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灯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亮了。
这次亮的不是大厅那种铜烛台的光,是一种更柔和的、透过纱帘筛过来的暖黄。
窗帘拉上了,只剩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漏出来,在白墙上画了一条线。
刘启年盯着那条线,炭条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不确定该怎么记。
“汪良上了二楼”
——这个可以记。
但二楼发生了什么,他隔着三百步、一堵墙和一层纱帘,看不见。
总商会馆二楼的走廊很窄,铺着一种带花纹的厚毯子,踩上去没声音。
卡瓦略走在前面,推开最里面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比楼下的宴厅小一半。
靠墙摆着一张雕花矮柜,柜上搁着两只银盘,一只盛着切开的番石榴,另一只放着一串琥珀色的葡萄干。
屋子正中是一张铺了锦缎被褥的宽榻。
榻边站着一个女人。
不是上次那个。
上次那个圆脸,这个瘦,下巴尖,眼睛大得不像话。
皮肤是浅棕色,不是蜜色——汪良在心里纠正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她穿一件白色的薄纱长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一片阴影。
看年纪,十七八岁。
卡瓦略站在门口,用佛郎机话跟那女人说了几句。
女人低头行了个礼,动作生硬,显然是临时教的。
“这是从果阿新到的。会弹琵琶——不是大明的琵琶,是我们的,叫曼陀林。”
卡瓦略的南京腔在这种场合听着格外刺耳。
“名字叫安娜。大人喜欢的话,今晚就留在这里伺候。”
汪良的目光从那女人身上挪开,落在矮柜旁边的地上。
那里放着一只木箱。
比楼下那只红木匣子大得多,没上锁。
议事银。
四千两。
也许更多。
卡瓦略上个月说过,要是关闸的事办成了,加到五千。
“关闸的事。”
汪良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屋子小,每个字都清楚。
卡瓦略脸上那层笑意纹丝没动。
“大人说。”
“莲花茎往北的那片滩涂,多大?”
“不大。”
卡瓦略比了个手势。“从关闸到北面的石桥,沿海一条,宽不过二十丈。我们只想建几间货栈,方便转运。不修炮台,不筑城墙。”
“谁的地?”
“无主的。荒了多年,长满了红树林,连渔民都不去。”
汪良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无主的地。
那片滩涂归香山县管,名义上是官地。
但香山县令是自己人,给一千两银子就能把地契写成废田拨出来。
“这件事。”
汪良终于开了口。“我替你去探探口风。但不是现在。”
卡瓦略没追问。
他太精明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
“不急。大人先歇着。”
卡瓦略退到门口,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汪良和那个叫安娜的女人。
汪良坐到榻边,弯腰打开了地上的木箱。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五十两一锭,上面铸着佛郎机文字,但成色是好的,十足的官银。
他数了一下——八十锭。
四千两,一两不差。
他盖上箱盖,直起腰。
那女人还站在原地,垂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汪良把官帽摘了搁在矮柜上,又脱了外袍扔在榻角。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汗湿了后背。
他拿起银盘里的葡萄干扔了一颗进嘴里嚼着,目光重新落到那女人身上。
十七八岁。
比他女儿大不了几岁。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冲那女人招了招手,示意她跪下。
舢板上,刘启年把脖子缩回了衣领里。
海风越来越大,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半边裤腿。
二楼的灯一直亮着。
偶尔有人影在纱帘后面晃,看不清轮廓。
周哨兵打了个手势——码头上有动静。
刘启年扭头去看。
两个佛郎机水手扛着一捆绳索从栈桥上走过,走到汪良的官船旁边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蹲下来,似乎在检查缆绳。
然后他们走了。
刘启年没当回事。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二楼。
灯还亮着。
一直亮到子时过半。
灯灭了。
又过了一刻钟,总商会馆后门开了条缝,费雷拉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侧身让出路。
汪良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衣裳——不是来时的官服,是一件灰色的便袍。
官帽也没戴,头上只扎着网巾。
魏六跟在后面,手里没了木箱,变成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
汪良步子有点虚,走路比来的时候慢。
费雷拉在旁边弯着腰说了句什么,汪良摆手打断了他。
两人穿过石板路,上了栈桥。
官船上的兵丁总算不赌钱了,七手八脚地张罗着解缆起帆。
汪良登船,没进船舱,站在船尾往南边看了一眼。
濠镜半岛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了边际,山坡上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
总商会馆的淡黄色外墙隐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搁到了船舷上。
一枚金十字架。
挂在一根细链子上。
不是卡瓦略脖子上那种大的,小得多,做工精细,坠子中间镶着一颗红宝石。
那个叫安娜的女人脖子上的。
汪良盯着它看了几息,忽然抬手把它扫进了海里。
链子划了一道弧线,无声无息没入黑水中。
三百步外,刘启年在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子时三刻,汪良离馆登船。随从易箱为袋,内物不明。汪良掷一物入海。”
他写完,把纸卷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周哨兵解了缆绳,舢板无声地驶向礁石后面那条更深的暗影。
海面上,高拱的渔船仍旧泊在半里之外。
船舱里没有灯,没有声音,像一截被潮水冲上来的枯木。
高拱坐在黑暗中,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磨着指节。
他的眼睛睁着,但看不见任何东西。
张元勋从舱口探下半个身子。
“大人,汪良的船往北走了,像是回广州的方向。我们——”
“不跟了。”
张元勋一愣。
“回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