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七月,无云无雨,只有漫山的松风,终年不歇。
风从千仞绝壁卷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松林,掠过青石铺就的山道,最后尽数扑在听风阁的窗棂上。木窗被风推着轻轻震颤,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混着松涛阵阵,汇成世间最清寂的音律。萧琰凭窗而立,一身素色青衣洗得发白,衣边角上绣的暗纹松竹早已磨损褪色,却依旧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崖边孤松,傲然独立,不染尘俗。
听风阁坐落在华山镇最僻静的西崖之畔,不算楼阁琼台,只是一间依山而建的木质小阁,三间开间,一窗临空。此地远离华山主峰的江湖道场,避开了往来络绎不绝的侠客游子,也躲开了华山派门人的习武喧嚣。寻常江湖人登临华山,要么奔赴主峰论剑台追寻武道盛名,要么流连山间古刹祈福静养,无人会特意踏足这偏僻西崖,更无人知晓这一间无名小阁,藏着江湖近十年来最扑朔迷离的是非功过,藏着萧琰半生解不开的恩怨浮沉。
世人谈及萧琰,从来褒贬两分,泾渭分明,却无一人敢说真正懂他。
有人说他是江湖异类,心性狠绝,手段凌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当年一剑斩断师门情义,孤身叛出宗门,背弃自幼教养自己的师父,辜负相伴多年的同门,是彻头彻尾的薄情寡义之徒。也有人说,他是浊世清流,身在江湖漩涡,心怀坦荡本心,世人皆醉唯他独醒,世人逐利唯他守义,那些滔天骂名、满身污名,不过是他为护住正道、保全无辜甘愿背负的枷锁。
江湖流言蜚语漫天飞舞,如尘沙蔽日,真假难辨,是非难分。唯有萧琰自己,立于这听风阁上,听尽年年岁岁松风起落,看遍朝朝暮暮云卷云舒,始终守着一句初心底色:是非从不由人言,功过终须凭心断。
窗台上摆着一盏粗陶清茶,茶水早已凉透,叶片沉落杯底,无半分热气袅袅。萧琰抬手,指尖轻触杯壁,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稍稍压下了心底蛰伏的燥热。他目光远眺,望向云海尽头,那里薄雾缭绕,苍茫无垠,一如他身处的江湖,迷雾重重,从来无人能看透全貌。
今日的华山镇,比往日热闹几分。山下集镇人声鼎沸,车马喧嚣,顺着风势隐隐飘上山崖。时值七月中旬,华山一年一度的武道交流会如期开启,四方侠客、各派弟子齐聚此地,切磋武学,论道谈武,顺带互通消息,结交同道。短短数日,清冷的华山脚下,便挤满了锦衣侠客、青衫士子,或是背负长剑的江湖新人,或是鬓染霜华的武林前辈。
听风阁孤悬崖上,居高临下,恰好能将山下集镇的繁华喧嚣尽收眼底。人间烟火沸反盈天,江湖热闹轰轰烈烈,可这一切,都与阁中之人隔着万丈悬崖、万顷松风,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萧琰早已习惯了这般疏离。
整整三年,他隐居于此,闭门谢客,不问江湖纷争,不涉门派纠葛。日出之时,临崖观云,静坐悟剑;日落之后,闭窗听雨,煮茶观心。无人踏足听风阁,无人知晓他的踪迹,江湖之上,关于他的传闻渐渐沉寂,好似这号曾经搅动风云的人物,早已彻底淡出武林,归于尘土。
可只有萧琰清楚,他从未真正逃离江湖。
江湖从来不是远山阔水、闹市道场,而是人心聚地。有人之处,便有恩怨,有欲望之处,便有纷争。他身离江湖棋局,心却依旧困在善恶对错的博弈之中,从未脱身。
