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朱翊钧丢下这两个字,转身就走。
龙袍的下摆扫过御座,带起一阵急促的风。
他没有等任何人反应,脚步快得像在逃。
冯保愣了半拍,赶紧跟上去。
太和殿里,三十四个人还趴在血泊中。
百官站在原地,没有人动。
没有人敢动。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和一种更难闻的东西——
恐惧。
赵宁收回目光,朝殿门外走去。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像这殿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路过张居正身边时,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停,没有看他,径直出了殿门。
阳光很刺眼。
赵宁眯了一下眼,辨清方向——
朱翊钧没有往乾清宫走,拐向了西边。
去了养心殿。
他加快了脚步。
养心殿的门半掩着。
冯保守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几巴掌,又白又僵。
看见赵宁过来,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赵宁推门进去。
朱翊钧坐在暖阁的地上。
不是坐在椅子上,不是坐在榻上——就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根,双膝蜷起来,龙袍皱成一团。
十岁的少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
没有哭声。
赵宁把门关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陛下。”
朱翊钧没抬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赵宁没有再叫第二声。
他就蹲在那里,等着。
养心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帘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
朱翊钧的声音从膝盖里闷出来,又小又哑:“亚父……他们说我是昏君。”
赵宁没接话。
“他们说我……连爷爷都不如。”
声音在发颤,“说大明要亡在我手里。”
少年抬起头来。
眼眶通红,泪痕挂在脸上,鼻尖也是红的。
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十岁。
登基不到三个月。
今天在太和殿上被三十四个人轮番指着鼻子骂昏君、骂桀纣、骂亡国之主——他撑到退朝才崩的。
已经够硬了。
赵宁伸出手,把他肩上一片歪了的龙纹捋平。
动作很轻,像在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哭吧。”
赵宁说,“这里没有外人。”
像是被这句话戳破了最后一层壳,朱翊钧整个人扑过来,揪住赵宁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前,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是那种拼命压着、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抽噎。
身体一抖一抖的。
赵宁没有推开他。
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哭了好一会儿。
朱翊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赵宁胸口传出来:“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没有。”
赵宁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朱翊钧抬起头,红着眼看他。
泪还挂在睫毛上,那双眼睛里满是困惑和委屈——还有一点点恐惧。
怕赵宁也觉得他错了。
“打得对。”
赵宁直视着他,“贺世忠那些话,哪一句是就事论事?他骂的不是你的决策,骂的是你这个人。一个言官,当殿辱君,按《大明律》,该怎么处置?”
朱翊钧的嘴唇动了动:“可是他们说……言路……”
“言路是给谏言用的。”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谏言是什么?是你做了错事,臣子指出来,给你纠偏的。贺世忠那叫谏言吗?”
朱翊钧不说话了。
“高拱去两广平乱,你追认军法权,是给死人一个交代,给活人一个名分。这件事哪里错了?”
赵宁竖起一根手指。
“程序上——先斩后奏确实不合规矩。但两广之乱迫在眉睫,你要是等奏折走完六部流程,再批下去,事情早完蛋了。”
他看着朱翊钧的眼睛。
“贺世忠抓的就是这个瑕疵。但他的目的不是帮你补这个瑕疵——他是要借这个瑕疵,把你钉成昏君,把我钉成权臣。你品品,他那些话里,有哪一句是在说两广的事?全是在说我赵宁。”
朱翊钧的眼神渐渐清明了一些。
泪还没干,但那股慌乱在消退。
“他骂你昏君,不是因为你真的昏。”
赵宁说,“是因为你没有按他想要的方式回应他。你没有认错,没有下罪己诏,没有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他就急了。”
“那我为什么忍不住发火?”朱翊钧的声音小了下去,“亚父你一直说,帝王要能忍……”
赵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朱翊钧扶起来,拉到暖阁的椅子上坐好,又拿过旁边小几上的茶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喝口水。”
朱翊钧接过去,抿了一口。
手还在抖。
赵宁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上。
“帝王要能忍。这话没错。”
他说,“但忍,是忍什么?忍的是委屈,是难受,是想发火的时候压住自己——不是忍辱。”
“有些事忍了,叫城府。有些事忍了,叫软弱。贺世忠当殿骂你黄口小儿、骂你不如你爷爷、骂你桀纣——如果你忍了,明天早朝会怎样?”
朱翊钧低着头不说话。
“会有第二个贺世忠。第三个。第十个。”
赵宁的语气平静,“他们会觉得,这个皇帝好欺负。骂了没事,骂了还能出名,骂了还能在士林里传为美谈——'某某不畏强权,犯颜直谏'。你就成了他们邀名的踏脚石。”
朱翊钧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今天打了,疼的是那三十四个人的皮肉。但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件事——这个皇帝,不能辱。”
赵宁的目光落在朱翊钧脸上,“这比什么旨意都管用。”
朱翊钧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把杯子放下,抬起脸来看赵宁。
眼睛还是红的,但那里面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慌乱和委屈。
“亚父。”
“嗯。”
“你方才在殿上……为什么不拦我?”
赵宁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更多的是欣慰,也是心疼。
“因为你没做错。”
他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要拦?”
朱翊钧的眼眶又红了。
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掉。
动作毫无天子风范,完完全全是个十岁小孩的样子。
“他们骂我昏君的时候……”
朱翊钧的声音闷闷的,“我在上面坐着,觉得全天下都在骂我。我就想……如果父皇还在就好了。如果父皇在,就没有人敢这么骂我。”
赵宁没说话。
“但是父皇不在了。”
朱翊钧把头低下去,盯着自己膝盖上的龙纹,“只有亚父在。”
赵宁的手搭上他的头顶。
掌心覆在那顶小小的翼善冠上,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够了。”
赵宁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今天的事过了就过了。该打的打了,该立的威立了。你做得很好。”
朱翊钧抬起头。
“真的?”
“亚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少年天子盯着他亚父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还带着没干的泪痕,鼻头红红的,看着又狼狈又释然。
“亚父。”
“嗯。”
“我饿了。”
赵宁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让冯保传膳。”
他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框,身后传来朱翊钧的声音。
“亚父——”
赵宁回头。
朱翊钧坐在椅子上,小小的身影被暖阁的光线笼着。
他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已经亮了。
“以后他们再骂我……你还在吧?”
赵宁站在门边,逆着光。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说:“传完膳,把今天的折子批了。明天早朝照常上。”
朱翊钧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听懂了。
赵宁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色。
冯保还守在外头,一脸如丧考妣的表情。
赵宁看了他一眼。
“传膳。陛下饿了。”
冯保张了张嘴,看了看赵宁的神色,又往里瞟了一眼——那个刚才还哭得浑身发抖的小皇帝,正在用袖子认真地擦脸,擦完了,把翼善冠正了正。
冯保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碎步跑远了。
赵宁站在养心殿的廊下,没有立刻走。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琉璃瓦上滑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和殿那边,应该已经收拾干净了。
血迹会被擦掉,打坏的人会被抬走。
但今天这件事——不会被擦掉。
明天的朝堂上,会安静很多。
赵宁转身往外走。
路过养心殿的照壁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递上一封折子。
“赵阁老,张大人递的条子,说有急事——”
赵宁接过来,展开。
张居正的字迹一向工整端方,但这张纸上的字微微发颤——是手抖写出来的。
只有一句话。
“今日廷杖之事,外间物议汹汹。贺世忠……没死,但下半身恐废。”
赵宁把纸条折起来,收进袖中。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远处传来冯保招呼御膳房的声音,尖细而忙碌。
赵宁抬脚,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