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天上砸下来的惊雷,又像是古寺里撞响的千斤铜钟,沉甸甸地、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不落地钻进了五万青州水师的耳朵眼儿里,直震得人心尖儿发颤,魂魄都跟着晃荡。
红薯把一根大拇指高高挑起,满脸都是遮不住的佩服,大声赞道:“教主这份霸气,当真是世上少有!”一个人就敢站在那儿,冲着整个青州水师叫板,像这样风流潇洒、绝世无双的人物,怕是往前数几百年,往后看几百年,也再难找出第二个来了。
青鸟站在船舷边,踮着脚,远远地望向那道在半空中飘忽不定、恍若云中仙影的白衣身形,一双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崇敬,那神情,那姿态,简直就像是凡人在抬头仰望神佛显灵。徐渭熊更是看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满心的向往和倾慕挡都挡不住,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情意绵绵,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他就那么踩着碧波,踏着清浪,所过之处,万顷湖水都乖乖地伏低安静,这等神通道法,已经是人间难得一见的奇景了。
眼下,又凭着一人之力,独独对抗整支水师舰队,这样称雄称霸的王者气魄,足够让史官们大书特书,写进青史里流传后世了。
穿着一身亮闪闪银甲的韦栋,眉头猛地一拧,眼里闪过一道厉光,咬着牙道:“这人实在是可恶至极,根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可转念一想,既然人家是青州地界上赫赫有名的龙王,那自然就有龙王该有的那份底气,那份排场。只不过,五万水师大军万箭齐发,那一波接着一波,铺天盖地像蝗虫一样的箭雨,真要是落下来,任你是铁打的金刚、铜铸的罗汉,也万万扛不住!“你这小子,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神仙了?简直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
再看那悬停在半空中的白衣教主,鼻孔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动静不大,却像是一道冰锥子扎在人心上。紧跟着,他那宽大的袍袖轻轻一卷,动作随意得像是拂去桌上的一点灰尘。
就这么一下子,心念一动,意到神通,偌大的春神湖上,登时就引来了一幕人间本不该有的奇观。你没见着那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也没觉着有刺骨的西风呼呼地吹,可偏偏靠近江南地界的青州,就好像是一眨眼的工夫,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入了寒冬腊月。
那原本波光粼粼、平静如镜的湖面,瞬息之间,寒气像鬼魅一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森森然刺人骨髓。
方圆百里的水域,竟在顷刻间被冻了个结结实实,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来。那上百艘威风凛凛的战船,也就在这同一时间,被凝固在坚冰之中,就像是被嵌在了巨大琥珀里的虫子,连船底的水纹都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却是纹丝都动弹不得了。
紧跟着下一刻,那白衣人一直藏在袖袍底下的右手,缓缓探了出来,掌心朝下,虚虚一按。就见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魔气,在他手掌间缭绕翻腾,氤氲不散,紧接着,一股雄浑磅礴、刚猛无俦的玄妙力量,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朝着下方倾泻而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湖面上老大一块足有好几尺厚的冰层,猛地就炸了开来,那动静,好似山崩地裂。
漫天的大小冰凌四散飘飞,在日头底下闪着刺眼的寒光,可还没等它们落下,这些冰凌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匪夷所思地化作了一根根寒光四溢、细如牛毛的冰针。
那些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冰针,几乎就是眨巴一下眼皮的工夫,便悬停在了所有黄头郎水军的头顶上,不高不矮,恰好离头皮三尺。到了这会儿,那原本还不信邪的老龙王韦栋,心里头还有些不服,不信这个邪,手刚摸上腰间悬挂的宝剑剑柄,想硬气一把把剑抽出来。
可万万没料到,就在这一刹那,悬在他头顶上的那根冰针,毫无征兆地倏然落下,快得像一道光,“噗”的一声轻微闷响,直接就洞穿了他脚下那足足有好几寸厚的柳木甲板,留下了一个细小的、透着光亮的窟窿眼儿。
“这···这怎么可能……”韦栋嘴巴张得老大,能塞进去一个鸭蛋,再也不敢有拔剑的念头了。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扫过船上那些悬浮着的、密密麻麻的细微冰凌,顿时,满眼都是惊骇,一脸都是藏不住的恐惧。
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只要那白衣人的神识微微动上那么一动,这五万青州水军的脑瓜顶上,一个个的,都会像他脚下的甲板一样,多出一个透亮的窟窿眼儿来。“他……他到底是人,还是那传说中的仙?”
到了这时候,已经彻底没了半分底气的韦龙王,哪里还有半点龙王的样子,朝着半空中那道人影恭恭敬敬地俯身一拜,声音都打着颤,哆哆嗦嗦地求饶道:“恳请仙人手下留情,饶了我等性命呐~”另外几艘青龙楼船上的水师副将们,模样也如出一辙,一个个全都抱拳俯身,脸上写满了惊恐,跟着哀声求饶:“求仙长息怒,放我等一条生路吧!”