风又起,穿窗而入,拂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起桌案上一页泛黄的旧纸。纸上无诗词歌赋,无武道秘籍,只写着几行潦草字迹,是三年前他亲手记下的一桩旧案。字迹早已干透,笔墨褪色,可每一个字,都藏着当年惊心动魄的过往,藏着一桩被江湖定论、却从未真正查清的冤案。
三年前,青崖门一夜倾覆,满门三十七口尽数殒命,血流满堂,尸骨无存。案发当夜,雷雨大作,山门被毁,典籍焚毁,所有证据尽数湮灭。江湖各派齐聚华山议事,最终定论:青崖门掌门私通魔道,暗练禁功,残害同道,罪无可赦,终遭天谴灭门。而彼时身为青崖门首席大弟子的萧琰,被各派联名指控,是包庇掌门、协助作恶的从犯,更是事后销毁证据、欺瞒江湖的罪魁祸首。
一夜之间,昔日天赋卓绝、声名斐然的少年翘楚,沦为江湖人人唾弃、人人得而诛之的叛逆恶徒。
无人愿意倾听他的辩解,无人愿意查证蛛丝马迹。彼时武林各大派系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缠绕,青崖门势单力薄,却手握数篇上古武道残卷,早已成为众矢之的。覆灭青崖门,既能瓜分其武学传承与宗门资源,又能借除魔卫道之名稳固各派声望,于众人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买卖。
于是,所有的罪责、所有的污名,尽数压在了萧琰一人身上。
师门覆灭,同门惨死,恩师蒙冤,自身被污。那年萧琰不过二十二岁,一身傲骨被世俗偏见狠狠碾碎,半生信仰被江湖功利彻底击碎。众叛亲离,四面楚歌,整个武林都与他为敌,世间再无他容身之地。
所有人都以为,萧琰会愤懑癫狂,会拔刀复仇,会搅得江湖血雨腥风。可他没有。
他未曾辩解一句,未曾报复一人,只是亲手收敛同门残骨,安葬恩师遗骸,随后孤身离去,辗转千里,最终落脚华山西崖,筑起这听风阁,自此闭门隐居,不问世事。
旁人都说,萧琰是畏罪潜逃,是默认了所有罪责,是心有愧疚不敢见人。唯有萧琰心底清明,他不是逃,是等。
等风波渐平,等人心稍定,等那些被名利蒙蔽的双眼,能有片刻清明;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时机,等一场不违本心的决断。
世人以流言定是非,以权势判对错,可萧琰始终笃信,公道不在人言,是非只在本心。心若澄澈,纵满身污名,亦不负天地,不负苍生,不负师门教养。
“吱呀——”
轻微的脚步声自阁楼石阶传来,打破了满阁清寂。步伐沉稳,节奏规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利落沉稳,却又刻意放轻力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琰未曾回头,指尖依旧轻抵微凉的茶杯,身形未动,气息未乱。三年隐居,他的感官早已与这华山松风、崖间云雾融为一体,山下百人喧闹他可淡然无视,可崖上一步一动的异常,他皆能精准捕捉。
“萧先生。”
来人立于阁外廊下,止步不前,语气恭敬,带着几分敬畏与忐忑。是个身着浅灰劲装的年轻侠客,腰间佩剑古朴无华,袖口绣着细微的华山派纹路,眉眼端正,神色恭谨。正是华山派新晋弟子林砚,也是这三年来,唯一敢踏足听风阁、与萧琰有所往来的江湖人。
林砚年少入江湖,心性纯粹,不随波逐流,不信世俗流言。三年前萧琰蒙冤之时,他尚且年幼,未曾参与各派议事,也未曾被流言裹挟。待他习武有成,初入江湖听闻旧事,细细查证之下,反倒对世人定论心生疑虑,对萧琰满心敬佩。
这三年,他时常借着采药、巡山之机,前来听风阁送些清茶干粮、寻常物件,不求交谈,不求相见,只求默默守着这位蒙冤隐居的故人。
萧琰淡淡应声,声线清冽,如松风击石,平静无波:“何事?”
