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那边的宗禄清查还在推进,湖广、河南、山西三省的账册已经翻出了十几个大窟窿,数字触目惊心。
但赵宁没空盯这件事了。
六月十二,一封朝鲜国书送进了内阁值房。
赵宁拆开的时候,手边的六安瓜片刚续了热水,茶叶还没泡开。
他扫了一遍,把国书搁在桌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凉了。
不是水温的问题。
是这封国书里的东西让他没心思品茶。
上一封国书是五月初送来的,措辞还算体面,用的是“倭患日亟,恳请天朝垂顾”的套话。
这一封不一样了。
字里行间能闻到血腥气——釜山已经丢了,倭寇兵分三路北上,朝鲜八道已失其三,国王李昖从汉城退到了平壤,平壤还能撑多久,国书上没说,但用了四个字:朝夕不保。
赵宁把国书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落款。
六月初三发出的,到京城用了九天。
九天。
快马加鞭走辽东再转陆路,这是最快的速度了。
也就是说,现在此刻,平壤也许已经不在朝鲜人手里了。
他放下茶碗,吩咐中书舍人:“去请几位阁老过来。”
中书舍人刚走出门槛,赵宁又叫住他。
“把兵部的辽东军报也带过来。最近三个月的。”
中书舍人领命去了。
小半个时辰后,内阁值房里坐了五个人。
赵宁居中,左手边张居正、赵贞吉,右手边陈以勤、袁炜。
五把椅子围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那封国书和几份辽东的军报。
袁炜到得最晚,进门的时候额角还带着汗。
六月的京城闷热得厉害,他这把年纪走快了就喘。
坐下来先灌了半杯凉茶,才拿起国书看。
没人说话。
等他看完。
袁炜看完之后,把国书放回案上。
“釜山都丢了?”
“初三发的信,现在十二。”
赵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这一句。
袁炜听懂了。
赵贞吉先开口:“情势确实比上次急。上一封国书来的时候,倭寇还在庆尚道打转,现在已经过了忠清道,直逼平壤。朝鲜人自己挡不住。”
“挡不住是正常的。”
陈以勤接了话,语气很平,“朝鲜承平日久,军备废弛,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他们的正规军连倭寇的足轻都对付不了,更别说正面野战。”
陈以勤话虽平,信息量不小。
在座几个人都是老手,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朝鲜军队靠不住,要救就得大明自己上,不能指望朝鲜人配合。
赵宁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拇指慢慢摩挲着茶碗的边沿。
“打是要打的。”
赵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值房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这一点不用讨论。”
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唇亡齿寒的道理不用多讲。
倭寇如果吞了朝鲜,下一步就是辽东。
辽东一旦有事,整个北方的防线都得重新调整。
这笔账在座的人都算得明白。
但袁炜皱了皱眉。
“打是该打。可元辅,银子从哪儿来?”
这话问得直。
袁炜在内阁里年纪最大、资历最老。
宗禄清查的事他听说了,还没出结果,军饷缺口还摆在那儿,浙江水师刚铺开正是吞银子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上再开一场跨国的仗,国库撑不撑得住?
赵宁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翻开面前的一份军报,指了其中一行。
“辽东镇去年年底做过一次兵力统计。实兵九万六千余,能战之兵不到六万。从辽东出兵入朝,主力至少要三万,还得留一半守边。算上粮草转运、民夫征调,单单是前期运转的开销,最少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值房里沉默了一瞬。
赵贞吉轻轻吐了口气。
“这还是保守估计。”张居正补了一句,“一旦开战,五百万两打不住,若是战事拖长,后续追加的军费会更多。”
“所以我说,不用急着打。”
赵宁的声音从沉默里冒出来,平平的,不带什么情绪。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朝鲜人急,我们不急。”
赵宁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案沿上,“急的人才要付代价。”
陈以勤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宁继续说:“朝鲜国书里写的是‘恳请天朝发兵救援’。救援。这两个字用得很巧,既表了忠心,又没提他们打算出什么。上一封国书也是这样,通篇都是‘恳请’、‘仰赖’,一个具体的条件都没有。”
袁炜把国书又拿起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出兵、出粮、出银子,朝鲜出什么?出一封国书?”
赵宁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是精打细算的冷。
“大明朝现在不是嘉靖年间了,不是拿脸面就能当饭吃的时候。宗主国的体面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
张居正的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果然。
赵宁伸手,从军报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笺纸,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笺纸转过来,推到案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第一行:开放义州、安州两处为大明军屯驻地,战时征用,战后议定。
第二行:朝鲜北部铁矿、木材之供给,按年输送,以充军资。
第三行:朝鲜沿海港口三处,许大明巡洋水师停泊补给,不设期限。
值房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连张居正都没接话。
赵贞吉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元辅,这是让朝鲜割肉啊。”
“不是割肉。”
赵宁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是付账。我替你打仗、替你流血,你总不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我。这叫公平买卖。”
袁炜吸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不是反对,是在消化。
“朝鲜人会答应?”陈以勤问。
赵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
“平壤丢不丢得起,他们自己掂量。”
短短一句话,把朝鲜国王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张居正这时候才开口,语速不快:“朝鲜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倭寇打到平壤城下的时候,别说港口和铁矿,就是让他们把王子送来当质子,他们也得咬牙应下来。问题是——我们什么时候给回复。”
赵宁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有赞许。
张居正总是能精准地接住他的思路。
“回复不急。先让礼部拟一份回函,措辞要温和,态度要模糊。”
赵宁竖起一根手指,“表达三层意思:第一,天朝深切关注藩属安危;第二,出兵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第三,请朝鲜方面派全权使臣来京面商具体事宜。”
“面商”两个字一出来,在座几个人全明白了。
让朝鲜人自己跑来谈。
跑来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服软。
等他们的使臣到了京城,平壤大概率已经失守,到时候朝鲜上下只剩最后一口气,赵宁开出来的条件再苛刻,他们也只能认。
陈以勤缓缓点了一下头。
袁炜把杯中残茶一口饮尽,放下杯子时手腕带了点力,杯底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元辅这笔账,算得精。”
赵宁没搭这句话。
他把那张笺纸折起来,递给张居正。
“叔大,你手上宗禄的事继续推,不要停。朝鲜这边的回函拟好之后,先给我过目。”
张居正接过笺纸,揣进袖袋,问了一句:“戚继光那边要不要先通气?浙江的巡洋水师铺设了这些年——”
“我自有安排。”
赵宁站起身,走到值房的窗前。
窗外是内阁后院的一棵老槐树,六月的叶子绿得发黑,纹丝不动。
“先让朝鲜人把平壤丢了再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