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赵府西厢的院子里，槐花开得正盛。赵宁坐在廊下，手里端着茶盏，看着赵承安在院子里踉跄着追蝴蝶。
一岁多的娃娃跑得歪歪扭扭，奶娘在后面跟着，生怕他摔着。
平虏和安凝在屋里睡着，李若清刚喂完奶，靠在榻上歇息。
院门被推开。
赵福走进来，弓着身子。
“老爷，高阁老来了。”
赵宁放下茶盏。
“请进来。”
高拱走进院子的时候，赵宁已经站起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高拱先看了一眼在院子里踉跄学步的承安，又看了一眼西厢紧闭的房门。
“恭喜云甫。”他抱了抱拳，“龙凤呈祥，好福气。”
“肃卿兄有心了。”赵宁抬手示意，“坐。”
两人在廊下坐定。丫鬟奉茶。高拱端起茶盏，没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沉默了一会儿。
高拱把茶盏搁下。
“云甫，今日来，除了道贺，还有件事。”
赵宁看他。
“我那二嫂，还有两个侄女，前几日接出来了。”高拱说，“高姝在你府上待了这么久，我想带她回去，让她见见她娘。”
赵宁没说话。
高拱又说：“她娘想她。”
院子里，承安摔倒了，奶娘赶紧把他扶起来。承安没哭，爬起来又接着跑。
赵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肃卿兄要接高姝走，直接领走便是。”
高拱愣住。
“她在我府上，一直是完璧之身。”赵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当初收她，不过是看不惯徐阁老的手段，顺手帮个忙。”
高拱盯着他，像是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赵宁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就让她出来见一面。”高拱说。
赵宁点头，朝赵福抬了抬下巴。
赵福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高姝被带进院子。
她穿着青布衫子，头发挽得整齐，低着头走进来。看见廊下坐着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老爷。”她先朝赵宁福了福身，又转过身，“三叔。”
高拱站起来。
他看着高姝，喉结动了动。
“姝儿。”高拱开口。
“三叔。”高姝应了一声。
“你娘接出来了。”高拱说，“在城南的老宅子里。”
高姝身子一僵。
“还有你两个妹妹。”高拱又说。
高姝的手指开始抖。她把手收到袖子里，攥紧。
“她们……”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着什么，“她们还好吗？”
高拱没立刻答。
他看着高姝的脸，看着那双努力维持镇定的眼睛。
嘉靖二十一年，高掇中进士摆酒，这丫头才三四岁，穿着红袄在院子里跑，笑声脆生生的。
如今站在他面前，脊背弯着，肩膀内缩，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草。
“活着。”高拱说，“就是受了点罪。”
高姝点点头。
她低下头，盯着青石板地面上的裂缝。眼泪掉下来，砸在石头上，很快洇开。
“三叔。”她的声音很轻，“我想回去看看她们。”
高拱点头。
“我就是来接你的。”
高姝又点点头。她抬手擦了擦脸，转身要走。
但是又顿住，转头看向赵宁。
“老爷。”
“嗯。”
“我不想走。”
赵宁看着她，没说话。
高姝忽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老爷，我想留下。”
赵宁皱眉。
“起来说话。”
高姝没动。
“老爷当初救我，把我从虎口捞出来，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张床睡。”她额头贴着地面，“我这条命是老爷给的。”
赵宁站着没动。
“我回去看看我娘，看看我妹妹，我就回来。”高姝的声音发颤，“求老爷让我留下。”
赵宁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手指在身侧敲了一下。
“起来。”他说，“跪着像什么样子。”
高姝不动。
赵宁转过身，往西厢走。
高姝猛地抬头，膝行两步，追上去。她跪在廊下，朝着西厢的门口磕头。
“夫人！”
李若清刚哄完安凝睡下，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走出来。她脸色还有些白，额前碎发黏在皮肤上，身子虚得很。丫鬟在旁边扶着她。
“怎么了？”李若清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姝。
高姝抬起头，泪流满面。
“夫人，求您帮我说句话。”
李若清愣了一下，看向赵宁。
赵宁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想留下。”高姝说，“我给老爷做牛做马，洗衣做饭，什么活都行。求夫人帮我说句话。”
李若清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着高姝。这丫头在府里待了几个月，安安分分的，从不惹事。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晚上最后一个歇下。她做的绣活细密整齐，给承安做的小衣裳，针脚比外面铺子里卖的都好。
李若清又看了看赵宁。
“云甫。”
赵宁看她。
“留下吧。”李若清说。
赵宁没接话。
“这孩子可怜。”李若清轻声说，“回去也是受苦。在这里，好歹有个安生日子过。”
高拱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云甫。”
赵宁看向他。
“我这个侄女，”高拱说，“在你府上，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一下。
“离开你，她不知道怎么活。”
院子里安静下来。
小承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看蚂蚁。奶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赵宁站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大腿。
高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她不敢抬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急又重。
赵宁的手停了。
“高姝。”
高姝猛地抬头。
“从今日起，”赵宁说，“你是我赵府的妾室。”
“这次是真的。”
高姝愣住。
“但有一条。”赵宁看着她，“既然留下，就要守赵府的规矩。”
高姝身子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谢老爷。”
赵宁摆手。
“行了，起来吧。”
高姝跪着没动。膝盖发软，站不起来。
旁边丫鬟上前，把她搀了起来。
高拱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朝赵宁抱了抱拳。
“多谢云甫。”
赵宁点头。
“今天让她跟你回去，看看她娘。三日后回来。”
高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高姝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看了赵宁一眼。
赵宁站在廊下，正弯腰把小承安抱起来。小承安趴在他肩头，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高姝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转过身，跟着高拱出了门。
暮色四合。高拱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夫正倚着车辕打盹。听见脚步声，车夫连忙站直。
高拱掀开帘子。
“上车。”
高姝走下台阶，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顿。走到车边时，她扶住车辕，手上使不上力。
高拱伸手，托了她一把。
马车动起来。
高姝坐在车厢里，身子靠着车壁。她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刚才的一切，像是做梦。
三叔的脸，夫人的话，老爷的决定。
都太突然了。
“三叔。”她睁开眼。
高拱坐在对面，膝盖抵着前座。
“我娘……真的没事？”
高拱没说话。
“三叔。”高姝又喊了一声。
高拱抬起眼。
“活着。”他说，“就是受了点罪。还有你那两个妹妹……”
他停了一下。
“大的那个，手腕上有伤。”
高姝愣住。
“什么伤？”
高拱没回答。
他转过头，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
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轮声沉闷。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
高姝坐在车厢里，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赵宁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高姝闭上眼，把脸埋进掌心。
马车在暮色里前行，灯笼的光从帘缝里透进来，晃在她的发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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