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听见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带着宫里当差几十年磨出来的分寸。
他没回头。
脚步声在门槛外停了一下,然后才跨进来。
“赵阁老久等了。”
陈洪的嗓音带着独有的尖细,但压得很低,姿态放得很足。赵宁转过身,看见陈洪站在门口,微躬着腰,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不是讨好,也不是敷衍。是一种精确计算过距离的客气。
“陈公公。”赵宁点了下头。
“皇上呢?”
陈洪没有立刻回答。他先往里走了两步,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盏冷透的茶,抬手朝门外招了一下。
一个小太监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换了旧的,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合拢的那一刻,偏厅里安静下来。
陈洪这才开口。
“阁老恕奴婢直言。”
他的声调又压低了半分,两手交叠的位置往下挪了一寸,几乎贴着腰带。
“皇上这会儿……不方便。”
赵宁端起新茶,没喝,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什么叫不方便?”
陈洪的身子又弯了弯,弯到一个几乎可以看见他后脑勺的角度。
“后殿的帷帐放着,丝竹没停。阁老是先帝钦点的太子亚父,奴婢不敢在您跟前绕弯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够明白了。
白日宣淫。
赵宁把茶盏搁回桌上,瓷器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先帝在的时候,裕王缩在王府里,每天战战兢兢,连多喝一杯酒都怕被人告到西苑去。二十年的压抑,一朝坐了龙椅,全反过来了。酒色不离手,政务不沾身。
登基才多久?
赵宁的手绷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今天该说的事。
“阁老这个时辰来面圣,若被打发了,奴婢怕耽误正事。”陈洪的腰没直起来,但话已经递到了关键的地方。“阁老若有什么要紧事,不妨跟奴婢说。奴婢看准时机,替阁老呈上去。皇上那边,奴婢多少还能说上几句话。”
赵宁没接茬。
他看着陈洪。
这个人是司礼监掌印,内廷第一号人物。先帝在时,他不过是吕芳手底下一个随堂太监,伺候了二十年才熬出头。嘉靖朝后期,吕芳去了南京守陵,陈洪顶上来,一步到位坐了掌印的位子。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太监,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陈洪这番话,听着是替赵宁着想,骨子里是在卖人情。卖了人情,就有了交情。有了交情,将来内阁和司礼监之间,他就多一条线。
但反过来想——
赵宁要办的事,确实需要皇帝点头。今天见不着人,拖一天就多一天变数。陈洪能在皇帝耳边说上话,这条路虽然不正,但快。
而且这件事本身,不怕人知道。
赵宁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奏本,搁在桌上,手指压着没松。
“劳烦陈公公替我递一份折子。”
陈洪的腰终于直了一些。他走过来,但没伸手去拿,而是停在桌边,等着赵宁的手指移开。
规矩做得滴水不漏。
赵宁抬起手。
陈洪双手捧起奏本,先看封面,再翻开。他识字,宫里的掌印太监不识字干不了活。批红、票拟、圣旨誊抄,哪一样都要过他的眼。
奏本不长,三页纸。
陈洪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慢,到最后几行的时候,翻页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赵宁一眼。
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惊讶,掂量,还有一丝隐约的兴奋。
“赵阁老要建一支巡洋水师?”
赵宁点头。
“由市舶司总督殷正茂统辖,编制三千,战船四十艘。巡弋东南沿海,护卫商路,兼防倭寇余患。”
陈洪的手指在奏本边角摩挲了两下。
“费用呢?”
“海贸进项。”赵宁答得很干脆。“市舶司去年的关税银子,扣除上缴国库的部分,还有一笔盈余。这笔钱足够养这支水师。不动户部一两银子,不从太仓支一粒米。”
陈洪把奏本合上,双手平端着,站在那里没动。
偏厅的光线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两片薄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赵阁老……”
他的称呼从“阁老”变成了“赵阁老”,加了姓,多了一层郑重。
“奴婢在内廷当差这些年,见过的奏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钱的、要粮的、要兵的,什么都有。唯独没见过自带干粮的。”
他把奏本恭恭敬敬地平放在桌上,退后半步。
“不花朝廷的银子,替朝廷养一支水师。这份本事,奴婢说句逾矩的话——满朝文武,没第二个人办得出来。”
赵宁没搭腔。夸奖的话听听就行,太监嘴里的甜话不值钱,值钱的是后面那句。
果然,陈洪顿了一下,接着说了。
“不过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陈洪的身子微微前倾,声调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这件事,好事。利国利民的好事。皇上看了,一定会准。但皇上这几日……阁老也看到了,政务上头,不大上心。折子送进去,批红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月。阁老等得起,海上的事,等得起吗?”
赵宁的手搭在桌沿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陈洪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先斩后奏。
“奴婢的意思是,”陈洪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既然不需要朝廷出钱,又是阁老分内职权能调度的事,不妨先办着。折子奴婢替阁老盯着,找个皇上高兴的时候呈上去,一笔朱批的事。到时候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先办后补。
办了就是既成事实,皇帝补一道旨意不过走个过场。
这条路赵宁想过没有?当然想过。从市舶司那边报上来的海防缺口数字,他已经看了半个月。东南沿海的商路越来越长,倭寇虽然被打散了,但零星的海盗从没断过。没有一支成建制的水师护航,海贸就是摆在桌面上的肥肉,谁都能咬一口。
等不了。
但先斩后奏这种事,做了就是把柄。将来有人要翻旧账,“未经圣旨擅设军制”这顶帽子扣下来,够喝一壶的。
除非——有人帮他兜底。
赵宁看了陈洪一眼。
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最近的人。他说“奴婢替阁老盯着”,这句话就是一张保票。折子他经手,时机他来挑,批红他来按。出了事,他跑不掉。
这是陈洪主动把自己绑上来的。
绑上来了,将来赵宁在朝堂上做什么事,内廷这头就有了自己人。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赵宁端起桌上那盏茶,浅浅抿了一口。
茶是新沏的龙井,还烫。
“陈公公费心了。”
就这六个字。
没说好,没说不好。没答应,也没拒绝。但那口茶喝了,人情就过了。
陈洪听懂了。
他的腰弯下去,弯得比进门时还低。
“阁老的事,就是奴婢的事。奴婢不敢说别的,这份折子,三天之内,一定让皇上过目。”
他双手捧起奏本,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稳了。不是塞进袖筒——袖筒装过那三份弹劾徐阶门生的折子,混在一起不妥当。
贴在胸口,是另一个分量。
赵宁没再说话。他转回窗前,背对着陈洪,看着窗外。
文华殿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日头偏西了,他在这间偏厅里站了快两个时辰。
身后传来陈洪退出去的脚步声。
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分寸精准。但步子比进来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办妥了事的松快。
门开了,又合上。
赵宁独自站在窗前。
茶盏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袅袅地往上飘。他的手搭在窗框上,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木头,一下,两下,三下。
殷正茂那边,今晚就得发一道手令过去。
他收回手,往门口走。
推开门的时候,一阵风灌进来,把桌上的茶盏吹出一圈细纹。偏厅角落里,那盏换下来没端走的冷茶还搁在条几上,茶汤浑浊,浮着一层薄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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