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在折子上缓慢晕开,一点点往外渗。
赵宁的视线锁在那片黑色上,眼睛干涩得发疼。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值房里烛火跳了两下,蜡油顺着烛台淌下去,凝成一滩白。
他撑着桌沿的手指节泛青。
脑子里有个念头转了一夜,转得太快,转得他太阳穴跳得厉害。
欧洲有膛线枪,日本提前统一,这两件事摆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历史在加速。
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往前赶。
赵宁闭了闭眼,眼皮底下有沙子磨过去的感觉。
赵宁睁开眼,视线落在墙上的舆图上。
两广在最南端,福建在东南,浙江、南直隶、山东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北。
海岸线绵延万里,每一寸都可能是欧洲人的登陆点。
大明的水师,戚继光那支舰队已经算顶尖配置。
佛郎机炮四十门,鸟铳八百杆,水兵三千。
可这些东西,在膛线枪面前,能撑多久?
三里外打中桅杆,一里半外打穿甲板。
一个照面,就是碾压。
他前世看过那些史料,看得很仔细。
鸦片战争的时候,清军用的是鸟铳、抬枪,英国人用的是线膛枪、开花弹。
武器代差一代,战场上就是碾压。
现在武器代差可能不止一代。
赵宁的喉咙滚了一下。
火器上硬碰硬,追不上。
大明的工业基础就是手工作坊,铁匠铺打铁靠经验,铜炮铸造砂眼能塞手指头,火药配比全凭老师傅感觉调。
想追上欧洲,得先把整个工业体系建起来。
车床、冶炼、化学、机械加工,这些东西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得从头开始。
需要多少时间?
十年?二十年?还是三十年?
赵宁转过身,背靠着桌子。
果阿总督府有上万驻军,葡萄牙人把膛线枪造出来了。
如果他们决定北上,十年够吗?五年够吗?
还是说,他们明年就会来?
赵宁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不能在火器上硬碰硬。
那就换个路子。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战争打的是后勤,打的是人口,打的是国力。
欧洲那些国家,葡萄牙、西班牙、荷兰,加起来有多少人?
一千万?两千万?
大明有多少人?
两亿。
赵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欧洲人可以提前三百年造出膛线枪,可他们造不出两亿人口。
这是大明最大的优势。
也是唯一的优势。
赵宁转回身,视线落在那截铜炮碎片上。
膛线枪厉害,可膛线枪也得有人造,有人用,有人维护。
欧洲人的工匠有多少?能支撑多少军队?
果阿总督府驻军上万,已经是极限。
而大明,九边驻军就有上百万。
如果把这上百万军队全部武装起来,哪怕武器差一代,也能用人数碾过去。
赵宁的手撑在桌沿上,冷汗还挂在额头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战例。
朝鲜战争的时候,志愿军武器落后,美军飞机大炮。
可志愿军靠着人数优势,靠着战术灵活,硬是把美军从鸭绿江打回三八线。
武器代差一代,可以用人数补。
武器代差两代,也可以用人数补。
前提是,这个人数得足够多。
两亿人口,这是大明的底气。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气息比刚才稳多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泛出一丝灰白。
快天亮了。
赵宁按着窗棂,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另一个思路。
人口红利要用起来,就得让这两亿人都动起来。
不能像现在这样,大部分人窝在田里种地,一辈子没出过县城。
要让他们进工坊,进矿山,进作坊。
要让他们造枪,造炮,造船。
要让整个大明变成一个巨大的军工厂。
赵宁的手攥紧了窗棂。
大明需要一场大改革!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资料。
抗战的时候,全国动员,男人上战场,女人进工厂。
八年时间,硬是把一个农业国变成了半工业国。
大明现在也是农业国,但大明有两亿人。
如果能把这两亿人动员起来,哪怕只动员十分之一,那也是两千万人。
两千万人进工坊,进矿山,进作坊,能造出多少枪?多少炮?多少船?
赵宁的心跳加快了。
这才是大明真正的力量。
不是什么一条鞭法,不是什么海贸开放,不是什么九边整顿。
是两亿人口。
是这两亿人爆发出来的生产力。
赵宁转过身,走回桌前。
外面天色更亮了,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咚。
五更天了。
赵宁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集权。
笔锋很重,墨迹渗进纸里,透到背面。
他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要高度集权,就得有理由。
大明现在没打仗,百姓安居乐业,凭什么让他们离开田地进工坊?
得有个由头。
一个足够大,足够紧迫的由头。
赵宁的视线落在那截铜炮碎片上。
濠镜一战,阵亡四百二十七,重伤一百六十余。
这是由头。
葡萄牙人在濠镜驻军,装备膛线枪,攻打大明据点。
这不是小事,这是外敌入侵。
赵宁的眼睛眯了起来。
如果把濠镜一战的消息放出去,如果把葡萄牙人的膛线枪拿出来展示,朝堂上会怎么反应?
外敌入侵,国难当头。
赵宁放下笔,走到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长安街上开始有人走动,远处午门的轮廓清晰起来。
他转过身,走到门前,拉开门。
值房外,中书舍人正趴在案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去请张阁老。”
赵宁的声音很平,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
“就说我在值房等他。”
中书舍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赵宁。
赵宁的脸色苍白,额头还挂着汗,眼睛里有些红血丝,但眼神很亮,亮得吓人。
“是。”
中书舍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赵宁站在门口,看着中书舍人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他转过身,走回值房,关上门。
外面天色越来越亮,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昏黄。
赵宁走到桌前,拿起那截铜炮碎片,凑到窗前。
晨光落在铜炮上,管壁光滑如镜,膛线规整,螺旋纹路一圈一圈旋到底。
这东西,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变了,变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更狠。
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大明不动起来,就只能等死。
赵宁把铜炮碎片放回桌上,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那条漫长的海岸线上。
从辽东到两广,绵延万里。
每一寸海岸,都可能是战场。
每一寸土地,都需要守。
赵宁的手往下滑,滑到南直隶,滑到浙江,滑到福建,滑到两广。
这些地方,一条鞭法已经推开了,海贸也开了,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赵宁转过身。
门被推开,张居正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倦意。
他看了看赵宁,眼神顿了一下。
“云甫,你一夜没睡?”
赵宁没答,只是盯着他。
张居正走进来,关上门。
“出什么事了?”
赵宁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截铜炮碎片,递给张居正。
“你看看这个。”(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