林砚缓步走入阁中,目光扫过桌案上泛黄的纸页,眼底掠过一丝惋惜,随即收敛神色,低声道:“山下武道交流会,今日出了一桩怪事。昔日参与围剿青崖门的碧落堂长老,当众改口,坦言当年青崖门灭门一案,存有诸多疑点,诸多证据皆是人为伪造。”
此言一出,阁中风声仿佛骤然一滞。
萧琰垂眸的眼帘微微一颤,指尖微微收紧,杯中微凉的茶水轻轻晃动,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无半分意外狂喜,亦无半分愤懑委屈。
三年了。整整三年时光,无数个日夜听风独坐,无数个深夜复盘旧案,他早已料到,纸终究包不住火,人为捏造的真相,终有败露之日。只是这一日,来得比他预想中,晚了太多。
林砚看着他沉静的侧脸,语气愈发恳切:“如今山下群雄哗然,各派弟子议论纷纷。有人开始质疑当年定论,有人心生愧疚想要致歉,自然,也有不少人极力压制流言,不肯承认昔日过错,想要继续掩盖真相。”
“那些极力掩盖的人,大多是当年瓜分青崖门武学典籍、抢占青崖门地界的派系。他们如今身居高位,名利双收,自然不愿亲手推翻自己的功绩,不愿背负残害同道、构陷忠良的骂名。”
萧琰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山下喧嚣红尘,眼底清寂如旧,无波澜,无起伏:“人之常情罢了。”
世间最难改的从不是过错,而是人心深处的贪念与虚荣。世人皆愿做功德圆满的君子,无人愿做作恶始乱的小人。当年顺势构陷、坐收渔利之人,如今手握名利权势,又怎肯坦然认错,自毁前程?
林砚眉头微蹙,有些愤然:“可他们颠倒黑白,构陷忠良,害死青崖门满门,让先生背负三年污名,隐忍隐居,何其不公!如今疑点浮出水面,正是先生洗刷冤屈、重回江湖、讨回公道的最佳时机!”
他年少气盛,心怀赤诚,见不得世间不公,见不得善人蒙冤恶人逍遥。在他眼中,萧琰隐忍三年,早已受尽委屈,如今真相初露,理应顺势而起,当众揭穿所有阴谋,让所有作恶之人付出代价,让沉冤得以昭雪。
萧琰抬手,轻轻抚平桌案上微微卷起的纸角,动作轻柔缓慢,带着历经世事的从容淡然。
“公道从不在旁人口中,亦不在江湖定论里。”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地有声,“若本心无亏,纵万人唾骂,亦是清白。若心藏污浊,纵举世称颂,亦是罪孽。”
林砚一时语塞,怔怔望着眼前之人。
他见过太多江湖侠客,为求虚名奔走一生,为争对错刀剑相向,为洗冤屈不择手段。可眼前的萧琰,背负滔天污名,隐忍三年,熬过众叛亲离,熬过孤苦寂寥,如今真相将至,却无半分急切报复之心,无半分渴求名利之态。
萧琰仿佛早已跳出江湖的对错博弈,跳出世人的褒贬评判,只守着自己的一颗本心,坦然处世,淡然立身。
“可世人不知。”林砚低声道,“世人依旧被流言蒙蔽,依旧视先生为叛逆恶徒。先生隐忍守心,可世间庸人只会以谣传谣,始终曲解你的本心。”
萧琰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通透,不见半分戾气:“世人如何看我,从来无关紧要。我这一生,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师门,无愧天地苍生。心定,则万事皆定;心正,则万般清白。是非凭心断,毁誉任由人。”
松风穿窗而来,拂过他素色衣袍,猎猎作响。崖间云雾流动,天光透过云层洒落,落在他清俊沉静的眉眼间,洗尽俗世尘埃,只剩通透坦荡。
三年前,青崖门覆灭之夜,大雨滂沱,血色染阶。彼时各派高手围堵山门,刀剑相向,厉声斥责,无数污名罪名扑面而来。恩师临终之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用尽最后气力叮嘱他,不必争一时对错,不必辩一世流言,江湖浮沉,人心善恶,终究抵不过本心澄澈,守心,便是守道。
恩师一生坦荡,一生守正,却终究不敌江湖权谋、人心险恶,落得满门惨死、蒙冤受污的结局。可直至身死,他从未怨怼世人,从未憎恨江湖,只余下一句谆谆教诲,叮嘱弟子守本心、守正道。
这三年,萧琰日日独坐听风阁,听风悟心,望月守道,始终谨记恩师教诲。
他见过太多侠客,手握绝世武学,心怀济世之志,最终却被名利裹挟,被恩怨牵绊,争一生对错,抢一世输赢,最终迷失本心,沦为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模样。也见过太多冤案,真相被名利掩埋,公道被权势压制,善人含冤而死,恶人安享荣华,世事从来难有绝对公平。
可正因世事无常、人心复杂,本心坚守才愈发珍贵。
“那先生……当真不愿下山澄清真相?”林砚依旧不死心,轻声追问。
萧琰拿起桌上凉透的清茶,仰头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微凉,淌过喉间,涤荡心底浮沉。他放下茶杯,目光澄澈坚定:“我会下山,却不是为辩白自身,不是为洗刷污名,更不是为报复旧怨。”
林砚眼中一亮:“先生意欲何为?”
