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警醒

    翌日,雪势稍歇,雪色映着连绵棚帐,上百棚舍沿城墙错落排布,东侧城根背风之处的棚舍专留予老弱妇孺。

    旁侧另搭有数十间屋棚,一处存放赈米柴薪,一处登记户籍名册,还有两间简易医棚,专门照料冻饿染病之人。

    但怎麽都不可能够用,大多数流民还是在城墙根避风坳、棚与棚之间的夹道上靠着自搭小窝棚、破毡、草堆苟活。

    一早兵马司兵丁就到了,大小官吏各司其职,数万流民分路而行,偌大的城门之下,虽人头攒动,却丝毫不乱。

    灾民不论老弱,很快就都能捧着一碗加了粗盐的杂粮稀粥,里面零星还飘着点不知是什麽的菜,米少水多,但热的有滋味能填肚子。

    朱载圳外罩黑绒大站在城墙上俯瞰,看着夥夫往锅里添米,一大股热气蒸腾,排队领粥的灾民都很安静,队伍虽长,但不混乱拥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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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诸位辛苦了。」朱载圳先是认可了他们,但还是嘱咐道:「赈灾之要,不在粥之厚薄,在人之有序,在惠及之广、稽核之严、分发之公。

    维稳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人煽风点火带头闹事,绝不可姑息!」

    跟着朱载圳身後垂手而立的巡城御史、顺天府通判及户部主事等人闻言都是一愣,这样通透老练的话竟然出自素未离京的景王殿下,真有人生而知之?

    「殿下所言极是,几日前,这里粥棚寥寥数座,灾民数万聚集於此,饥寒交迫之下早已失了理智,老弱被挤倒在地,青壮年蛮横争抢。

    一碗凉稀粥便能引发数干人厮打,每每散场,雪地里总能看见冻僵、踩踏而亡的户首,层层叠叠,真是触目惊心。」

    其余人也立刻附和:「都是仰赖圣上之德,加上殿下争取来众多粮食柴炭,否则今日岂能有这麽大的转变。」

    顺天府通判道:「今天可能还差些,往後几日各家捐输的银粮陆续就位,百姓们看到吃用堆积如山,自然也不会乱了。」

    「嗯,等灾情结束,本王会为诸位请功。」

    按道理他们是该推拒的,毕竟明确让景王请功了,某种程度上也就成了景王门下。

    但他们看了看景王殿下腰间那方瑞雪承天印,再想想裕王腰间只有寻常的玉佩。

    「臣等多谢殿下,必定尽心竭力协助殿下赈灾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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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载圳笑了笑,摆手道:「都去做事吧,不必跟着了。」

    不说会有多忠诚,但往後他的命令,在风险没那麽大的时候,他们会听的,听的越多,也就越下不了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就是出来办事的好处,掌握了一定的人事权和财权,他这个景王,才在朝中有份量。

    「是,臣等告退。」

    朱载圳只走了最大的两处,其余的让裕王兄巡视去了。

    赈灾只需要看住钱粮即可,其余事情好办。

    钱粮有了,赈灾就从要命的差事,变成了实打实的政绩,各级官员都开始发力,想从中捞点功劳苦劳,如此实心办差,自然没什麽是难的。

    毕竟赈灾算是朝廷官员的必修课,什麽灾都有先例章程。

    片刻後,张居正与徐渭联袂而来,二人昨夜在刑部大牢熬了个通宵,清点查封家产的帐册。

    张居正眼圈还是微微发青,徐渭倒是精神抖擞,手里照旧拎着小酒壶,也不知壶里的酒是从哪里续上的。

    两人并肩走上木台,朝朱载圳施了一礼,张居正还未开口,徐渭已经率先在木台边沿一屁股坐下,啜了口酒才慢悠悠道:「殿下,眼下这笔钱粮他们动不了,但後续的可就未必了。」

    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望着下面宛如蝼蚁般的灾民们:「商贾趋利,他们又何嚐不是呢?总得派几个蠢的,试试能不能从我手上偷走肉,无妨,我也正要立威。

    他们可以决定什麽时候开始,但牵连到谁,什麽时候停止,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徐渭见殿下想得通透就不再多说,边喝酒边看着下方赈灾的情形,眼中流出几分悲悯。

    张居正则是禀报导:「昨夜共查封粮商六十三家,炭商三十八家,布商二十二家,盐商八家,另有杂项铺面一百余家——

    总计入册新粮杂粮共约十三万石,柴炭六万斤,布匹九万二千匹,食盐八千二百引,库房窖藏、铺面现银及金银器皿,折银约十六万八千九百两整。」

    这就是帐面上的数字,而实际上只会多不会少,何况兵马司和顺天府还在四处抓商贾封铺抄家,每时每刻数额都应该在涨,只是每时每刻也有人在伸手。

    朱载圳忽然问了一句:「先生觉得,这些商贾该不该抄?」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这些商贾平日里贿赂公行,囤积居奇,与勳贵内臣暗中勾结,盘剥百姓。

