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赖陛下圣德光照,殿下勇於任事,灾情总算是要过去了,至於些许贪官污吏,那些人自是要抓要关要判,只是有些牵扯广众的东西,还请殿下高擡贵手,允许臣等带走,臣等铭感殿下恩德。」
所有人躬身行礼恳求,朱载圳端起茶盏沾了沾唇,然後才慢悠悠道:「如此岂非包庇?」
户部侍郎的儿子连忙道:「谈不上谈不上,殿下明鉴,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朱载圳伸手指了指官宦子弟:「你们父兄皆是科举出身,苦读圣贤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结果连家里仆役都约束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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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任由仆役牵扯过多,可现在看来,是有确凿的罪证落在了商贾手中,如此你们也敢叫我擡手?」
「臣等有罪。」几人声音发涩,头几乎埋到了胸前。
「有罪就去刑部,来找我做甚?」
「这——恳请殿下救救我等。」
朱载圳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们先回去吧,得饶人处且饶人,若你们诚心悔过,本王自有考量。」
朱时泰见他们还不肯离去,作为这群人中最了解景王的人立刻喝斥道:「还不滚回去,殿下已经给你们留了活路,还想如何?」
陆炜低声道:「蠢货,先将赃银全部送交回来!」
那几人如梦初醒,见景王神色淡漠、不置可否,以为这便是默许了。
「是是,我等这就回去筹备。」
他们大喜过望,千恩万谢往外退,脚步踉跄中带着劫後余生的虚软,纷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雅间里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偶尔进出的毕剥声,气氛反倒比方才人多时更添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大家是一桩事,可殿下分两拨处理,那意思很明显了,要麽是走的那些倒大霉,要麽是他们留下的倒大霉。
朱载圳主动开口,语气略带无奈:「我前些时日登门借粮,诸位捧了场,我当时在成国公家中就说过,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倒是没想到这麽快就要还上了。」
有句话说得好,没有人情的政治是短命的。
朱载圳越是想做事,就越不能站在所有人对面,要学会拉拢具有统战价值的人。
勳贵现在是落魄了点,但他们根子还是与皇家连在一起的。
就像这次赈灾,只要手段得当,他们还是可以出力的,而且勳贵是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要收拾也容易。
所以方才那几个文官的家要抄,但勳贵的却是要高擡手轻落下。
众人紧绷的脸色一下松懈下来,倒霉的不是我们就好。
朱时泰叹了口气拱手道:「惭愧,就如那日与殿下所言,外头看我等自是风光富贵,可人丁众多,维持体面应酬也不容易,难免要做些生意。」
张元功擡手拢了拢身上锦缎狐裘跟着附和道:「就拿英国公府来说,宗族旁支、远亲依附者多达百余口,府中管事、护卫、仆婢近三百人。
逢年过节宗亲走动、朝中同僚应酬、四季采买衣食,一年花销便是数万两,朝廷年俸不过千余,便是祖上遗留良田千顷,难免遇上旱涝减产,田租锐减,用度缺口还是很大。
不靠着置办铺面、入股商行,偌大国公府早就要坐吃山空。」
陆炳的弟弟也赶忙道:「我兄长身居锦衣卫指挥使,整日周旋朝堂,稽查百官,家中庶务疏於看管,此次出事的是我远房堂兄,仗着陆家威势,游走户部、顺天府之间,冒用虚户名册冒领赈粮,所得银钱大半私吞,只分少量孝敬府中——」
「世家大族繁衍数代,宗族枝蔓庞杂,你们的难处我清楚。」朱载圳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向後倚靠在梨花木座椅上,目光扫过朱时泰张元功等人。
「朝廷的俸禄确撑不起一大家子锦衣玉食和在外的体面,经商牟利,本也没什麽,只是我不看帐册,也知道这事肯定没你们说的那般简单。」
这话让众人有些尴尬,但还是只能低头:「殿下说的是,是臣等上负皇恩下愧祖宗。
「」
戳破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没有用,什麽情况我都知道,你们糊弄不了我。
如此,他的擡手才有意义,否则这群人只会觉得景王好骗,哄几句喊两声苦就能过关。
朱时泰对他们挑了挑眉,意思是看吧,我就说景王厉害的很,不能孩视之,上次可不是我不行,是真扛不住了。
「各家尽数交出私吞赃银,涉案仆从旁支交由顺天府依法定罪,主家不再牵连。」
不用抄家也能拿到钱自然也好,抄家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谢殿下开恩。」
这时临淮侯长子李言恭下跪道:「银子臣家愿翻倍缴纳,实在是犯事者乃臣小叔,祖母视之如命,若依律处置,恐怕臣家中有不忍言之事,叩请殿下开恩。」
另外几个立刻跟着下跪叩首,他们家中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如果可能肯定是要保全的。