“为逝者正名,为沉冤昭雪。”萧琰声音清淡,却带着千钧重量,“青崖门三十七口性命,不该沦为江湖权谋的牺牲品。恩师一生守正,不该背负通魔叛道的污名。我所求的,从来不是世人对我的谅解称颂,而是还给逝者一份清白,还给武道一份纯粹。”
个人荣辱得失,于他而言,早已如云烟过眼,无足轻重。三年唾骂误解,他尽数承受,未曾动摇本心半分。可师门满门冤屈、逝者无名含恨,他绝不能置之不理。
这便是他的道,他的心,他坚守三年的执念。
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裹挟着喧嚣人声,顺着山道一路向上,打破了山间的宁静。隐约有叱喝、争辩、喧闹之声随风传来,混杂着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
林砚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数十名身着各门派服饰的侠客,正手持兵刃,浩浩荡荡向西崖方向赶来,步伐急促,神色肃穆,气势汹汹。为首几人,正是当今武林声望极高的几位掌门与长老,也是三年前主导青崖门灭门定论、极力指控萧琰的核心人物。
“是各门派的人!”林砚语气凝重,“他们定然是听闻碧落堂长老翻供,怕真相败露,想来此地找先生对峙,甚至……欲再度加害,掩盖当年罪孽!”
三年前他们能联手构陷青崖门,残害满门,如今为保全自身名利,自然也能再度出手,斩草除根,彻底抹去所有真相。
一时间,山风骤急,松涛怒吼,漫天云雾翻涌,压得西崖愈发阴沉。
林砚下意识侧身挡在萧琰身前,掌心紧握剑柄,神色紧绷,语气坚定:“先生放心,今日有我在,绝不让他们惊扰先生!纵使不敌,我也会拼死护先生周全!”
他知晓这些人心狠手辣、权势滔天,知晓此战凶险、胜算渺茫,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只为心中公道,只为眼前清白坦荡之人。
萧琰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暖意,随即轻轻抬手,缓缓推开他,语气平静无波:“无需如此。”
他缓缓起身,身形清瘦挺拔,素色青衣在呼啸山风中猎猎翻飞,无半分惧色,无半分局促。历经三年孤寂沉淀,见过人心险恶,尝过世间冷暖,他早已无所畏惧。
“该来的,终究会来。”萧琰轻声道,“躲无可躲,亦无需再躲。”
三年隐居,他避的从来不是恩怨仇敌,而是世间浮躁纷争。他不愿在群情激愤、是非混沌之时,与众人争辩对错,落得越辩越污、越争越乱的结局。如今风波再起,真相初显,正是了结旧案、告慰逝者的最佳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急促,踏碎山间宁静。数十名江湖高手立于听风阁外的石阶之下,层层围堵,杀气隐隐弥漫开来。为首的玄衣老者,乃是当今武林盟主楚寒山,须发花白,面容威严,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定阁中萧琰,神色冷厉。
“萧琰!”楚寒山声音沉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压,响彻崖间,“三年隐居,你依旧贼心不死!竟敢暗中煽动流言,蛊惑人心,妄图翻案,颠覆当年武林公断,你可知罪?”
开口便是定罪,语气霸道蛮横,全然不顾疑点丛生的旧案,不顾人心浮动的现状,依旧想要以权势压人,强行定论。
阁外众人纷纷附和,厉声斥责,声音嘈杂刺耳:
“青崖门通魔叛道,罪证确凿,天下共诛,岂容你肆意翻案!”
“你这叛逆恶徒,身负师门重罪,隐居三年不知悔改,反倒伺机作乱,实在可恨!”
