。”
“恰好静宁郡主也到庄子静养,又恰好发现了快要饿死的我,便将我捡回静微庄,一养就是七年。”
“我与静宁郡主的这份缘分,说到底,还要多谢二叔母。”
程家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过去,一时全都看呆了。叫他们震惊的并非程少商口中的话语,而是眼前这人。
站在那里的少女身着华丽的曲裾,气色红润,气度从容不凡,和昨日那个面色苍白、身形孱弱、一副风吹就倒模样的程少商,简直判若两人。
这般强烈的视觉冲击,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容迈步上前,气愤的朗声开口:“四娘子乃是我家静宁郡主的挚友。这七年间,四娘子在静微庄的待遇,向来与郡主一般无二。
昨日所受的委屈,若是传到郡主耳中,你们程府,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程少商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语气轻飘飘的,满是阴阳的意味:“小容,何必动气。那位李管妇说的也算实话,我本就是有娘生,却没娘养的。严谨点,是有父有母,却无父母教养。”
她目光缓缓扫过萧元漪程始,声音不大,廊下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阿父阿母当年抛下我,这么多年,不曾护我分毫。可不就是应了那句话么。”
“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哦,不对,我阿母昨日还说,要用她自以为是的母爱改造我,好让我有点教养,说来也是稀奇,我都十五了,开始注重我的教养。”
“不都说,父母之爱子,为其计深远吗?而我的阿母教养我,需要谋划十五年之久,得是多厉害的改造。”
程始连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出声劝道:“嫋嫋,不可这么说你母亲。”
程少商淡淡一笑,语气听着平和,字字却带着刺:“好,那便不说阿母。就说说阿父你。你可是孝子,也算得上是好丈夫、好父亲,可惜不是我程少商的好父亲。”
“我阿母昨日说,这天下哪有斗不过君姑的新妇,就是看夫婿肯不肯帮手罢了。
“当年二叔母用那个漏洞百出的老神仙之言为难阿母,若是你肯出手帮她,她哪里需要拿亲生女儿做算计的牺牲品?”
“可你不肯帮呀,年幼的我便只能留在程家受尽磋磨。你难道不知道我留在程家会受苦吗?你心里是清楚的。只是为了成全自己孝子的名声,你也舍弃了我。”
“你明明知晓阿母的性子,也清楚她留下我,就是要用来和大母、二叔母斗,她狠心,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说到底,这场纷争里,阿母是在算计,可真正让我落入困境的,是阿父你的不作为。”
程少商话音落,廊下瞬间静了下来,各人神色各有不同。
程始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愧色混着慌乱,张了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萧元漪脸色微微沉下去,目光紧紧锁着程少商,心底翻涌,面上却强撑着镇定。
程老太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眉头紧皱,眼底藏着恼意,却不敢贸然出声。
葛氏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衣袖,心头惶恐,怕程少商与她算账。
程家仆妇们,在疯狂对视,眉眼交流。
萧元漪指尖微微收紧,强压下心绪,声音冷硬依旧:“一派胡言!小小年纪,休要胡乱揣测长辈心思,满口都是臆想出来的歪理!”
程少商似笑非笑地看向萧元漪:
“程夫人,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你只当我是个不知礼的小女娘,想着凭你雷厉风行的手段管教一番,将来便能随便嫁出去。”
“就算我终究不成器,对程家也没有半点损失,如同二叔母一般,将来祸害的也是别家。”
“若不是这般盘算,一胎双生,当年为何偏偏独留我一人在程家?你敢起誓吗?说你心底,当真没有这般想法?”
听到程少商喊她程夫人,萧元漪胸口起伏,强压心绪,目光直直看向程少商,不答反问:“你在怨我们?”
程少商唇角那点笑意淡了下去,神色坦然,没有半分遮掩:“对啊,我就是怨你们,怨程家所有人。我不想演了,你们这样的家人,不值得我耗费时间。”
萧元漪抬手指着程少商,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忤逆不孝!”
程始连忙上前半步,伸手拦在萧元漪身前,眉头紧锁,语气带着焦灼为难:“娘子,不可这么说!”