    此番雪灾,他们不仅不肯拿出存粮平抑米价,反而趁机哄擡,一日三涨,臣觉得他们该抄该杀。

    只是,臣昨夜在刑部大牢待了一整夜,发觉他们之中有些是罪大恶极的,可也有一些,不过是多存了些货,并没有做什麽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被顺手收进了网里,有些冤枉。」

    朱载圳没有丝毫意外,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上下官吏怎麽会不干呢,多一家就多一份油水。

    「冤枉的要放,铺面尽快解封,让他们按照朝廷定下的价格正常经营售货,另外不相干的商贾店铺不许侵扰,上下官吏违令者抄家。」

    「诺,臣稍後吩咐下去。」

    严嵩坐镇内阁,他见景王根本不需要他事事兜底後,就有意让景王当家作主,展现出能力,凡王令无有不允。

    因而张居正的身份自然水涨船高,一个小小的翰林编修,现在俨然可以协调诸部衙门0

    徐渭开口提醒道:「殿下办成了赈灾的事,有人借殿下的手杀猪过年,也有人趁机叫了人来填补空缺,准备以极低的价格赎买那些罪商的店铺仓房田亩,如此各取所需本也没什麽。

    只是恐怕会有人事後算帐,算殿下的细帐,在雪停了,粥棚撤了,灾民散了後。

    到那时候殿下要面临的可能就不只是言官御史的几道弹劾奏疏。

    而且抄家皇子逼粮王,就又要在市井传唱起来了。」

    张居正也叹了一口气:「兵马司现在严查抄家皇子之言,可市井还有人说殿下以赈灾之名,肆意查抄京中商贾,是藉机收拢财货、培植私势。

    翰林院同年私下递话,说他们之中也有议论,称殿下惩处过宽,株连过众,有伤天和」」

    。

    朱载圳安静的听完後便点了点头:「这都无妨,我只要帐册和受审卷宗。」

    张居正正色道:「臣已妥善封存所有卷宗,每一笔钱粮物资的出入、每一户商铺田宅的处置,都有经手罪犯及审讯官吏签字画押,全程可查可溯,绝无半点疏漏。

    按照殿下的吩咐,一式三份,分别存於刑部及顺天府,还有一份由马公公带回宫送交到了黄秉笔手中。」

    徐渭突然道:「如果刑部和顺天府的丢失损毁了,宫中的又取不出来呢?」

    朱载圳听懂了徐渭的意思,轻轻摸着城墙,感受着粗粝的触感叹息道:「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张居正想了想摇头:「断然不至於此,殿下所作所为,已经是最顾全大局的办法了,朝野虽有闲言碎语,但大体上还是认可殿下赈灾之功的。」

    徐渭却是继续泼冷水:「自古最怕的便是功高难赏,若是臣子赈灾,尚可加官晋爵,殿下立功何以嘉奖?」

    张居正没有再说话,二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景王身上,小心的观察着他的神色。

    「所以,我才让裕王兄去当面子。」

    朱载圳收回手轻声道:「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二位先生不必拐弯抹角了,我或许不能像孟子一般,舍生而取义,但舍名而取利的魄力还是有的。」

    二人脸上凝重渐去,他们怕的就是殿下年纪轻轻,骤掌重权,又做出了活民数万的功绩,一时上了头,忘记了这权位根基并不牢固,是空中楼阁,大风吹来,顷刻便倒。

    徐渭颔首附和:「虚名无用,实权方真,如今京畿官吏、顺天府、兵马司,皆受殿下调度使唤,内阁六部只要关於赈灾之事,唯唯应诺,清流也不敢掣肘。

    数十万石赈粮,二三十万白银,尽归殿下统筹,帐册卷宗,皆握於殿下手中,这才是紧要的。」

    张居正也笑道:「臣方才所言也不假,迂腐之辈,只觉殿下手段严厉,不如裕王,可真正的务实之人都知道,能顶着各方压力,稳住危局的殿下,才是真正能撑起大明的英主。」

    朱载圳很享受现在的感觉,但他也在强迫自己警醒起来,张居正徐渭的警告来的正是时候,这大权在握的滋味实在太好了,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大权在握、调度百官、掌控钱粮、安定万民,这般一念定万人死生的滋味,是世间任何富贵虚名都无可替代的。

    我真想当皇帝啊,真的真的太想了!

    >

    (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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