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台不是香的。是腥的。三百年血供养,玉石台面已经浸透了。不是染红——是血红沉进玉髓,从内部往外泛黑。黑到透光时,边缘才泛出一圈极窄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痂。
林墨站在香台前。血池在他的左侧,池面平静如镜,不冒泡,不蒸腾。血池里的血是活的。不是流动的活——是“在听”。满池的血每隔几息就同时泛起极细的涟漪,涟漪从池心往池边扩散,碰到池壁不弹回来。被吞掉了。
石小满没进来。他在殿外守着地道入口,手里捏着老徐给的那张粗麻纸地图。地图上标注了祖殿外围的六处暗哨,已拔掉四处——不是老徐干的。是老徐接头的那对兄妹的父辈干的。那对兄妹叫阿青、阿叶,父亲是天符宗残部后代,生前把六处暗哨挨个摸清,留下了拔哨的顺序。阿青轻功比老徐快三倍,拔哨不用符纸。
殿内只有林墨和血无痕。
血无痕站在香台另一侧。今天他没穿暗红便袍,换了一身全黑劲装。袖口收进护腕,腰间只悬着一枚符——不是血炼符,是那枚旧传讯符。他爹的旧物。他把传讯符摘下来放在香台边上。“我父亲再过半炷香就要来例行供血了。他今天会提前来,因为昨晚祭符亮那一下他已经知道有人拿到了血引——他只是还不知道是谁。”
“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但你进殿之前,我最后一次私下用自己的血试祭符,它还是没认我。”他把右手摊开给林墨看——食指指腹有一道极细的针孔。新的。今天凌晨刺的。血还没全凝。他试了第四次,祭符依旧毫无反应。
“你第一次试的时候多大。”
“十六。”
“试了四年。没有一次亮。”
“一次都没有。它不是我父亲的符,也不是我的——它是你手里那枚玉琮家人的符。开山祖师把它留给看得懂云篆的人,我们血家人用的是血篆,笔画往外转——它不认往外转的血。你往里转,它等你等了三百一十七年。”血无痕把手收回去。
林墨从怀里取出玉琮。玉琮内部的血引在接近香台时加速到几乎连成一道光环。六道凹槽渗出的血丝被香台台面上沉积三百年的血痂接住——不是吸收,是被接引。血痂自动裂开,让出一圈干净的玉质台面。台面上刻着一枚完整的祭符——入锋、转折、心形回环、收笔往内。跟林墨拼齐的拓片分毫不差。
他把玉琮放进祭符正中央。玉琮底部的六道凹槽与祭符的六道笔画严丝合缝。台面往下一沉——不是塌,是激活。祭符从台面浮起来,玉质透光,心形回环的尖端从玉里刺出来,只有一寸长,针尖细,悬在他心口前三指处。
血无痕看见那根针,神色动了一下。“开山祖师自祭的时候,这根针是刺进她心口的。她用心头血激活了祭符的全部力量。她可以不用心头血——但只有心头血能让石碑底下的东西被封印住,不至于被她殉碑时产生的共振带出来。”
“你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因为我爹把这份记录当战利品抄回来锁在他的书房里看了三百年。我十六岁第一次试祭符之前就翻过那份记录——开山祖师献祭时穿的青衫、袖口的云纹、她最后念的是哪道真名。我都知道。但我用血篆的血滴上去,祭符连亮都不亮。”血无痕笑了一下。很淡。像一个人背了多年的答案,发现题面根本不是给他的。
林墨把右手食指伸出。不是刺心口——他只刺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心形回环尖端。针尖没有刺进来,它只是接住那滴血,然后把血吸进回环内部。祭符亮了一下——接着整个香台同时发出共鸣,台面血痂开始成片剥落,露出底下被封存了三百多年的原玉色。不是白玉,是青玉。跟后山石碑同色的青玉。
血无痕退了一步,不是怕——是在让位。他把香台还给它的主人。
香台深处浮出一段残念。不是人影。只有声音。很轻。像是从玉琮最里层的晶体缝隙里被血引一点点溶出来的。林墨听见她说的话——不是云篆,不是古语,就是最普通的符元界口语。开山祖师殉碑前最后的话:“我不姓符。我叫青。青茅山的青。”
然后香台骤然暗下去。与此同时,血池活了。池面炸开一道血浪,不是往外溅——是往上。血浪凝成一道人形,从腰部以上逐渐凝聚成躯干、手臂、头颅。脸是血无极。他在自己的血池里用血遁分身直接降临。他感觉到了祭符被激活——不是用眼看到的,是用血池共振。三百年来血池每十日吞他一碗血,早就成了他的外置神经。
林墨没有慌乱。他翻手将玉琮从台上收进袖中,把孟九那枚改良传讯符捏在左掌心。血符样本和叠符在第23章就布置好了的机关,此刻触发——殿外阿青阿叶从死角同时放出数枚子碑镇魂符,压住外殿两侧的血篆封印。
血无极被短暂拖慢了。他刚凝聚的血身顿在祭坛外沿,怒意几乎凝成实质。他开口——嗓子里灌满血池的血浆声:“你滴了血。祭符认了你——那就连你带祭符一起炼。”
血无痕在血无极身后站着。父子之间的空气几乎凝固,然后血无痕把自己的双手反扣在背后——不是投降。是给林墨信号:就现在。然后他说:“爹,你那三个三等杀手,是我给的传讯配额。分坛印信前两天也转走了——您现在调兵至少慢半炷香。这半炷香,香台归他。”他语调平静得像在汇报日常军情。
血无极转过头看自己的儿子。就在他转头这一瞬,林墨迈进了香台正下方那道地道入口。入口本来封着又厚又密的血炼封印——但现在它没有触发。因为血无痕刚才把传讯符放在香台边上,那枚传讯符是一枚临时替换密钥——少宗主用自己在传讯系统里的后门权限把封印的门禁开了一线。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林墨侧身挤入地道,脚踩碎石滑落的声音刚响起,他掌心的改良传讯符就亮了:孟九在青云宗那头已经接到血引成功的信,柳长老派人严守祖师堂的牌位;莫不语在密室里用指尖敲石板——三短一长,正冲击符尊后期而接近出关。苏青岚则在山下接人——专门为阿青阿叶辟出一条净空通道。
血无极没有追进地道。他低头看着香台上那根已经消融成玉液的玉针和碎裂解体的玉琮,又抬头看向血无痕——杀意和算盘终于同时并线:他在重新评估自己这个儿子到底在桌面之下悄悄挪动多少筹码。
说完那句分坛印信的话之后,血无痕才低头看向血池中父亲的红瞳。他补了一句:“少宗主也有权力做决定。你自己写的宗规。”
地道里只有脚步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