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懂了。”
海瑞松开手,指节上压出的白印慢慢泛回血色。
他把文书推回赵宁面前,没再翻第二页。
不用翻。
第一页就够了。
四十一万亩,九十六万石。
这个数字是故意写错的。
写这份文书的人压根不在乎合不合理——因为他笃定没人会认真看。
赵福在门外又催了一声。
赵宁站起来,把文书收进抽屉,拿钥匙锁上。
“走,先吃饭。这事急不来。”
席面摆在书房隔壁的小花厅里。
四菜一汤,说是不繁,但盘子都不小。
一道酱烧牛肉,一道清炒时蔬,一道油焖笋,一道糟鱼。
汤是萝卜羊肉,炖得浓白。
酒是温好的绍兴黄酒,两只粗瓷碗。
海瑞坐下来,看了一眼桌面。
菜色不算精致,但分量扎实。
赵宁让厨房备的,每一道都是能填饱肚子的硬菜。
这是知道他赶了四天半的路,先让人吃饱。
赵宁给他倒了碗酒,推过去。
“先垫垫。你这副样子,怕是今天没正经吃过东西。”
海瑞没客气,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后劲足。
他放下碗,夹了一筷子笋,嚼了两口咽下去。
赵宁也不催他,自己慢慢喝着酒,等他吃了半碗饭,才开口。
“辽东的事,你信里没细问,我也没细写。有些话不能落纸。”
海瑞搁下筷子。
“四镇出兵打穿女真,前后用了多久?”
“从出兵到收尾,三个月左右。”
“阵亡多少?”
赵宁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拍。
“两千四百人。伤残退役的还有六千多。加上民夫损耗……将近一万条人命。”
“而且还有巨大的物资损耗。”
海瑞没接话。
赵宁把酒碗放在桌上,拇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
“付出这么大代价,换回来什么?辽东以北、以东,大片的土地空了出来。女真各部被打散,原来他们占着的牧场、耕地、山林,现在全是无主之地。你猜朝廷册上登记了多少?”
“多少?”
“八十七万亩。”
海瑞眉头动了一下。
赵宁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
“八十七万亩是册上的数。实际上,辽东都司这两年丈量清出来的可耕地,至少一百五十万亩。中间差的那六十多万亩去了哪?被各级军官吞了、被当地豪强占了、被造册的书吏一笔勾了——总之没进朝廷的账。”
海瑞夹菜的筷子顿住。
“你有证据?”
“有,但不够硬。”
赵宁从碟子里挑了块牛肉,没吃,搁在碗边。
“辽东都司的账做得很细。假账想做得滴水不漏,要么所有人一起做,要么一个人把控全局。辽东是前者——从都指挥使到下面的千户、百户,层层分润,人人有份。你去查任何一个人,他都能拿出上下游的账目来自证清白。因为整条链子上的数全是配好的。”
海瑞把筷子放下了。
“所以你调我去。”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辽东那地方,不比关内。你在应天府查账,有布政使司的卷宗可以对、有户部的底档可以核。到了辽东,军政一体,都司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手里能用的,只有吏部给你的官凭和朝廷的名义。”
“够了。”
赵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半分。
“军屯的事,只是面上的烂疮。底下真正的病根,是人。”
海瑞没出声,等他说下去。
“俞大猷打完仗就撤回蓟州了。辽东现在驻防的是原来的辽东镇兵马加上后来补充的卫所兵,主将是辽东总兵李成梁。这个人你应该听过。”
“铁岭李家。”
“对。李成梁打仗有本事,但手下养了一帮家丁,跟当地的豪族盘根错节。女真被灭之后,空出来的地盘,他分了一大块给自己人。这些事兵部有风闻,但没人敢参他——辽东离京师太远,那地方的规矩不是朝廷定的,是刀把子定的。”
海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怕我死在辽东?”
赵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花厅外头的院子黑漆漆的,只有回廊上挂的两盏灯笼还亮着,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
“刚峰兄,你觉得我们打这一仗,图什么?”
海瑞看着他的背影。
赵宁的声音从窗口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截:“一万条人命,几百万两银子的军饷,大半个北疆的民力物力——打完了,地拿到手了。然后呢?”
他转过身。
“地拿到手,没人种。朝廷往辽东迁了两批移民,一共八千户。你猜到了多少?”
“多少?”
“不到三千户。路上逃了一半,到了辽东又跑了一批。冬天太冷,地太硬,水土不服,语言不通——能留下来的,要么是走投无路没地方去的,要么是被绑着押过去的。”
赵宁走回桌前,没坐,两手撑在桌沿上。
“留下来的这不到三千户,分到了地,但没有农具、没有耕牛、没有种子。朝廷拨下去的安置银,经过都司、经过卫所、经过千户所,到老百姓手里还剩几个铜板?他们拿什么开荒?”
“汉人在辽东扎不下根,这片土地就永远不是我们的。今天打跑了女真,明天还会有别的部族从北边冒出来。没有人耕种、没有人定居、没有人把那片地当成自己的家——你在地图上画再大的圈,也不过是一张废纸。”
海瑞抬起头。
“所以军屯是第一步。”
“军屯是第一步。”
赵宁重复了一遍,“查清楚有多少地被吞了,把账做实,把人安排下去,让移民有地种、有饭吃、有房住。先活下来,再谈扎根。活不下来,谈什么都是空的。”
他直起身子,端起酒碗,没喝。
“但这件事,整个辽东的既得利益者都不想让你做成。你动了军屯的账,就是动了李成梁和他身后那帮人的命根子。你一个右副都御史,带着几个随从去辽东——”
“我不带随从。”
赵宁的动作凝住了。
酒碗停在嘴唇和桌面之间。
他看着海瑞,眼里的神色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
“海刚峰。”
“嗯。”
“你一个人去辽东?”
“一个人够了。带人多了反而碍事,辽东那边一看来了一群人,什么证据都藏干净了。我一个人去,轻装简行,他们来不及反应。”
赵宁把酒碗重重搁在桌上。
酒液晃出来几滴,洇在木桌面上。
“你倒是不怕死。”
“怕。”
海瑞夹了块糟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但怕死跟该不该去,是两码事。”
赵宁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花厅里只有筷子碰碗的细碎声响。
海瑞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仔细——这是常年清贫养出来的习惯,不浪费粮食。
赵宁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开口:
“我给你调一个人。锦衣卫的,不穿官服,扮成你的书童。你要也好,不要也好,这个人必须跟着你。”
海瑞停下咀嚼,抬眼看他。
赵宁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是我的条件。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答应,辽东你不用去了,我另外派人。”
花厅外面,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灭了一盏。
赵福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大概是来添酒的。
海瑞把嘴里的鱼咽下去,拿筷子点了点那碗见底的酒。
“锦衣卫的人,听谁的?”
赵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当然听你的。”
海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息。
赵宁没避开。
“行。”
海瑞低下头,继续扒饭,语气平淡,“让他明天辰时到驿馆找我,别迟了,我赶路不等人。”
赵宁端起酒碗,这回真喝了一口。
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赵福推门进来,手里提着酒壶。
“老爷,酒——”
“再烫一壶。”赵宁把空碗递过去。
赵福接过碗,目光扫了一眼桌面——四个菜被海瑞吃了大半,汤只剩了个碗底。
这位海大人吃相不讲究,但盘子干净,一粒米都不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