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府邸离紫禁城不算远。
消息传到他手上时,墨还是湿的。
一个小太监冒死送出来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圣上殡天。
高拱的手停住了。
纸条捏在指间,他整个人呆了一息。
脑子里翻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悲恸。
是嘉靖四十五年。
那一年,嘉靖驾崩的消息传来,他赶到宫门口时,遗诏已经由徐阶和赵宁敲定完毕。
徐阶站在前面,赵宁站在旁边,他高拱,被拦在了门外。
从那天起,被压了整六年。
不能再来一次。
高拱把纸条揉碎,大步往外冲。
书房的门被他撞开,门槛都踢歪了。
“备轿!”
“老爷,这都入夜了——”
“备轿!”
高拱不等了,直接翻身上了管家拴在院里的马,一鞭子抽下去,马嘶鸣着窜出府门。
从高府到皇城,沿途巡夜的兵丁看见一匹快马疾驰而过,借着灯笼光认出了马上那张脸——内阁首辅高拱。
没人敢拦。
马蹄声在空旷的御道上劈开夜色,惊得栖在宫墙上的乌鸦扑棱飞散。
高拱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官帽早甩了,花白的头发被风吹散,狼狈至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
上一次慢了一步,让徐阶、赵宁拿到了嘉靖的遗诏,他高拱用了六年才翻回来。
这一次若再慢——
遗诏里写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胸口里翻滚。
隆庆最后几日,只召见了朱翊钧一人。
高拱再三求见,太监回的都是同一句话:圣上歇了。
他太了解隆庆的性子。
那个学生表面温吞,骨子里执拗。
从登基到驾崩,始终在他和赵宁之间摇摆。
遗诏若是对赵宁有利——
自己恐怕就得告老还乡了。
可他不愿意离开朝堂,他还有不曾实现的理想抱负。
还有对权力的留恋,这并不可耻,没有人能抗拒权力带来的诱惑。
高拱的牙咬紧了。
乾清宫的宫门大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哭声从深处传出来,远就能听见。
高拱翻身下马,脚一软,差点栽在地上。
他早就年过五十了,这一路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
高拱站稳身子后,大步往里走。
守门的太监拦了一下。
“高阁老——”
高拱一把推开他,脚步不停。
穿过前殿,过了长廊,寝殿的帘幕卷着,里面跪了一地的人,哭声刺耳。
高拱的目光扫过去。
陈皇后跌坐在床边,抓着隆庆的衣角。
李贵妃站在殿中,怀里抱着朱翊钧。
朱翊钧的手里,护着一卷明黄绸缎。
遗诏。
高拱的脚钉在了原地。
那卷东西刺得他眼睛发疼。
遗诏在太子手里。
不在司礼监,不在内阁,在一个十岁孩子手里。
而这个孩子的身后,站着李贵妃。
李贵妃的妹,是赵宁的正妻。
高拱的喉结滑了一下。
一股凉气从脚底升上来,顺着脊骨往上蹿。
他闭了闭眼。
不急,先看。
高拱强压下胸口那口气,把目光从诏书上移开,落在床上。
隆庆躺在那儿。
面色安宁,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微上翘。
跟睡着了一样。
比活着的时候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高拱的鼻子酸了。
他想起裕王府。
那时候还是裕王的朱载垕,坐在书案前,被一篇策论难住了,咬着笔杆子,抬头看他。
“高师傅,这句怎么改?”