两位国公家倒是不在意旁枝管事,但也跟着躬身拱手,毕竟能负责这种事的,肯定是家中得用的心腹,如果审讯,说不定还会扯出别的事来,还不如多花点银子平事。
朱载圳被他们左求右请缠了片刻,才微微颔首,算是勉强应允。
众人登时面露喜色,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殿下仁厚宽宏,体恤难处,我等铭记於心,若有驱使,必竭尽全力。
朱载圳擡手示意众人起身:「不必多礼,宽赦尔等,非是徇私枉法,而是念在此次京畿赈灾,各家皆出力捐粮、奔走效力,有功於百姓、有功於朝堂。」
这话让所有人都有了体面,於是纷纷说还要跟在景王身旁效劳。
於是众人下楼再次出发,直奔城外而去,在车驾中只剩下马德昭伺候,朱载圳疲倦的揉了揉眼睛低声念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大伴啊,自古以来,老鼠年年打,年年打不尽,贪官年年杀,代代有贪官,何时尽矣?」
马德昭宽慰道:「人性使然,纵有了金山银山,都还是不肯知足的。
殿下,您活民无数,这就是功德,旁的不必多想。」
「嗬,不想怎麽行?这银子不够数,如何让父皇安心斋醮,大高玄殿开春也要继续动工了,炼丹的材料也要从各地采购,过年也得让父皇有点银子赏人——」
很快到了地方,戚继光陈昭领人拜见,一旁骡子与大量的金银珍宝堆放在原地,而两个主犯被剥光了衣服捆在木桩上,从犯则都关押在仓内。
那几箱最重要的帐册,更是被单独放在一间房内,门口有卢家子弟看守,没有戚继光的允许,谁也不能靠近。
朱载圳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戚继光陈昭等人面前:「做得好,辛苦了。」
戚继光他们领着的人,是由少量锦衣卫顺天府差役兵部兵丁和众多流民青壮组成的,由於各方人都有,反而互相盯得紧。
「臣等不敢言劳。」
「功者受赏,理所当然,领朝廷俸禄的记功提拔,不属朝廷的,每人发二两银子粮食一石。」
百余号人闻言雀跃谢恩,他们愿意在大雪寒天里奔波,图的就是景王殿下的赏赐。
在众人中,最让朱载圳意外的是陈昭,明明这里面有把柄是陆家的,他竟然没有嚐试遮掩。
不过也是,就这点贪污受贿的把柄,拉下个侯伯都费劲,更别说是皇帝的奶兄弟了,前些年陆炳被检举贪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认就当没发生,认了被皇帝骂几句,然後下旨杀了贿赂他的人,这件事也就翻篇了。
仓厂内的金银珠宝没有入户部,直接让勇士营拉回宫内,黄承业等户部官吏,自是砍头抄家,脚夫们先关在仓内,等漕帮过来给他个交代。
至於那个想要烧帐册的蒙面人,此刻浑身光溜溜的蜷缩在一旁,看身上的颜色,怕是离冻死也就差一时片刻了。
李言恭赶忙出列,朱载圳看都懒得看一眼,只道:「带走吧。」
最要紧的还是那几箱帐册,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朱载圳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那间小室门口,一册一册地亲自翻阅。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等候着的勳贵子弟们屏息凝神,偶尔瞥见景王的手指在某页上停顿稍久,心便跟着揪紧几分。
朱载圳偶尔擡起头看看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缩头缩脑、一副丧气羞愧的模样。
「哼。」朱载圳冷哼一声,将帐册往身旁案上一丢,「自己来看看吧。
众人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各自相关的帐册翻阅,一看之下便明白了殿下方才那番高擡贵手的分量。
这可不仅是祝守义一家的帐目,而是他们整个商帮商号的,帐目之细,牵连之广,若真要一查到底,他们连带户部和漕运官全都要被问罪。
朱时泰头一个合上帐册,转头悄声吩咐仆从:「立刻回府,把数凑齐,片刻不许耽搁」」
其余几人如梦初醒,也纷纷低声遣人回府取银,但手里还是死死捏着帐本,不肯主动交还回来。
朱载圳没说什麽,真牵扯起来确实有些广众,他若要一意孤行去追究,怕是父皇就要出关平乱了,他的功劳也全成了过错。
对父皇而言,维稳大於一切,岂能因凡尘俗物干扰修仙之事?
过了许久,仓内近乎是空空如也了,朱时泰等人面面相觑,很快也猜到了这些银子以及他们要掏的银子最终的去向。
挺好,孝敬君父,总比白白给那帮穷酸刁民强。
嗨,景王殿下,真真是前途光明不可限量啊!
听说殿下就要就邸了,景王府好啊,得多去,得多送礼!
朱载圳不再理会他们,只是唤来卢柏去传信张居正徐渭,让他们来研究这帐册上谁可以立即抄家,谁需要缓抄慢抄有计划的抄。
如此上面的没有动,下面的杀鸡做猴,父皇也可以吃饱喝足,而且他的章程不合规矩,事後的弹劾少不了,挺好的。
他也怕风头太过呢,事实证明贤王的名声许多时候是个负担,尤其是在敏感多疑的父皇而言。
老朱家出了个大圣人,那跟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有什麽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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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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