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檀香混着墨汁的气味压下来。朱翊钧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赵宁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头悬在纸面半寸，没落下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朱翊钧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亚父，钧儿今日做得，可妥当？”
声音没刚才在太庙那么稳，尾音有点虚。
赵宁把笔搁在笔架上，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陛下坐。”
朱翊钧没动，两手按着衣角，指节攥得有点紧：“钧儿让他们回去，没治罪，是不是——”
“陛下做得对。”
赵宁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跪谏的官员，陛下已经赦免了。既然说了不追究，就不追究，这是君信。”
朱翊钧松了口气，走过去坐下，衮服的下摆堆在椅子边缘。
他看着赵宁的脸色，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赵宁没急着开口。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纸是新抄的，墨迹还没干透。
他扫了一眼，把纸推到朱翊钧面前：“陛下看看，今日跪在太庙的人，臣让张阁老记下来了。”
朱翊钧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官职和姓名。
最前面是杨时乔，后面是六科给事中的几个人，再往下是翰林院、国子监的。
“一百零三个人。”
赵宁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陛下赦免了他们今日的罪，臣不会动他们。但是臣可以查他们的政绩。”
朱翊钧愣了一下，抬起头。
赵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名单上：“按考成法来查，往上追溯五年。五年里，这些人政绩没有达标的，按渎职处理，罢官免职。”
话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楚。
朱翊钧的手按在名单上，纸边被汗浸了一点：“亚父这是——”
“陛下赦免的，是他们今日扰乱太庙的罪。”
赵宁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指敲在案面上，“但臣查的，是他们这些年有没有干实事。两件事，不冲突。”
朱翊钧没说话，目光落在名单上，眼睛眨了一下。
赵宁直起身，声音沉下去半分：“这些人放着本职工作不干，跑去太庙哭闹，跑去党争，大明如果要亡，也是亡在这群人手里。”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劈下来。
朱翊钧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
赵宁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播州兵败，八千将士阵亡，这是军务，该查军务。可这些人不去兵部查战报，不去内阁议对策，跑去太庙哭，哭给祖宗看，哭给陛下看，哭给百官看——他们哭的是什么？”
朱翊钧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哭的是我赵宁的权位太重，哭的是内阁压着他们喘不过气，哭的是他们的仕途被堵死了。”
赵宁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他们哭的，从来不是那八千条人命。”
朱翊钧的脸色白了一点。
赵宁没停，声音更冷：“这些人里，有几个是真正关心播州战事的？有几个人能说清楚殷正茂到底输在哪里？有几个人能拿出一套收拾播州残局的办法？”
朱翊钧低下头，手按在名单上，指尖有点抖。
“一个都没有。”
赵宁把话说得很死，“他们只会哭，只会跪，只会把责任往臣身上推。臣要是倒了，他们就能上位，就能分权，就能拿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话音落下，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响。
朱翊钧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可是亚父，钧儿已经赦免了他们——”
“陛下赦免的，是他们今日的罪。”
赵宁重复了一遍，声音没变，“臣查的，是他们这些年的政绩。陛下不查，臣就查。”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赵宁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陛下今日在太庙说得很对，播州兵败，按军法查，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可这些人不等查，就先给臣定罪了，这算什么？”
朱翊钧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臣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的。”
赵宁忽然开口，声音缓了一点，“陛下想的是，这些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今日跪谏，虽然不对，但也是为了社稷。陛下赦免了他们，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让他们回去好好干活。”
朱翊钧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赵宁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可陛下想过没有，这些人会不会下台阶？”
朱翊钧愣住了。
“他们不会。”
赵宁的声音又冷回来，“陛下今日赦免了他们，他们回去之后，会怎么说？会说陛下心软，会说陛下年幼，会说陛下被臣挟持，所以不敢治他们的罪。”
朱翊钧的脸色变了。
“然后呢？”
赵宁接着说，“他们会继续闹，继续跪，继续哭，因为他们知道，陛下不会动他们。”
朱翊钧的手攥得更紧了。
赵宁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落在朱翊钧脸上：“陛下，臣跟着世宗皇帝这些年，见过的这种人太多了。给他们脸，他们不要，非要等到丢了脸，才知道后悔。”
朱翊钧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赵宁收回目光，拿起那份名单，抖了抖：“臣不动他们今日的罪，但臣要查他们这些年干了什么。查出来有问题，该罢官就罢官，该免职就免职。这不违背陛下今日的旨意，陛下觉得呢？”
朱翊钧抬起头，看着赵宁的脸，半晌没说话。
值房外面传来脚步声，是禁军换防的动静。
风吹过来，把窗棂吹得咯吱响了一声。
朱翊钧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亚父说得对。”
赵宁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些人，钧儿今日给他们台阶，他们不下，那就别怪钧儿不给他们留脸。”
朱翊钧的声音稳了一点，眼睛里有点光，“亚父查，钧儿支持。”
赵宁点了点头，没多说，把名单收起来：“臣会让张阁老安排，按考成法查。查出来有问题的，臣会拟旨，请陛下放心。”
朱翊钧站起来，衮服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亚父，钧儿还有一件事想问。”
赵宁抬头看他。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播州兵败，外面都在传，说是亚父的奇兵计谋出了问题——”
“军无常胜。”赵宁打断了他，声音很平，“如果任何一位将军打了败仗，就要惩处，哪还有哪位将军愿意替我大明朝奋战在一线呢？”
朱翊钧看着赵宁的脸色，忽然觉得有点心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钧儿明白了。钧儿永远支持亚父。”
赵宁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但很快就收回去了：“陛下回宫吧，今日累了。”
朱翊钧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亚父，今日钧儿在太庙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太重了？”
赵宁没抬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不重。陛下是天子，该有天子的样子。”
朱翊钧站在那里，看着赵宁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刚才在太庙殿里，自己攥着拳头发抖的那一刻。
他没说出来，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值房的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日光晃了一下，刺得人眼睛有点疼。（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