那年裕王十六岁。
面容清秀,眉宇间全是少年人的稚气。
在那座冷清的王府里,嘉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整日修道炼丹,把亲生儿子丢在一边。
满朝文武都在看严嵩的脸色,谁也不敢跟裕王走太近。
只有他高拱。
裕王府的门槛,他跨了十年。
十年。
从严嵩当权到徐阶上台,从嘉靖壮年到嘉靖归天。
风雨飘摇的十年,他护着这个不受宠的皇子,从王府走到东宫,从东宫走到乾清宫。
“高师傅,将来我若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个提拔你。”
裕王二十三岁那年说的话,笑着说的。
他做到了。
隆庆登基,第一道旨意就是提拔高拱。
高拱走到床前。
陈皇后抬起头,让出了位置。
跪在地上的太监宫女往两侧散开。
近了看,才发现他瘦成这副模样。
颧骨支出来,两颊凹下去,脖子细得撑不住明黄龙袍的领口。
从前在裕王府,这孩子虽说不胖,好歹也结实。
爱骑射,有把子力气,摔跤摔不赢高拱,每次输了就赖皮,扯着他袖子不撒手。
“高师傅耍赖!再来一次!”
太远了。
那声音太远了。
高拱的膝盖弯了下去。
“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一跪,满殿的哭声都矮了三分。
所有人都看着他。
内阁首辅,当朝权臣,入仕三十余年,在朝堂上只有旁人给他跪的份。
此刻他跪在床前,脊背弯下去,额头触了床沿。
没哭。
咬着牙硬撑,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把所有东西往下按。
“陛下。”
声音发涩,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臣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应他了。
再也不会有人喊他高师傅了。
一滴水落在床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高拱的肩膀抖起来。
他把额头压在床沿上,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泛青。
牙齿咬着舌根,血腥味漫上来,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一滴一滴,砸在明黄的床单上,无声无息。
殿内没人敢出声。
连哭嚎都压低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权倾朝野的首辅,跪在先帝床前,哭得像个孩子。
高拱的脑子里全是碎片。
裕王府西厢的书案。
夏天热,裕王嫌扇子扇出来的风带墨味儿,非要把窗全推开,他说不行,蚊子咬。
两人为这事儿拌了半天嘴。
还有登基那日。
裕王——不,那时已经是隆庆了,穿着龙袍站在奉天殿上,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散了朝,单独留下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高师傅,朕这袍子重得很,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
那语气,那表情,分明还是裕王府里那个怕冷怕热的少年。
高拱当时笑了。
说陛下往后要习惯,这袍子得穿一辈子。
没想到这一辈子,只有五年。
肩膀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高拱把额头从床沿上撑起来,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眼睛通红,但已经不流了。
他转过头。
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越过哭得失声的陈皇后,精准地落在李贵妃怀中那卷明黄绸缎上。
李贵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动,只是抱着朱翊钧的手臂收紧了一寸。
高拱站起来。
膝盖跪久了有些僵,他扶着床沿缓了一息,挺直脊背。
面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锐利。
哀恸是真的。
但哀恸不能耽误事。
他走向李贵妃。
每一步都稳,踩在金砖上没有多余的声响。
殿内其余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移动,空气绷紧了。
走到三步之外,站定。
“贵妃娘娘。”高拱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先帝遗诏,事关社稷。应交由内阁与司礼监共同勘验,再行宣读。”
李贵妃抬起眼。
没接话。
朱翊钧把诏书往怀里缩了缩,一双哭肿的眼睛从母亲肩头露出来,看着高拱。
高迎上那道目光。
十岁的太子,眼眶红透,脸上全是泪痕。
但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让高拱心头一沉。
不是恐惧。
不是茫然。
是戒备。
一个十岁的孩子,看向自己高拱的眼神,是戒备。
高拱的喉结动了动。
李贵妃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殿的哭声。
“高阁老。”
“先帝亲手将遗诏交予太子。太子承父遗命,天经地义。”
顿了一下。
“阁老若想看遗诏,明日朝上,宣读之时,自然看得到。”
高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盯着李贵妃。
李贵妃回望他,神色不动。
殿内静了一瞬。
冯保跪在门槛旁,额头贴地,眼珠却往上翻着,在高拱和李贵妃之间来回转。
高拱吸了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东西。
再逼,就是逼宫。
先帝尸骨未寒,他不能做这个出头鸟。
“臣……遵命。”
他退后一步,重新跪下,面朝龙床,俯首。
额头触地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从袖口的缝隙里,最后扫了一眼那卷明黄。
遗诏里到底写了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