“速速束手就擒,任由武林处置,尚可留你全尸!若负隅顽抗,定让你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谩骂、斥责、威胁之声层层叠叠,裹挟着凛冽杀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听风阁彻底吞没。
林砚双拳紧握,心头愤懑难平,正要开口辩驳,却被萧琰抬手制止。
萧琰缓步走出阁楼,立于廊下,孤身一人,面对数十名武林高手,面对漫天斥责谩骂,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然若水,无半分怯弱,无半分慌乱。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一落在这些昔日主导冤案、今日欲盖弥彰的各派掌门长老身上,眼底无恨意,无戾气,只有一片澄澈清明。
“三年之前,诸位齐聚华山,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仅凭片面之词、伪造证据,便定青崖门满门死罪。”萧琰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清晰传遍整个西崖,压过所有嘈杂斥责声,“三年之后,旧证疑点百出,真相渐露,诸位不思悔过,不查实情,反倒再度聚众施压,欲盖弥彰,强行堵死悠悠众口。”
“试问,今日之江湖公断,是天道公理,还是诸位私心私欲?今日之武林正道,是除奸卫道,还是结党营私?”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如清风破雾,如惊雷震耳,直击众人心底。
围堵众人瞬间哗然,不少年轻弟子神色动摇,目光闪烁,心底已然生出疑虑。这些年来,他们始终遵从师门教导,认定青崖门为魔道叛逆,认定萧琰为恶徒,可今日听萧琰所言,再联想到碧落堂长老的翻供之词,过往深信不疑的定论,瞬间轰然松动。
楚寒山面色一沉,厉声呵斥:“一派胡言!当年证据确凿,数百位武林同道亲眼见证,岂容你狡辩!萧琰,你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妄图颠覆正道,今日老夫便替武林清理门户,斩你这祸乱江湖的逆贼!”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挥,凌厉掌风裹挟浑厚内力,直奔萧琰面门拍来。掌风霸道刚猛,带着数十年武道修为,威力惊人,足以重创寻常高手。楚寒山存心一击制敌,不给萧琰任何辩驳还手之机,欲当场将其制服,坐实其叛逆罪名。
劲风扑面,衣发翻飞。
萧琰立身未动,身形稳如磐石,直至掌风将至身前寸许,才缓缓抬手,指尖轻抬,不疾不徐,精准抵住对方掌心。
“砰——”
两股内力相撞,无声无息,无惊天巨响,无凌厉冲击波。楚寒山浑厚霸道的掌力,落在萧琰指尖,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形,未撼动萧琰身形分毫。
楚寒山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心底骇然不已。三年前萧琰虽天赋卓绝,武学精湛,却远不及自己修为深厚,可三年隐居之后,其内力修为、武道心境,已然远超自己想象,沉稳内敛,深不可测。
萧琰缓缓抬眼,目光清冷,直视楚寒山:“楚盟主所谓的证据确凿,不过是诸位联手伪造的伪证;所谓的亲眼见证,不过是众人趋利附势的盲从。”
“当年青崖门所藏上古武道残卷,诸位皆觊觎已久。我师门不愿将绝学私相授受,不愿沦为各派争名夺利的工具,便被诸位扣上通魔叛道的罪名,满门屠戮,典籍瓜分,地界抢占。”
“这三年,诸位身居高位,享尽青崖门覆灭带来的名利红利,自然不愿承认罪孽,不愿推翻昔日定论。”
一番话,直白凌厉,撕开了江湖正道虚伪的外衣,揭穿了各派暗藏心底的龌龊私欲。
阁外众人神色各异,不少人心虚低头,不敢与萧琰目光对视。唯有楚寒山等少数主事之人,面色愈发阴沉,杀意渐浓。真相一旦彻底败露,他们毕生积攒的名望、地位、功勋,尽数会化为泡影,甚至会沦为武林罪人,遭天下人唾弃。
“狂妄小儿,休得妄议前辈!”一名白衣长老厉声呵斥,挥剑直刺,剑锋凌厉,直指萧琰心口,“今日便让你葬身此地,永绝后患!”