还有不少战船上的水军士卒,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甲板上,哭喊着求饶乞命,声音乱糟糟的,响成一片。顾天刹站在云端,低头望着脚下那万军俯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场面,嘴角微微一勾,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那宽大的袍袖在半空中轻轻一摇,飘飘摇摇之际,那被冰封了百里的春神湖,骤然间冰消雪融,化冰为水,碧波万顷的景象又重新回来了。
那些原本悬在青州水军头顶上、散发着夺命寒光的冰凌细针,也就在这同一时间,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了一滴滴清凉的水珠,“吧嗒吧嗒”掉落在所有人的脸颊上,惊得他们又是一个激灵。紧接着,那艘最大最显眼的青龙旗舰上,猛地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号角声和急促的锣声。“呜呜——”“哐哐——”那声音又急又慌,划破了湖面的寂静。浩浩荡荡的舰队像是得了赦令,慌慌张张地调转船头,卯足了劲儿,疾速朝着水师大营的方向逃窜回去……
原本啊,人家是想着搬出水师来恐吓恐吓你们逐鹿山的,可谁曾想,到头来,却被顾教主施展出那天人一般的手段,吓得魂飞魄散,狼狈得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就这么灰溜溜地逃了!白衣飘飞、纤尘不染的顾天刹,姿态飘逸,飘然而返。
他身子轻飘飘地落在甲板上后,脸上挂满了和煦的笑意,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那位裤裆早已湿了一大片、脸色煞白的青州世子面前,微微低下头,看着他说:“世子殿下,本座忽然又改了主意,现在倒是挺想见一见你那位父王了!”
那冰封百里的骇人景象,来得迅猛,去得也离奇,就像是大热天里打了个盹,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南柯一梦。
春神湖的万顷碧波,又恢复了它本来的温柔与平静,波光粼粼,水天一色,仿佛先前那仙魔显圣、惊天动地的一幕,压根儿就从来没有发生过似的。青州世子的那艘黄龙大船,渐行渐远,慢慢变成了水天相接处的一个小黑点儿,而另一条商船的甲板上,众人心绪难平,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久久都回不过神儿来……
北凉二郡主一袭素净的衣衫,衬得她身段愈发修长,此刻正临着湖风,静静站立。
湖面上的风,带着湿湿润润的水汽,温柔地拂动着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也像是在一点点吹散刚刚那惊心动魄、令人心魂俱震的一幕幕画面。她徐渭熊,胸中藏有万卷书,见识何等广博非凡,可搜肠刮肚,也从未听闻从古至今,有过这般近乎神魔的“神通”!
御水如同使唤自己的手臂手指一般,随意自如,简直就像是有神明在暗中相助。
此刻站在不远处的这位白衣教主,他的一身本领,怕是早已脱离了人间武学所能想象的范畴,那手段,近乎是传说中的天罡地煞、仙家法术了……二郡主微微侧过头,拿眼望向身旁那位负手而立、白衣被湖风吹得飘飘摇摇的顾天刹,满眼都是说不尽的匪夷所思。
可转念再一想,这位爷的心机和城府,还有那份算天算地的算计,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比他这身神通逊色半分。他方才跟那赵洵说什么“改了主意”,分明就是早就谋划好的一场戏,从一开头就打着这个主意!徐渭熊是何等聪慧灵透的人儿,脑子里不过是稍稍一转,便将来龙去脉理了个清楚,把顾教主的全盘计划给猜了个七七八八。
先是用言语相激,撩拨得那心高气傲的靖安世子火冒三丈,诱他赌气召来青州水师,等这鱼饵咬实了,再施展出那近乎仙佛的雷霆手段,冰封百里大湖,一举震慑住那五万黄头郎和不可一世的韦龙王……
真正在耀武扬威,向世人亮出无匹獠牙和肌肉的,还是他逐鹿山!今天这场精心安排、层层递进的“亮剑”,那剑锋遥遥所指之处,绝不仅仅是这自视甚高的青州水师,更是那坐镇襄阳城内,平日里深居简出、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心机深沉犹如深潭老螭的靖安王赵衡!
顾教主这手敲山震虎,用得可谓是炉火纯青,就是要用这无上的威势,一举压服那老王爷心底里盘算的那点儿小心思,为接下来的“会面”,扫清一切障碍,铺平一条大道。
想到这里,徐渭熊的唇角不由泛起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只是这笑意里,还带着点儿别样的味道。遇上这么一位雁过都要拔下几根毛、猛兽走过都得留下几张皮的主儿,也只能算他赵衡自己倒霉,谁让他摊上了呢!那都快被薅光了的北凉王府,不就是摆在眼前,活生生、血淋淋的最好例子吗?
这一趟前往襄樊城,明面上说是要索回那三千匹战马,现在看来,恐怕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摆上台面的一个小小环节罢了……那靖安王花了重金,费了大心思采买来的“龟兹马”,到最后天知道还能剩下几匹?!