又转头对程少商说:“嫋嫋,你阿母也是一时气急,你……你快少说两句。”
程少商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怎么,被戳中心思便恼羞成怒了?不觉得可笑吗?如今还想拿那点微薄又虚假的父爱母爱,在我身上试图弥补。这事,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滑稽。”
“你们夫妻二人没有心腹?不会留一人照看我吗?难道你们的亲生骨肉,都不值得你们出手那般护上一护?”
“十五年,寥寥几封书信,便想告诉我你们爱我、要我认你们、孝顺你们。你们可真是做的一手好买卖。”
程少商抬眸,眼神坦荡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冷劲,高声开口:“忤逆不孝是大罪是吧?那你们去告啊!尽管去官府递状,告我忤逆不孝,把我打死!”
“不过,你们最好能一次性弄死我吧,否则程家都别活。”
程家人看着程少商,她站在那里,礼仪体态挑不出半点错处,是标准世家女子的端庄模样,可方才一番话,却凌厉慑人。
满院瞬间一片死寂。
特别是一向欺软怕硬的程老太和葛氏吓得身子发颤,下意识紧紧靠在一起。
众人都看得出,程少商底气十足。
而且这身仪态绝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足以见得她和静宁郡主交情确实深厚。
就算程家拿孝道来压制她,可静宁郡主是陛下格外疼惜之人。
以程少商此刻这般玉石俱焚的劲头,真要是闹开,程家恐难逃大祸。
葛氏见局势愈发凶险,硬着头皮出声规劝,端出一副长辈说教的模样:“嫋嫋啊,你这般咄咄逼人,绝非世家小女娘该有的姿态。你性情如此乖戾,陛下若是知晓了,定然不会再让与静宁郡主相交相伴。”
程少商闻言轻笑一声,眼底毫无半分暖意,彻底褪去最后一丝对长辈的客套:“二叔母,不对。葛氏。我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微微阿姊早就与我说过,莫说是我顶撞家人,就算是我当真灭整个程家,她也愿为我撑腰,给我递刀。”
程少商步步上前,目光冷冷锁定面色煞白的葛氏,语气笃定又凌厉:“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我已经让人去葛家周遭,尽数宣扬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苛待长房嫡侄女、蓄意磋磨差点致死、甚至常年殴打自家夫婿。葛氏,今日之后,你可要彻底扬名四方了。”
葛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身子往后踉跄半步,下意识抓住旁程老太的衣袖。她声音发颤,音调都变了:“你、你休要胡说!这些都是没有凭据的污蔑!”
嘴上虽然还在强辩,心里已经慌作一团。她最清楚自己那些旧事,一旦传到葛家宗族、街坊邻里耳中,不光她要被葛家厌弃,连她的娘家颜面都会扫地。
方才还想拿陛下的名头拿捏程少商,此刻才明白,眼前这少女是真不怕事。
她眼神慌乱躲闪,不敢再直视程少商,嘴里反复辩解,底气却越来越弱:“你不能这么做,这般散播流言,不合规矩……我是你二叔母,这样对程家也不好。”
程少商看着着慌乱的葛氏,语气平静:“当年的我没有反抗之力,可现在我有了。当年你种下的因,如今结出了果,你也该尝尝滋味了。”
葛氏慌得手脚发软,连忙向程老太求救,声音都在发抖:“君姑!君姑快说句话!这孩子要毁了我!”
可程老太早已吓得浑身不住发抖,因为她从未听过这般狠厉决绝的话语。她猛地用力一把将葛氏扒拉开,慌忙往后躲闪,连声推脱:“嫋嫋,你的事都是葛氏在管,和我没关系!”
葛氏怔怔看向程老太,满眼难以置信。她在程家平日里虽处处作威作福,可侍奉君姑一向尽心周到,自认在程老太面前从无半分疏漏。
万万没料到,危难当头,对方竟这般干脆地舍弃了她。
程少商带着几分看戏般的淡淡笑意,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她没有出声打断,只冷眼瞧着葛氏满脸难以置信,看着方才还和她相依的程老太,婆媳二人这层看似牢不可破的情分,顷刻便碎得一干二净。
程少商目光一转,淡淡扫向萧元漪。她眼底无声藏着一层嘲弄,仿佛在说:你拿亲生女儿当作筹码,要去斗的就是这样两个人?可不可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