数名高手见状,同时挥刃围攻而上,刀光剑影瞬间笼罩整个听风阁廊下,杀气凛然,攻势汹涌。
林砚拔剑欲上前相助,却被萧琰眼神制止。
萧琰孤身立于刀光剑影之中,身形轻盈流转,步步从容,不激进,不慌乱。他未出狠招,未下杀手,指尖起落,衣袖翻飞,看似轻柔无力,却总能精准避开所有攻势,随手便卸去众人凌厉招式。
刀劈落空,剑刺不及,数十名各派高手联手围攻,竟近不得萧琰身前三尺之地。众人招式尽数被拆解,内力尽数被化解,徒劳无功,人心渐慌。
萧琰的武道,早已脱离争强好胜的桎梏,褪去杀伐凌厉的戾气。三年听风观云,静坐悟心,他的武学早已与心境相融,随心而动,顺势而为,守正不攻,从容破局。
武道真谛,从不是争输赢、分高下,而是守本心、护正道。心正,则剑正;心澄,则武澄。
片刻之间,围攻众人尽数被逼退,兵刃震颤,气息紊乱,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萧琰立在原地,衣袍整洁,气息平稳,无半分狼狈,目光清冷扫过众人:“我若想争,三年前便可血洗江湖,报仇雪恨。我若想辩,三年前便可罗列证据,当众揭穿所有阴谋。”
“可我未曾如此。只因我知晓,江湖纷争,杀不尽污浊,辩不尽是非。人心若贪,纵真相昭然,依旧会颠倒黑白;人心若正,纵流言漫天,终究会坚守本心。”
楚寒山咬牙切齿,沉声质问:“那你今日为何不肯安分隐居,偏要搅动风波,妄图翻案?”
萧琰目光骤然澄澈坚定,声线铿锵有力,响彻崖间:“我不争个人荣辱,不辩自身污名。但青崖门三十七口亡魂,不能永世蒙冤;恩师一生正道,不能万古蒙尘。”
“我今日出山,不为复仇,不为洗白,只为还逝者清白,为武道扶正人心。是非对错,或许世人永远无法统一论断,但我心有尺,我意有归,此生行事,只求凭心而已。”
风过西崖,松涛阵阵,仿佛为这番坦荡之言应声和鸣。漫天云雾渐渐散开,天光穿透云层,洒落而下,照亮萧琰清俊坚定的眉眼,也照亮众人眼底的慌乱与愧疚。
在场诸多年轻弟子、底层侠客,此刻已然彻底动摇。他们看着眼前孤身立世、坦荡守心的萧琰,再看看身边一众道貌岸然、欲盖弥彰的名门长辈,心中黑白对错,已然悄然逆转。
原来世间所谓的正道名门,未必光明坦荡;所谓的叛逆恶徒,未必污浊卑劣。
是非功过,从来不在权势定论,不在众人流言,只在一己本心。
楚寒山看着人心渐乱、军心涣散的众人,知晓今日之事已然难以强行压制,心底又怒又惧,却无可奈何。他死死盯着萧琰,眼底满是复杂情绪,有忌惮,有不甘,有愧疚,却终究不肯低头认错。
“你这般偏执,终有一日,会被你的本心所误!”楚寒山留下一句不甘的狠话,随即拂袖转身,狼狈离去。
其余各派高手见状,也纷纷收兵退场,无人再敢挑衅发难。喧嚣一时的西崖,渐渐重归平静,只余下满地清风、满目天光。
林砚立于一旁,久久凝望萧琰,眼底满是敬佩与通透。他终于彻底明白,萧琰三年隐居,不是避世怯懦,而是沉淀守心;不争不辩,不是默认罪责,而是格局超然。
世人困于输赢对错,困于名利荣辱,唯有萧琰,跳出世俗桎梏,以本心判是非,以坦荡对浮沉。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华山西崖,给听风阁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松风依旧,流云如故,历经一场风波,小阁依旧清寂安然,未曾沾染半分俗世戾气。
萧琰转身重回阁中,再度临窗静坐。他收起桌案上那页泛黄的旧纸,轻轻叠好,妥帖收好。过往恩怨浮沉,自此尽数放下,无需再耿耿于怀,无需再执念纠缠。
真相不必急于一时昭雪,公道不必强求世人皆知。他已然守住本心,护住正道,告慰了师门亡魂,便足矣。
林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杯,重新沏上热茶,轻声道:“先生今后,可还会隐居于此?”
萧琰望着远山云海,眼底淡然悠远,轻声应答:“江湖浮沉,来去随心。此间听风,守心而已。”
世间风雨无尽,人心善恶难辨,可只要本心澄澈,坚守正道,纵身处浊世,亦可立身清白,无惧流言,无惧浮沉。
是非终凭心断,毁誉皆由人评。
余生漫漫,他依旧独坐听风阁,听山间松风,观世间百态,守一颗赤子本心,行一生坦荡正道,任凭江湖风雨起落,自守初心不染尘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