怕是连带着王府里积攒了多年的珍玩古董、秘不示人的武学秘籍,乃至于是……那位艳名动天下,高居胭脂评上的绝色王妃裴南苇,弄不好都得被某些个贪心不足的家伙,给一锅端了。
惹上了“贼不走空”的顾大教主,啧啧,那下场,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底发寒哪~
不过,一想起那位有倾国倾城之姿的靖安王妃,徐渭熊的心中,没来由地便是一涩,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尖,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刺了一下。像白衣教主这般风采气度绝世无双的男子,想必在将来,他的身侧定然尽是些人间绝色的红颜环绕吧!且不说那远在他乡、倾国倾城的白狐儿脸,和那徽山之上神秘高傲的紫衣女子,单是自己身边这梧桐苑里的两个美婢,如今瞧着顾教主的眼神,都已经变得奇奇怪怪,柔得能化出水来了……
她自己,不过是中人之色罢了,又能在那个一袭白衣胜雪的人儿心里头,占据几分的重量呢?徐渭熊悄然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硬是将这一丝不合时宜、来得突然的黯然神伤,给强行压了下去,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与睿智模样,轻声开口提醒道:“教主,那赵衡可决非简单人物,到了襄樊城里头,还需多加几分小心才是。”她说完话,一双秀气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来。
世人大多只知道靖安王手握朝廷最为精锐的水师,兵强马壮,却不知道他真正压箱底的底牌,是那位在武评榜上,高居“天下第二”的绝世高手。
如果说,这天下间还有人能请得动那位坐镇武帝城、从不轻易外出的王仙芝,靖安王赵衡,绝对算得上是其中一个。那王老怪物这一辈子没有子嗣,当年曾与先皇有过约定,只认了赵衡这么半个义子。所以,王仙芝对于赵衡,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几分父子之情的……顾天刹缓缓收回那一直远眺着湖面的目光,眼中那丝深邃莫测、难以捉摸的神采,也一点点敛去,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淡淡地说道:“赵衡此人,表面上崇信道教,礼敬佛祖,看似一副心灰意懒、与世无争的模样,实则野心并未完全泯灭,最是鼠两端,摇摆不定……”“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若不能一上来就先声夺人,把他给镇住,那后续的事情,必然会横生无数波折。”“至于武帝城的那一位,我的态度很简单,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徐渭熊听了这话,深以为然,轻轻颔首,接口道:“今日春神湖上发生的事情,消息传得快,靖安王很快便能知晓前因后果。若我是他,此刻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拉拢逐鹿山!”
“即便是退一万步讲,此事不成,他也会想方设法留下一份香火情分,以求能保住青州未来百年的太平!”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按捺了许久心中激动的红薯,终于是忍不住了,好奇地问了一句:“教主,您方才施展的那御水神通……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莫非,那真是传说中的仙家法术不成?”青鸟和那看似慵懒地靠在一边、实则一直竖着耳朵听得仔细的贾嘉佳,此刻也纷纷将充满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投向了顾天刹。顾天刹听了这话,略微沉吟了一下。
这才悠悠地开口说道:“魔道的巅峰,大道的极致,到了最后,往往都是触类旁通,殊途同归。说到底,皆是对这天地间最本源之力的一种领悟和运用罢了。”“水这东西,乃至柔至刚之物,它聚散无常,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化作万千模样。只要你能窥破它的本质,掌握它流转不息的态势,便可以借其力,为我所用。此法极为玄奥,涉及到了‘大道本源’的层次……”
白衣教主的话语虽然平淡,却道出了一重远远超越世俗武学范畴的至高境界,听得在场的几女都是似懂非懂,可越是如此,反而越让人觉得他实在是深不可测,高远如天上流云。
顾天刹转过头,望向那碧波浩渺、一望无垠的大湖,嘴角又挂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不少,说道:“御水是真,冰封百里那也不假……至于那些细如毛发的‘冰针’,说来也简单,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罢了!”
“啊?障眼法?”
“你们当真以为,仅凭一个凡人的力量,就能轻轻松松斩杀五万大军吗?”徐渭熊闻言愣了愣,脑海里飞快地回忆起来,想起那块数尺厚的冰层炸裂时,半空之中,似乎曾有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一闪而逝。
顾教主撇了撇嘴,笑了笑,揭开谜底道:“本座只不过是借用了七杀剑意中的‘斩魂’一剑,再辅以天魔相中的‘降魔杵’之力,营造出了一幕万冰悬顶、直指魂魄的幻境,令那五万青州水军,心神被夺,如坠梦中罢了……”
“唯有那真正洞穿甲板的一枚冰针,才是由剑气凝聚、真实存在的!”听完这话,四个女子恍然大悟,不由得面面相觑,愣了一愣,继而,齐齐会心一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